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初，石寬先去南院看了看床單。
山中夜露很重。昨日已經半乾的床單又添了一層潮氣。他在繩下摸了半天，只把鬆開的木夾重新按緊，空著手回到丙舍。
「再晾一天。」他說，「它要是比我先練成，我也認了。」
周衍系好腕上的紅布，吹滅燈籠，與他一同去了東坪。
晨課仍從站穩和行步練起。
桑教習把地上的兩道白線各向內挪了一指，讓眾人兩兩相對。一人用竹杆推送，另一人只用腳步卸開。
退得太遠，重新來。
站得太僵，也重新來。
周衍第三次受力時，後腳剛好停在白線以內。竹杆已經離開胸前，衣擺仍向後晃動，他卻沒有跟著多退半步。
桑教習看見了，在課冊上記下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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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課前，值教生抬來一匣木籤。每根木籤的一端都烙著一個「兵」字。
「這幾日讓你們練站、走、發力和停手，就是怕你們拿到兵器以後，還沒傷到別人，先把自己絆倒。」
桑教習把最後一根木籤交給石寬。
「午後帶簽去百兵廊。今天只試木兵，牆上的鐵兵不准碰。先看看什麼兵器適合自己，拿不準就放回原處。」
石寬把木籤在手裡轉了一圈。
「架上的木兵都能試？」
「能拿穩的都可以。拿不穩就別逞強。」
石寬鄭重地把木籤收進懷裡，神情比領飯牌時還認真。
午後，初院與北室合上一課。
百兵廊建在武院西坡，屋檐低而寬。還沒進門，便能聞見木蠟與桐油混在一起的氣味。
杜行也在北室的隊伍里，腰間掛著同樣的木籤。
他看見周衍，剛點了一下頭，廊門便從裡面打開。
石寬走得最快。
眾人才跨過門檻，一桿丈二木槍便從架上翻了下來。
石寬看中上層的一柄長斧，往外一抽，斧柄卻勾住了下面的槍纓。
木槍直向旁邊砸落。
杜行離得最近，側身避開槍頭，右手托住槍桿中段，順勢向上一送。木槍在他掌中轉過半圈，槍尾落地，只發出一聲悶響。
石寬還握著只抽出一半的長斧。
桑教習先看過杜行的手，確認沒有受傷，又檢查了木槍。
「拿上面的東西以前，先看看下面壓著什麼。」
她托住橫架，讓石寬把長斧放回去。
「課還沒開始，兵器架差點先被你拆了。」
石寬老老實實扶住架子。
百兵廊兩側擺滿了兵器。
靠窗一面多是刀劍，背陰處放著槍、棍、鉤、斧。每件兵器下面都繫著窄牌，寫明長短、重量與基本握法。
石寬仍惦記那柄長斧。
桑教習把斧子拿下來，在手裡掂了掂。
「這是給高階生練沉兵的。你拿得動，不代表現在用得好。」
她換了一柄厚背木刀交給石寬。
刀身比尋常木刀寬出兩指，分量卻比長斧輕得多。石寬握住刀柄，朝空處揮了一下。
刀風呼地掠過，前面幾名學生一起縮頭。
桑教習托住刀背。
「先拿著走。出了百兵廊再揮，別把同窗當草人。」
石寬趕緊把木刀豎在肩側。
眾人各自散開。
有人直奔長槍，有人看中了短刀，也有人在幾排兵器之間轉了兩圈，遲遲沒有伸手。
桑教習並不催促。
「每人先取一件，沿長廊走三趟。看著喜歡的不一定用著順手。走過以後，肩膀、手腕和腰自然會告訴你。」
周衍第一眼看見的是劍。
那一眼帶來的感覺，與眼前十九歲的身體無關。
