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元的亂流席捲著整片空地,四周的古樹在狂暴的氣浪中低俯,殘葉在這黑夜之中如刀片般胡亂飛舞,盡顯一片狂暴的氣勢!
而在這片猶如修羅場般的絕境中心,三道身影呈一線死死糾纏,生死只在呼吸之間!
湯平持劍疾馳的身影居中,在他的身後,築基老魔禹墨攻一隻手捂住那隻被刺瞎的右眼,另一隻手已作爪,直襲他的後心。
而湯平的劍尖所指,就是那已經被他這如厲鬼般的姿態嚇得魂飛魄散、雙腿發軟癱坐在地的礫重修!
三人的距離,在電光石火間縮短至咫尺。
電光火石之間,湯平已欺身至礫重修身前,劍尖離他的咽喉,只有不到一臂之遙。
可禹墨攻的速度更快。他的手距湯平的後背,已經不到一掌。
這小畜生!逃不掉了!!
面罩之下,禹墨攻的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這年輕人的功法確實邪門的很,受了自己必殺的一記穿胸爪擊竟然能不死,反而借著這股瘋狂反撲,反而生生廢了老夫的一隻眼睛。
那這可不是什麼幾匣符籙能解決的恩怨了。
也不知道此時這小子是不是看出了點什麼,竟想擒賊先擒王,先把自己的這個廢物僱主礫重修給殺掉。
但這都無所謂了。拿不到那兩匣金系符籙,確實有些可惜。可礫家人本就是禹家的大敵,若是死了,那便死了罷。
與此相比起來,若是能把這青年活捉回去,帶回禹家嚴加拷打,逼他交出所修的那門功法,反倒顯得更有價值一些!
閃念之間,禹墨攻仿佛已經看到了這青年被自己拷打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模樣,不由得發出了興奮的桀桀笑聲。
然而,下一刻,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及湯平後背衣衫的剎那。禹墨攻忽然汗毛倒豎,心中忽然警鈴大作!
異變陡生!
一團刺目至極的金光猛地自三人腳下的泥土中亮起,一座複雜至極、透著古老威壓的金色法陣瞬間展開!
那繁複而閃爍著金邊的花紋如此熟悉,讓禹墨攻的瞳孔驟然收縮,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陣紋流轉,金芒大盛!
法陣中心爆發出三道龐大而精純到極致的真元洪流。其中最為粗壯的一道直直撞向了禹墨攻前沖的勢頭上,禹墨攻已然無法收住去勢,只能強行與其相撞,隨後,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硬生生將他志在必得的一爪撞得偏離了方向!
「咔嚓!」
禹墨攻的一爪擦著湯平的後背掠過,硬生生轟轟進了一旁一顆十人合抱粗的參天古樹之中。整棵古樹瞬間被恐怖的真元洞穿,木屑紛飛,禹墨攻借著這股反震之力強行止住身形,體內氣血一陣翻湧,喉頭泛起一絲甜意。
但他顧不得胸口憋悶,瞬間抽出手轉身,用僅剩的一隻眼睛抬頭看向場中,面容猙獰著嚴陣以待!
此時,場中的形勢又有了變化。
方才法陣中湧出的另外兩道真元,其中一道精準無比地轟在了礫重修身側,將早已嚇傻的他如破麻袋般轟飛出十多丈遠,重重砸進泥地里。
而另一道真元則命中了湯平,但只是簡單命中了他的手腕,將他手中的淡水劍震飛,止住了他的身形。
清越的劍鳴聲中,淡水劍脫手而飛,在夜空中旋轉著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一隻白皙修長而完美的素手探出,恰到好處地將劍柄握於掌中。
禹墨攻在看到這隻手掌的主人的那一刻,心臟猛地一沉。他心裡明白,今天自己這一趟,恐怕是要走空了。
礫家的一門兩金丹之一,礫家仙子礫心,竟會在這深夜,親自違規進入到這魔域之中!
禹墨攻的內心翻起駭浪。她是如何知道的?又來做什麼?是為了維護族人,還是為了拿回寶劍?亦或是,礫家早就察覺了今夜的伏殺計劃,這是一個針對禹家的蓄意設局?
