砰！
頭一個衝上去的礫重修，再次被一股如暴風般的亂流，甩到了一棵粗壯的樹幹上。
也不知撞斷了幾根肋骨，他悶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瞳孔微縮，一臉陰鬱地望向前方。
在那裡，有一道如鬼神般衝殺的身影。
平心而論，這十來個人雖是家族中不得志之輩，但所謂不得志，那也只是相對礫家這個月華界第一家族而言。如果放眼到整個月華界中，這群人從高階修為到凝脈巔峰不等，無論是功法底蘊還是實戰經驗，無疑都屬於鳳毛麟角的那一批強者。
可就是這樣一批人，甚至布下了合圍之勢的精妙包圍圈，此刻卻像是土雞瓦狗一般，被他隨手一衝，便支離破碎。
湯平手持淡水劍的身影飄忽，以他自身為中心，每一次閃爍與移動，都會帶起一陣如風捲殘雲般的真元亂流。那看上去稀疏、甚至有些散亂的領域，實則被他釋放出體、如臂使指的真元遍布得密不透風。即便想以遠程術法，或是劍氣符籙攻擊，真元也會在進入這道亂流的瞬間，被那股狂暴亂流的絞殺之力完全消解，消弭於無形。
有三名礫家子弟企圖同時上前，三柄寒光閃爍的長劍，分別從左、右、後三個致命的方向齊齊刺出，分明是打算讓他腹背受敵，避無可避。
然而，湯平甚至連頭也未回。
那護體的亂流忽然猛地向外膨脹，三人的身形非但沒能刺中目標，反而被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吸力同時扯了進去。
緊接著，三聲慘叫接連響起，亂流再度收縮以後，只餘下三道身影頹然倒下。
湯平依然穩穩地立於中央，衣衫獵獵，手中的淡水劍已被鮮血染紅。
一時之間，包圍圈外剩餘的族人只敢遠遠圍著，人人面色膽寒。
可他們不攻，不代表便無事發生。
下一刻，亂流再起！
湯平的身影消失於原地，再出現時，已來到一名礫家弟子的身側。
那名身穿夜行衣的弟子，露在面罩外的瞳孔里滿是恐懼，倒映著湯平古井無波的身影。
淡水一劍刺出，下一秒，寒光一閃而逝。而那名弟子甚至來不及痛呼，雙手便已下意識地捂住了腹部驟然裂開的巨大傷口，緩緩倒下。
「這他媽可真是個……怪物！」
即便早已有所預期，親眼看見這一幕的礫重修，也還是不由得咬牙罵了一句。照這樣下去，似乎用不了一時半刻，這十幾人就會反過來被他湯平一個人殺個精光。
而就在這時，有一個人無聲無息地站到了他的身邊，一道聲音隨之響了起來。
「有什麼好驚訝的。這不是都在你的意料之中麼，重修小弟。」
那聲音沉悶、沙啞、陰冷，帶著一股暮氣。
礫重修身體微微一僵，沒有側過頭。他當然知道這是誰，也清楚地意識到，到了該到了動用這張自己最不想動用的底牌的時候了。
築基巔峰的老魔，禹家修士，禹墨攻。
礫重修咬牙，嘴邊擠出一絲猙獰的笑意。
「那就請老前輩按照約定出手吧。事成之後，一匣金系法術符籙，共十二張，晚輩如數奉上。」
「不。」
「現在是兩匣了。」
礫重修猛然轉過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個站在自己身陰惻惻發笑的陰險老人，一字一句地咬牙道：「老前輩要在這時候不顧身份，趁火打劫，跟晚輩坐地起價麼？」
「坐地起價？不不不。只是形勢比人強罷了啊，重修小弟。」
那老者陰冷而嘶啞的嗓音里，此刻帶上了些許桀桀的笑意。
「你的這位仇家，確實身手不凡。看起來，可遠不止你先前對老夫所說的聚氣初期。雖然看上去不過是個初階武者的氣息，可這股氣息淵源流長，再加上他那奇怪的驅動方式，覆蓋於周身的真元純粹凝練而不逸散靈力。這顯然，絕非初階武者所能釋放的真元。」
「顯而易見，他的真實實力，根本不在我們常規劃分的淬體、凝脈、聚氣三境之內。從他殺你們這些凝脈小輩如屠雞宰狗的表現來看，他此刻爆發出的戰力，恐怕已經有了相當於聚氣圓滿、甚至……半步築基初期的實力！」
「依老夫看，你這仇家所修煉的，恐怕是某種早已在月華界失傳、自帶隱蔽氣息與真實修為的頂級古譜！實力深淺難辨啊。」