前世少年時，他讀李太白仗劍遠遊，也讀過許多劍仙故事。少年心裡的江湖並不複雜：一身白衣，一柄長劍，或許再有一壺酒，便能走遍山河。
後來書讀得多了，他知道詩、傳說與真實人生之間相隔很遠。
他握過粉筆，握過鋼筆，也簽過許多永遠處理不完的材料。到了四十二歲，那一點少年時的喜歡，早被壓在更要緊的事情下面。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真正站到劍架前，才知道沒有。
周衍沒有馬上取劍。
他先拿了一柄窄刀。
刀的重量偏在前端。走出十餘步，手腕便往下墜。若想抬住刀尖，肩膀必須一直繃緊。
他把刀放回去，又試了一根齊眉短棍。
短棍輕重合適，轉身時卻總要顧著棍尾會不會碰到旁人。周衍走完三趟，仍把它送回架上。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劍架。
活到四十二歲，讓他習慣了先考慮什麼穩妥、什麼實用。
可前一世已經結束了。
如今百種兵器就在眼前，他忽然不想再讓那個喜歡劍的少年繼續等下去。
劍架上有五柄木劍。
兩柄剛刷過木蠟，一柄寬厚得像鐵尺，還有一柄太長，顯然不適合初學者。
最後一柄斜放在內側。
木色稍深，劍身窄直，柄上的麻繩已經磨白。靠近護手的位置露出一小片光滑木紋。
它不新，也不顯眼。
周衍伸手握住劍柄。
掌心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耳邊沒有言響，喉間也沒有舊契牽動時的澀意。那點感覺只落在手中，來得很快，又很快安靜下來。
木劍離開橫架。
劍柄略長，劍身也不算輕。可分量落進虎口以後，他一直提著的肩膀反而慢慢放鬆。
沒有白衣，也沒有酒。
只有一柄舊木劍，和掌中真實的重量。
周衍沿長廊走過三趟。
第一趟，他始終盯著劍尖。
第二趟，他開始留意劍身傳回手中的震動。
第三趟走到廊尾，他停下腳步。劍身借著余勢向前多送半寸，又慢慢安靜下來。
他沒有再用手腕補那一下。
一柄木劍從旁邊伸來，橫在他身前。
杜行也選了劍。
兩柄劍輕輕相碰，各自彈開。
杜行的劍尖只晃了一下。周衍的劍向外偏出數寸，震動卻清楚地傳回掌心。
「你的劍重心靠後，收起來比較快。」杜行道。
「你的靠前。」
「刺出去會穩一點。」
杜行收劍，繼續走完自己的第三趟。
桑教習依次檢查眾人的兵器。
到了石寬面前，她按了按刀柄。
「刀柄太細，不適合你的手。」
她用麻繩在刀柄外又纏了一層。石寬重新握住，五指之間終於留下了一點餘地。
桑教習向旁邊退開。
「現在可以揮了。」
石寬早就等不及了。他雙手持刀，從右肩向前斜劈。
木刀帶起一陣急風，砰地砍進草束。
草束沒有斷。
刀頭卻深深陷了進去。
石寬用力向回拔，連草束下面的木架也拖得一歪。
桑教習蹲下按住木架。
「別硬拔。把刀柄向前送一點，再順著縫轉出來。」
石寬照做，木刀果然鬆開。
「這柄刀適合你。」桑教習道，「你的第一下很有力。以後要學的是，別讓自己的力氣把自己拖進去。」
石寬原以為會被要求換兵器，聞言立刻把木刀橫抱在臂彎，連碰都捨不得再碰一下。
杜行選定了一柄稍長的木劍。
桑教習讓他向前刺出三次。
第一劍略高。
第二劍落在草束中線。
第三劍與第二劍留下的凹痕幾乎重合。
桑教習把兩指搭在杜行手腕外側，向下壓了一點。
「你以前練過。青崖的握法與你原先學的不完全一樣，不用急著全改。先弄清差別，再決定哪裡要動。」
