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時分,礫府府邸,燈火通明。
一隊隊面色凝重的家丁正邁著急促的步伐來回穿梭,擔著擔架來來往往,而擔架上的無一例外,全是身受重傷的礫家子弟。
往日清淨的府道上,此刻塞滿了痛苦的呻吟。這些僥倖從魔域生還的子弟,不久前剛被送回礫府,但卻只由府內擔任醫師的門客修士輸送了些許真元,做了簡單包紮,最小程度內吊住了性命,便又毫不留情的被抬上顛簸的擔架,一路送往正廳。
迎接他們的,是正廳里正展開的一場臨時會議,名為會議,實為審判。
正廳里,家主礫崇山坐於主位,面色透著疲慮。而二公子礫觀瀾正坐於副位,臉色陰沉。管家常紛遠則垂手躬身地候在陰影里,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
而在三人面前的地毯上,此時正跪著一個鼻青臉腫、如喪家之犬般神色頹然的礫重修。
在他身後,那些擔架上的子弟一個接一個被抬進來,橫七豎八地擺滿了寬敞的正廳。
霎時間,那些子弟們發出的叫苦、哀嚎、喘息和呻吟聲很快便灌滿了整個議事的正廳。
啪!
礫觀瀾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一聲脆響宛若驚雷,使得滿廳呻吟登時戛然而止。
「都給我住嘴,一幫丟人現臉的廢物東西!」
眾人立刻噤了聲。
在如今的礫家,在治家與族務上,作為家主的礫崇山已經極少發聲,近些年來,上下大小事務幾乎都由這位二公子一手操辦。
無論是制定家規,資源分配,還是到安排家主對外行程,某種程度上而言,此時的二公子才是礫家這個龐大家族真正的掌舵人。
也正因如此,族中上下私底下往往會稱他一聲「二家主」。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下一任家主的位子無論如何,都需要一個金丹修士撐住場面,才能穩住家族在城中的泰山北斗之位,所以這個家主,多半只能是長女礫心的。
於是,這稱呼聽來似乎便似乎多了一層諷刺的意思。然而礫觀瀾看起來卻對這個稱呼坦然受之,毫不在意,哪怕多次有子弟在他面前說漏了嘴,他也並沒有作出什麼懲罰。漸漸的,這個稱號也就流傳開來了。
也正是因為他治家多年所積攢下來的威望,此刻他的一聲喝令,便讓全場噤若寒蟬。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飛揚跋扈的礫家子弟,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這是因為大家都知道,敢違逆二家主的心思,那是真的要被安上家法的名頭去嚴苛伺候的。
見眾人徹底安靜下來,礫觀瀾眼中的怒火非但沒有消減,反而如火上澆油般燃燒得更旺,他發出陰森而冷然的聲音道:
「一幫留在家族裡吃白飯的狗渣滓,打著礫家子弟的名號,氣勢洶洶地跑到魔域去暗算一個初階武者,結果反被人揍得屁滾尿流?」
他站了起身,眼中的憤怒日漸鼎盛,他用手指著眾人,簡直像是要恨不得化言語為刀,在面前這些礫家子弟身上一人捅一個透明窟窿。
「現在你們居然還有臉活著回來,在老子面前號喪?在這種關鍵時候,往礫家招牌上潑髒水,我真該請了老祖宗留下的五雷正法,一個個活活雷極了你們!」
「好了,觀瀾,坐下吧。」
此時,卻有一個平和而又有些虛弱的聲音響起,是主位上的礫崇山。
他一說話,礫觀瀾便側過身,低頭對父親應了聲是,重新坐了回去。
見大廳內的氣氛稍稍冷卻,管家常紛遠才敢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向家主請示:
「老爺,礫心小姐帶回來的人,現下都到齊了,議事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崇山還沒有說什麼,卻登時又聽見礫觀瀾反對的聲音響起:
「心姐呢?怎麼,人是她帶回來的,她自己卻置身事外,又把爛攤子扔給我們?」
常紛遠面露難色,有些尷尬道:
「大小姐她……回來以後面色很差,如今似乎已經回房歇息了。」
「荒唐!」礫觀瀾猛然一拍桌子!