礫重修耐著性子咬牙聽完他說的這堆廢話，沉聲道：「所以，老前輩便怕了麼？！」
「哼！」
老者露在面罩外的眼睛忽然瞪了礫重修一眼。
礫重修登時心神俱震，喉嚨一甜，在這一瞥之威下，差點又吐出一口鮮血。他不由得跪倒在地，雙手撐地，喘著粗氣。
那老者看著跪在地上痛苦不堪的礫重修，心情似乎好了些，才終於再度悠悠開口。
「年輕人，下次開口之前，先考慮清楚，你究竟在跟誰說話。」
禹墨攻背負雙手，聲音里透著森然的寒意。
「縱使這人再強，那也是相對於你們這些廢物而言。老夫要殺他，就如他要殺你們一樣，都是彈指之間的事情。」
「說實話，重修小老弟，兩匣符籙和一匣，對你而言，又有何區別？自從你來找我的那一刻起，你便已經走入了背叛家族這條絕路了，不是嗎？」
「況且，老夫多收你這一匣符籙，也不是無緣無故的。你可以把老夫的話聽完，再自行決定。」
禹墨攻再度桀桀笑了笑，聲音壓低了幾分。
「多收你這一匣符籙，除了那湯平以外，場中其餘的所有人，老夫也可以幫你一併解決掉。」
「這本來就是重修老弟你今晚設局的最終目的，不是麼。」
跪在地上的礫重修猛然抬起頭，瞳孔巨震。
他不知是在震驚於禹墨攻的那狠毒至極的提議，還是在震驚於，他看穿了自己想要讓這些同族之人與湯平拼個兩敗俱傷，自己好坐收漁翁之利的算盤。
「要我說，重修小兄弟，你還是太天真了。」
禹墨攻搖了搖頭，語氣中忽然帶著長輩教訓晚輩般的嘲弄。
「要成大事之人，若沒有以己身祭修羅的殺心，可是會死得很慘的。」
「在這裡，在你眼前的這些人，與其說是你的族人，不如說是與你競爭家族資源的直接對手。你想要讓湯平殺掉一些，然後自己與剩下的人平分勝利果實？要老夫說，太天真！」
「你既然能想到來找我，那就說明你的心思還算縝密。只是，還不夠狠辣。還抱有這種菩薩心腸，你只會在日後後悔。」
面罩之下，老者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幾分。
「要麼不做，要麼一做就做絕！」
礫重修在他的話語裡，瞳孔中的震驚，逐漸被陰鬱與狠辣所覆蓋。
終於，他艱難地站起身，裝出一副身受重傷、搖搖欲墜的虛弱模樣，似是極度無奈一般，慘然一笑，小聲開口道：「那就請前輩動手吧……只是，這些人畢竟是我名義上的同族。看在同宗一場的份上，不要讓他們死得太痛苦了，請前輩……做得乾淨利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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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
一股強烈的直覺，忽然出現在了湯平的心中。
瞬間，湯平目中精光一閃。體內劍法的真元再度爆發，席捲而起的真元亂流，登時將兩個想將自己合圍的弟子由吸改推，向外直接推了出去，而自己足尖連點，向後疾馳。
可下一個瞬間，內心的那股威脅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上升！
還沒等他來得及疑惑，他忽然看到，被自己推開的那名弟子，眼神中忽然出現了極度的驚懼。面容扭曲之下，忽然「刺啦」一聲！
他的身體從中間開始出現裂痕。
緊接著，竟直接從中被撕成了兩半！
血雨頓時灑成一蓬細雨，散落於空中。
而在那細雨之後的，竟是與他身穿同樣服飾的黑衣人！
「你！你干什……啊！」
身邊有礫家子弟頓時面色煞白，高聲喝問。可還沒等他說完，便已經覺得眼前一花。
下一刻，那個如厲鬼般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他面前。
礫家子弟瞬間身體僵硬，動彈不得。
而那人竟還有空，將手中殘餘的血肉混合著一粒丹藥，一併放入口中咽下，這才再度出手。他的眼中精芒暴漲，以手為刀，徑直將那名弟子穿胸而過！