杜行點頭退到一旁，把她按過的位置重新試了兩遍。
輪到周衍。
桑教習先讓他試過另外兩柄木劍。
一柄太輕，劍尖容易發飄；另一柄分量太沉，第三次送出時，左臂便開始發酸。
最後，桑教習把最初那柄舊劍遞還給他。
劍柄入手，周衍的五指自然合攏，肩肘也跟著鬆開。
「你拿前兩柄時，一直在調整自己，好遷就它們。」
桑教習看著他的站姿。
「拿到這一柄，你反而穩了許多。」
她沒有問周衍為什麼喜歡這柄，只量了量他的手掌。
「劍柄長了一指。今晚我替你收短，再重新纏繩。」
「重心會不會變？」
「會變一點，所以明天還要重新試。」
桑教習將木劍交回他手中。
「兵器從架上拿下來，不等於已經選定。人會長，手會變，兵器也要慢慢調整。先用著，適不適合以後再看。」
六個白圈隨後在廊外練場亮起。
每個白圈邊緣都有四枚銅釘，細細的朱線彼此相連。圈外長案上放著一方墨硯，裡面盛著暗紅細砂。
桑教習拿起一柄木刀，將刀尖伸入白圈，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衣上立刻出現一道紅痕。
木刀移出白圈後，再碰同一處，便沒有任何顏色。
「圈裡埋著一句舊術：木兵碰到衣服，硃砂便留下痕跡。」
桑教習讓眾人看清袖口。
「腳出了白線，或者兵器落地以後再碰到人，都不算。今天不准打頭、喉嚨和手指。記住，對面站的是同門，這不是讓你們拼命。」
第一對白圈很快響起木器碰撞聲。
兩個持棍的學生繞了半圈，其中一人剛剛踏步，另一人便慌忙後退，腳先踩出了白線。
兩人只能重新開始。
石寬被分去與一名持棍學生交手。
對方知道他力氣大，不肯硬接，只用棍尖試探。
第一棍遞來，石寬舉刀便擋。
刀棍撞出一聲脆響。
對方借力繞到旁邊，棍梢從後面點中石寬肩頭，一道紅痕立刻浮現。
石寬回身再劈。
木刀只砍中空處，身體還被自己的力氣帶得轉了半圈。
第三次，石寬沒有再追。
棍尖從左側探來，他仍抬刀相迎。刀棍快要相碰時，厚實的刀背忽然向下一壓，貼著長棍一路推了過去。
對方來不及收手。
石寬踏前半步，用護手撞中他的胸口。
衣上出現一團硃砂。
兩人同時停下。
這一招並不好看，卻很管用。
桑教習替石寬勒緊鬆開的麻繩。
「你開始知道，刀不只有刀刃能用。」
石寬點頭，又讓對方看刀背上的淺痕。
「你剛才那一棍也挺重。」
兩個人湊在一起研究各自的痕跡，很快便忘了輸贏。
第五個白圈裡，周衍與杜行相對而立。
兩人都拿著劍。
白圈四角的銅釘逐一亮起。細小言響沿白線圍成一周，又接向圈外硃砂硯。
周衍只聽了一瞬，便把注意力放回杜行身上。
杜行先動。
木劍直取胸前。
周衍舉劍格擋。
兩柄劍剛剛相交，杜行的手腕已經向外轉開。劍身在周衍的木劍上輕輕一搭，隨即滑向旁側。
周衍還在分辨掌中的震動，杜行的劍尖已經從視線里消失。
左袖微微一震。
硃砂留下一道兩寸長的紅痕。
第二次開始，周衍盯緊杜行的劍尖。看見劍尖向左，他立刻向右退步。
杜行的劍卻從下方斜挑，在他腰側又留下一道紅痕。
周衍退到白線邊緣，及時停住，沒有出圈。
兩次交手，不過幾息。
周衍衣上已有兩道朱痕，杜行的青衫仍舊乾淨。
桑教習走進白圈。
她用木劍在周衍眼前晃了幾下。
「你一直盯著劍尖。它離你最遠，也最容易做假動作。」
劍尖垂下以後，她指向杜行的肩膀與前腳。
「手、肩膀和腳不會同時騙人。下一次別急著想怎麼贏，先看清他整個人往哪裡動。」
周衍重新看向杜行。
第三次開始。
杜行仍從正面刺來。