「這是什麼話。她堂堂一個金丹修士,體力還能比我們差不成?常叔,馬上去把她給我叫來!」
「算了。」
礫崇山此時卻抬了抬手,壓住了不平的礫觀瀾,緩緩開口:
「心兒她本就不習慣這些場面,就由她吧。我們來審。」
一旁的礫觀瀾見父親還是如此無底線的縱容長姐,只能悻悻然地閉上了嘴,只是眼神中流轉著的,還是憤懣的光芒。
「礫重修,今天發生了什麼,都一五一十清楚交待出來。」
常紛遠看向跪著的礫重修。
跪在地上的礫重修聞言,渾身猛地一顫。他登時明白,這可能是是自己活命最重要也是最後的機會了。
他倉惶的抬起頭,那張腫脹不堪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乞憐的目光從常叔開始,掃過家主,最後定在二家主礫觀瀾身上。
二家主平日雖然常常在族內打罵子弟和下人,可一旦出了事,最護短的也是他。
更何況……
這次的事,本也是因二家主暗中授意而起的。
看上去,事到如今,只能讓二家主看在自己一片忠心的份上,饒過自己了!
登時,他俯下身子磕了兩個砰砰響頭,還略微有意朝礫觀瀾的方向偏了偏,緊接著,他低下頭,顫顫巍巍地講起不久前那段經歷。
在他的講述里,那看似孱弱的初階武者湯平,成了一個十惡不赦、身懷高階古譜功法的隱修魔頭。
而眾礫家子弟則變成了,本來只是想為礫岩公子的事,向他討個當日事情說法的一群人。
誰料到,那生性殘暴的湯平卻在談話中忽然暴起,打殺眾人!而其手中,居然還拿著家族的寶物,一柄礫心仙子慣用的淡水劍!
這魔頭的修為飄忽不定,忽高忽低,不僅在一瞬間衝散了眾弟子的包圍,更有許多弟子命喪他手,被他的致命邪法一爪掏心。
礫重修越講,面色也是越激動,原本蒼白的神色漸漸也紅潤起來,講得煞有介事,就如同真的一樣。
而實際上,他的心裡也早已算過一筆帳,此時的他內心門清。
當時在場的礫家子弟已全數失去意識,沒人見過禹墨攻出現在那片空地。
而但凡是見過的人,也早都被禹墨攻滅了口,無人倖免。
再加上,無論是礫心還是家主二家主一方,都不可能知道他跟禹墨攻的協議。
因此,把罪過全推到湯平頭上,簡直就是順理成章。
經過自己這一番話,今日之後,礫家與湯平必成死敵!而自己作為中間的一方,說不定還能藉此入了礫家嫡系主事者們的法眼之內。
想到此處,他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就如同講到情動處一般,他俯首跪拜,頭重重磕在地板上,聲淚俱下。
「眾兄弟擅自向那湯平討要說法,自然有錯在先。可那也是因為看到代表礫家未來希望的三公子,竟受如此欺辱,心有不甘。」
「可誰想這魔頭心性狠辣,不由分說便對我們動手,視我礫家威名如無物!」
「家主,二家主,請你們明斷。哪怕是為了三公子,眾兄弟也不能讓這湯平,和他背後的人,如此折辱了我們礫家啊!求家主跟二家主,替我們做主!!」
他話音剛落,身後那些重傷的弟子們此時也跟著喊道。
「是啊,是啊。」
「求家主和二家主替我們做主啊。」
而礫重修雖然把頭埋在地上,聲淚涕下,可聽著身後眾人的附和,感受著大廳內驟然降溫的死寂氣氛,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陰冷的得意。他知道,自己的隨機應變,急中生智的這番說辭,可以說極有成效!
然而下一刻,有一個聲音傳來,把他剛剛燃起的希望在一瞬之間,再次盡數澆滅。
「你們這些人,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可我倒是很好奇,我何時要求過你們做這些事情了?」
礫重修登時猛然抬頭!