隨即他身形閃動。數個呼吸之間，除了地上那些本已倒下的，幾乎所有剩下的人，都被他依著方才那攻擊的路數，一個接一個的一擊斃命。
不多時，場內站著的，除了湯平與他以外，僅剩餘一個穿著皮甲的礫重修，顯得尤為突兀。
內訌了麼？
這個念頭才剛在湯平心中升起，便已然來不及細思。因為眨眼之間，那黑衣人便又再次啟動，而這一次，對象正是自己！
禹墨攻在身形疾馳的同時，再次將一顆高階靈力丹塞入口中。
感受著體內蓬勃的靈力，他不由得再次發出桀桀怪叫，幾乎是在瞬間，便欺身而至對面這小兒的身前，一爪拍出。
出爪之時，他內心還有些許遺憾：這小子的功法如此古怪，只可惜無法將他抓住、帶回禹家細細鑽研。可惜，可惜。
可心神迴轉以後，他忽然詫異的發現，自己的一擊在進入這小子周身的氣流之時，竟受到了些許阻力。
這小子的功法果然奇怪。剛剛看上去還只是聚氣期圓滿、築基初階的水平，怎麼此刻看上去，似乎還有些許餘裕的模樣？
難道說他還能提升？
禹墨攻忽然眼神一冷。因為眼角餘光，他看到在自己一擊凝滯的瞬間，淡水劍帶著一點寒芒，徑直向自己劈砍而下。
「小子，有點實力，可惜了！」
禹墨攻嘶啞著發出一聲怒吼！
築基巔峰的真元迸發，他整個人忽然化作一道殘影，從湯平的正面消失，轉瞬之間已經來到了他的後背。
「去死！」
一爪掏出，徑直穿體而過！
可還沒等他禹墨攻如往常一般，享受這殺人的瞬間，回味剛剛那一瞬的快感，他的內心忽然警鈴大作。
……
面前這個被穿胸的小子，此刻竟微微轉過頭，用餘光冷冷地看著他！
而那一瞥之中，居然唯有冰冷的殺意！
饒是禹墨攻這樣的血腥魔頭，也從未見過將死之人會露出這種眼神。
他心神一震，想要將手抽出，卻發現自己的手仿佛陷入泥潭，抽出的動作緩慢至極！
而就在此時，淡水劍被湯平反手握持，舉過頭頂，驟然向後一刺，直接插入了禹墨攻的右眼！
刺啦！
「啊！！！！」
禹墨攻發出一聲狂吼，幾乎是發了瘋似的催動真元，將手抽出，向後退去。
而在不遠處礫重修的眼中，那個本來已然被穿胸而過的人，身形晃了一晃，卻並沒有倒下！
反而是他身體的破洞正在不斷冒著煙，肉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生長，填補著那個破洞。
礫重修駭然得不由得後退了一步，雙腿一軟，跌倒在地，顫聲開口：「怪物，這是個怪物！」
而最恐怖的是，這隻怪物在向後刺瞎了禹墨攻以後，依然沒有倒下，此時反而竟緩緩轉過頭，望向了他！
禹墨攻半跪於地，捂著自己的右眼，嘶啞著怒吼道：「臭小子！你竟敢！你他媽竟然敢！！」
他的話還沒說完，身形便再度暴起，直衝而來！
然而，湯平卻並沒有轉身迎敵。
此時他的眼中，只有那個一切的罪魁禍首，礫重修。
他很清楚，自己並不是身後那人的對手。剛剛那一劍，自己凝聚了體內一半的真元，既然沒有殺死他，那就幾乎已經沒有第二次機會了。因為體內剩餘的真元，此時就如同當時在空地中醒來時一樣，正不受他控制地，如同燃燒一般，修補著身體的致命傷。
而不同的是，此刻自己並沒有進入扮演法。體內並沒有那澎湃得有如取之不盡般的真元，如此修補下去，很快就會見底。
但是，他眼中精芒一閃。
即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也要與身體的本能對抗，搶奪真元的使用權！
自己絕不能把剩下的真元，全部用來療傷！
陡然，他幾乎與身後的禹墨攻同時起步，手中的淡水劍直直刺向礫重修！
他的速度雖沒有身後全力暴起的禹墨攻快，但他與礫重修之間的距離更短。
為了儘可能提升速度，湯平已經撤去了周身的全部防禦，將可調度的所有真元，都凝聚於劍尖！
再過片刻，他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但他在須臾之間已經做了決定。
哪怕是一命換一命，造成這一切的礫重修，也必須要死於這一劍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