無數個念頭在電光石火間閃過,但禹墨攻畢竟是在這生死殺伐的江湖上混跡了幾十年的老人,當機立斷的魄力遠超常人。
既然有金丹修士在場,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猜測與分析試探都於事無補。更何況這魔域外側修士無法探查,萬一這金丹修士是衝著削弱禹家有生戰力而來,那自己再不走,恐怕會處於危險之中,很有可能交代在這裡。
此時,已經不再是研究怎樣獲取利益最大化的時候了。
在一瞬間看清局勢以後,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禹墨攻再度提起真元,化作一道殘影,迅速向後,朝密林深處掠去。
只要礫心不追來,那麼只要十息之後,他便能離開這魔域,重回禹家金丹修士的庇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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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立於場內的礫心,確實沒有追擊。
哪怕她的確意識到了,剛剛那追擊著湯平的真元,竟是完全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禹家修士,而且居然還是築基期。
但此時的她,已經無心再去管這是否有什麼陰謀。
自己根據湯桔和懷瑾的指引,從醫院到學校的路上,果然感知到了二人殘留的真元和氣息,一路追蹤到此。她隱約不安的內心中本來已經做好了事情會變得十分糟糕的打算,可沒想到,等看到眼前的場面時,依舊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
血腥味撲面而來。
她瞳孔巨震,難以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那雙一向溫柔且淡然的美眸中,此刻充斥著極度的震撼與難以置信。
眼前的場內一片狼藉,空氣中飄著駭人的血腥味。有數個族人被一擊斃命,顯然已經沒了呼吸。
地上躺著的,橫七豎八地倒著好幾具礫家子弟的身影。此外,更有一地的斷肢,臟器,與染紅的泥土混雜在一起,將這片密林襯托得宛如人間煉獄。
而更別說那個在自己面前,瘋狂燃燒著真元、仿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暴戾身影,湯平!
他渾身浴血,周身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瘋狂,那充斥著全身的毀滅欲望,讓他看起來比起不久前簡直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就站在那裡,胸前那道前後透亮的貫穿傷更是令她都感覺到痛徹心扉,觸目驚心,礫心甚至覺得自己有些不忍直視。
這是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看著那道傷痕,礫心覺得似乎就連自己的內心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難以呼吸。
然而,就在礫心心神失守、陷入震驚的這短短一瞬間,湯平卻根本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
「轟!」
說遲時快。湯平雖然察覺到了礫心的身影,卻完全沒有停下腳步。
就在禹墨攻向後退去的一瞬間,手中淡水劍被彈飛的湯平,在短暫麻痹恢復行動能力以後,竟連看都未看一眼,便又再度強行催動體內那剩餘不多的真元,身形悍然暴起!再次化作一道殘影!
他徑直撲到了礫重修身前。
而礫重修此時剛剛被法陣的餘波震飛,重重地撞在樹幹上摔落在地。他原本就嚇破了膽,此刻見那個猶如厲鬼般的青年再次朝自己撲來,連滾帶爬地想要逃跑,卻被湯平輕鬆地趕上,面無表情的揪住了衣領,拎了起來。
「不……不要……求求你……」
礫重修微弱的求救聲被湯平直接無視。
森寒的月光下,他的眼中露出凶芒,右手握拳,帶起呼嘯的狂風,一擊狠狠轟在了他的鼻樑上!
「砰!」
真元爆發的拳頭,結結實實砸中了目標。但這一擊的效果,卻並不如湯平想像中那麼好。
礫重修即便已經呆立,可他的求生本能,卻依然讓他凝結出了真元防禦,遍布於己身。
湯平此時體內的真元,已經所剩不多了。一拳下去,居然沒能攻破他的真元防禦。
反倒是自己用力過猛,拳頭被反震得有些發麻。
可湯平的眉頭連皺都沒有皺一下。
不僅如此,湯平依然又一次舉起了拳頭,再一次轟下!
砰!!
然後,一拳,又一拳!
他眼神發冷,仿佛仿佛根本感覺不到自己拳頭上傳來的那股連骨頭都碎裂般的劇痛。就這樣進行著每次都竭盡全力,又對結果不管不顧的機械式轟擊。
「咔嚓!」
終於,在第五拳之後,伴隨著一聲清脆的碎裂聲,礫重修倉促間凝聚的所有真元護盾徹底支離破碎!
礫重修猛然吐出的那一口鮮血,染紅了湯平本就浴血的衣衫。
湯平再次一拳猛然轟出,擊在了礫重修的右臉上。
一大口鮮血伴隨著數顆混著血水森白牙齒自口中狂噴而出,被礫重修一同吐出!