這正廳裡間,不知何時多出一個身影,一個年輕人。
多日不見,此人的面容顯得有些消瘦,眉宇間早沒了礫重修印象里見慣的那副天才的倨傲,卻仿佛多了幾分滄桑與堅毅。
他那消失的下半身,此時蓋著一張毯子,而整個人坐在一張特製的機關椅上,椅子兩側有兩個巨大的輪子,而每個輪子的邊緣散著真元微光,似乎可以作為動力驅動輪椅。
沒錯,此人竟是幾乎醒來以後,就再也沒在人前公開露過面的礫家三公子,礫岩!
「三弟!」
無論是常叔、礫觀瀾,還是家主礫崇山,在看到礫岩以後,表情都齊齊變了。
事實上,他們也是第一次見到礫岩以冷靜的姿態出現在房間之外,此前,無論任何人前去他的院落中探望,得到的也只有被他瘋狂砸來的家具轟出,伴隨著歇斯底里的破口大罵,被無情轟出門外的狼狽下場。
而今夜,他竟然主動出來了。
三人一齊起身走到礫岩面前。
礫岩卻似乎沒有半分要與三位親人寒暄的意思,只是淡然說了一句:
「請父親、二哥,還有常叔,跟我來。」
隨後,他驅動輪椅,帶三人走到礫重修身後、那些受傷子弟的堆中。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躺在擔架上的傷員,看著這些同族,卻像是在看垃圾一般神色冷淡。
「這些人治療的過程,我全看了。幾乎無一例外,他們所受傷口的位置全在要害,且傷勢基本都是致命的。」
「可父親,二哥,常叔,你們是否能知道,他們為什麼還能活著?」
常紛遠微微一怔,他確實沒有想到這一點,不由得脫口問道:
「這……卻是為何?」
「這是因為,無一例外,他們的致命傷口裡都有一道真元,堵住了出血,吊住了他們的命。而我已經探明,那道真元不是長姐留下的。」
「那真元的性質,似乎只是單純的濃縮靈氣,不在五行變化之內,更有點像最普通的、用於攻擊的無屬性真元彈。」
「而且,我從沒聽說過,有哪種真元彈能隨意改變形態和性質,還能這樣附著在人體傷口處。至少在我礫家,絕沒有這樣的功法。」
「這是怎麼一回事?」
礫崇山皺眉,沉聲問道。
而一旁一直站著的礫觀瀾,此時的臉色變了幾變,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卻又抿著唇不願開口,只是眼神變得有些兇狠。
常叔思索片刻,似乎有些恍然,接話道:
「岩少爺的意思是,這難道是想殺他們的人,也就是那個叫湯平的,所留下的真元?」
「沒錯。」
礫岩冷笑一聲,看著那些弟子們嘲諷道:
「我也不知道他想做什麼。可他在殺人之外,居然還下意識的留下了真元,保住了你們的命。」
「若真像你們所說,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我只想問一句。」
「你們這幫廢物,憑什麼能不死?」
一旁,礫重修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裡似乎有東西轟地炸開,剎那間,他的面色變得慘白。
「可是,三弟,我們依然有人死了不是嗎。」
礫觀瀾沉下臉,沉聲說道:
「而且,他們的死相確實十分悽慘。」
「關於這個,我也已經探查過了。」
礫岩似乎早料到這一問,繼續說道:
「那些屍體有一個特點,他們的死法非常統一,無一例外全是穿胸而過,極盡痛苦。」
「可眼前這些傷員的受傷位置,卻各不相同。」
「修士之間爭鬥,各憑手段。通常只有在實力相差極為懸殊時,才會出現這種帶著惡趣味一般的統一死法。」
他目光重新投向礫重修顫抖的背影,一點點變冷。
「由此可見,昨晚在空地上殺人的,只怕不止一個。而另一個,恐怕至少有著築基修為。」
此言一出,似乎有一陣冷風吹過正廳,不知其中有多少人的心神一震,猛然一驚。
還是常叔開口接著問道:
「可是,除了那湯平,還會有誰?」
可另一邊,礫觀瀾卻似乎不想再聽這些了。
他徑直走到礫重修面前,「砰」的一腳把人踹飛出去,撞裂了椅子。他怒罵道:
「你這畜生,死到臨頭了還敢矇騙我們!」
「說,你還跟誰勾結了,是不是那湯平背後的那些人!」
「二哥,常叔,關於這一點,我也探查過那些屍體,並分析過上面殘餘的真元痕跡。」
礫岩一句話,讓三人再次同時轉身望向他,眼神各有震驚。
他們沒想到,礫岩居然到了這一步,還能有更進一步的結論與線索!