周衍沒有隻看劍尖。他注意到杜行右肩向前送，左腳卻沒有完全踏實，便知道這一劍還會變化。
兩劍相觸，周衍把劍身斜斜立起，沒有硬推。
震動從木劍傳回虎口。
來力先落在劍身中段，又沿斜面滑向左側。
周衍順著這股力量退了半步。
杜行的劍尖擦過衣角，沒有留下朱痕。
這是周衍第一次避開他的劍。
杜行立刻跟進，第二劍刺向右肋。
周衍橫劍護住，順勢轉過半身。兩劍錯開時，他掌中的木劍也借著對方的來力，送向杜行身側。
只差半尺。
杜行突然收劍，以護手撞開周衍的劍身，隨後平平送出一劍。
第三道朱痕落在周衍胸前。
兩人相隔很近。
周衍的劍雖然被撞開，劍尾仍停在杜行袖邊。若繼續橫掃，也許能留下痕跡。
但杜行已經停手。
周衍也沒有再動。
白圈銅釘隨之暗下。
杜行退開一步。
「剛才你再往裡半步，我的護手就來不及轉了。」
他把動作放慢，重新演示了一遍。
周衍也抬劍與他相接。兩人沒有繼續比試，只把方才的去勢各走了一寸。
周衍的劍尖碰到杜行衣袖。
白圈已經關閉，沒有朱痕。
石寬在外面看得著急。
「再開一回，不就知道能不能中了？」
「今天到這裡。」桑教習走進圈中。
她翻過周衍的手。
虎口已經磨紅，拇指下方還起了一個小水泡。
杜行的手上雖有舊繭，繭邊也被木柄磨開了一道淺口。
桑教習給兩人抹了藥。
「劍每天都能練，手只有這一雙。回去以後別碰冷水。」
石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的沒破。」
「只是還沒來得及破。」
桑教習在他的刀柄內側添了一層軟布。
「明天握刀時少用一點死力。刀不會趁你放鬆時逃走。」
兵器依次登記入冊。
杜行領了一柄二尺九寸的木劍。
石寬領了厚背木刀。
輪到周衍時，桑教習只記下舊劍的尺寸，沒有把劍交還。
「今晚收短劍柄。明早送到丙舍。」
周衍將木劍放進待修木匣。
劍柄離手時，掌中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感覺也隨之斷開。
他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舊劍夾在三柄等待修整的木兵之間，沒有任何光亮，也不顯眼。
周衍仍一眼認出了它。
廊外傳來車輪聲。
兩名值教生推來一輛平板車。車上立著六具人形木甲，每具都比常人略高，關節處裝有銅軸，腰間掛著裹軟布的短棍，胸前釘著方形句牌。
桑教習讓眾人讓開。
「這是明日臨敵課用的行甲。它們只在白線內活動，短棍會在衣前三寸停下。你們明天要做的，是先學會別挨打。」
「明天和它們打？」
「如果你站得住的話。」
平板車越過門檻。
最後一具木甲晃了一下，胸前灰布被風掀起一角。下面的句牌露出半行：
擊青衣——
後面的字被一條新縫上的藍布擋住。
周衍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只是布，不是染坊和門釘旁發現的藍紙。
他本不該憑顏色便把兩者看作同一件事。
可就在平板車經過時，他耳邊忽然掠過一聲極輕的顫響。
不屬於白圈舊句。
也不屬於自己身上的舊契。
聲音只出現了一下，便消失了。
周衍轉過身。
最後一具木甲的左手垂在身側。五根木指原本平直，其中一根卻慢慢彎了進去。
像是握住了一件看不見的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