然而湯平卻皺了皺眉。這一拳雖然破了防,卻不知為什麼,沒能直接轟碎他的頭顱。
看來是自己體內的真元,已經枯竭到這種程度了麼。湯平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煩躁,但他沒有多想,又再一次專心致志地,準備起了下一擊。
但就在此時,他的耳邊,卻終於傳來了那個如夢初醒般焦急的聲音。
「住手!」
那是礫心的聲音。帶著一絲方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急切與顫抖。
但他卻仿佛故意一般的置若罔聞,再次自顧自地舉起了拳頭。
就在拳頭即將落下之時,忽有一陣微風拂過,帶著自己熟悉的利刃破空的聲響。
他再次聽到了一句音量更高,其中卻夾雜著明顯的顫抖與難以掩飾的驚慌。
「住手!」
湯平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緩緩收回拳頭,微微側過頭看去。
在那片狼藉不堪、血腥瀰漫的密林中,那位名滿月華界的礫家仙子正靜靜地立在那裡。一襲素衣綽約的身影,與周圍的血腥地獄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而這位仙子此時正單手舉起淡水劍,劍尖遙遙向他指來。
微風拂過,帶走了些許血腥氣,卻攪不動此刻死寂的氛圍。
這是兩人今天第二次這樣面對面站著,四目相對。
第一次是清晨,於學院的竹林。第二次在深夜,於魔域的密林。
第一次四目相對之時,兩人對彼此一無所知。
第二次四目相對之時,卻發覺依然如此。
兩人之間的鴻溝,並沒有隨著這一天的接觸,而拉近一分一毫的距離。
湯平看著礫心,嘴邊忽然掛上了一絲嘲諷的笑意:「我如果不停手,礫家大小姐會怎樣做?殺了我麼?」
礫心舉著劍的手,微微顫抖,她不知在思索著什麼,胸口微微起伏,片刻後,她才緩緩發出聲音:「我不知道。但是請你停手。作為礫家族人,我不會任由你傷害我的同族。」
湯平仿佛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一般,繼續嗤笑一聲,說道:「那麼我停手,又能得到什麼?」
「能得到……礫家的友誼……還有,我個人欠你的一份人情。」她如此說道。
湯平無言以對,接下來,看上去他似乎是有些被這個條件說服了一般,放下了拳頭。拎著礫重修衣領的手,也微微鬆了下來。
就在礫心以為事態似乎稍微緩和,緊繃的神經微微一松的那一瞬間,湯平的拳頭忽然猛地一停,再次如閃電般一記上勾拳揮出!
在礫心驚駭的眼光中,那一拳狠狠砸在了礫重修的下巴!清脆的骨裂聲令人毛骨悚然。礫重修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整個人便在空中划過一道悽慘的弧線,隨後重重撞在了身後的一棵粗壯古樹上。
順著樹幹,礫重修軟綿綿地滑落在地,雙眼翻白,徹底失去了意識,生死不知。
做完這一切,湯平轉過了頭。似乎是因為傷痛,他有些弓著背,帶著滿身傷痕和血漬,如氣喘吁吁的老狗一般,迎著淡水那有些顫抖的劍尖,一步步走向她。
步伐緩慢,因有些晃晃悠悠而顯得不穩,卻又一步一個腳印。
隨著二人距離拉近,礫心握劍的手微微顫抖,卻終究沒有出手。
此時,他的嗓音響了起來。
「礫大小姐,放棄吧。」
湯平這樣說著,一邊一步步向她走去。
「你沒有那種天賦異稟的狠毒,不是那種能為了家族不擇手段的混帳。」
他完全無視了指向自己的那柄劍,仿佛在他眼中,即便是來自金丹上修的威脅,也不值一提。
兩人身形交錯而過時,湯平的話語這般響起。
「你只是在竭盡全力地逼自己,想要變成這樣一個人罷了。」
接著,他就像是從來沒有受過傷一樣,直接忽略了礫心的身影。
而礫心自始至終都呆立在原地,嘴唇微顫。湯平在經過她以後,又走了十幾步步,忽然站定,再說了最後一句話,便又繼續向外一步步走去。
那句話的聲音很輕,飄蕩在空中,仿佛過了很久很久,才悠悠傳入了礫心的耳中。
「離我的家人遠一點。」
這句話里,沒有主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