「而我的最終結論是,那些死去的子弟們,他們屍體傷口上殘留的真元雜亂不堪,駁雜不純,顯然未經凝練。究其來源,特別像是……含有雜質的靈力丹。」
這句話說完,礫岩不再開口。
實際上他也不用再說什麼了。
築基修為,靈力丹。在場的人心裡,都不約而同的浮出了同一個答案。
禹家。
「二家主,弟子絕不敢私結外人啊!!」
一邊,那被踢飛的礫重修此時一個骨碌翻身,跪在了原地,砰砰地磕著頭。
豆大的汗珠順著他惶恐又臃腫的面頰往下流,他的後背已經全被冷汗濕透了。
礫重修眼角的餘光瞄向場中幾人,卻絕望地發現,眾人望向他的目光里,並沒有半分悲憫。
他登時四肢並用,爬過去,醜陋地抱住了二家主礫觀瀾的褲腳,卑賤的聲音帶著顫抖:
「二家主,我們幾個,都是聽您說的,三公子是被那姓湯的,還有協會那些人害的,所以……才會咽不下這口氣去找他麻煩的。」
「求您……求您高抬貴手。」
然而片刻之後,礫觀瀾冰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豈有此理,究竟是誰在家族裡傳這些不知所謂的流言蜚語。」
「我什麼時候說過,三弟是那湯平害的了?一派胡言!」
他已沒了方才的暴躁,反而是語氣內斂,隱著怒意,和令人窒息的陰沉。
「看來,我平時對你們的管教還是太放縱了。來人,把他拖出去。」
「先按家法,廢掉他的所有修為!再給我扔進別院,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准見他!」
礫觀瀾的聲音陰冷且森然,說出了最後一句:
「待我查清他是否勾結外人,再作另行處置。」
幾名一直候著的家僕,此時應了聲「是」,然後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早已腳軟的礫重修,拖了出去。
「啊————!!!!」
很快,院外空地上傳來一聲慘叫,在夜色里久久不散。
而大廳內,餘下的那十餘名躺在擔架上的礫家子弟,一個個早已嚇得面色煞白,毫無血色,生怕以家法為名的下一刀就落在自己的頭上。
而坐在輪椅上,聽到這聲慘叫的礫岩,卻神色不變一分一毫,他反而掃視全場,用冰冷的眼神看向那十餘名弟子,說道:
「始作俑者的下場,你們也都看到了。現在,你們,還有你們身邊那些想打著我的名號、去找湯家兄妹麻煩的人,都把耳朵給我洗乾淨聽好了。」
「我礫岩今天這副結局,全是我自己一人咎由自取,跟旁人沒有半點關係。」
「但凡日後再有今日這般情形,無需父親和二哥動手,我礫岩會自己動用家法,解決了他。不相信的,覺得我這個半殘之人辦不到的,大可以去試試。」
說罷,他抬眼,一個一個看過去。
在這平和卻又冰冷的目光之下,所有礫家弟子都瑟縮著,或羞愧或畏懼,顫顫地低下頭,連與他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而另一邊,家主礫崇山就這樣看著這個坐在輪椅上,卻僅憑几句話就扭轉局面、把同輩族人馴得服服帖帖的三兒子。
一邊看,他的眼神一邊閃動著,仿佛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