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停一下。」
平板車的一隻輪子已經越過門檻,周衍忽然開口。
兩名值教生一起停手。
石寬回過頭,桑教習也從廊內走了出來。
周衍指向最後一具行甲。
「它剛才動了一根手指。」
灰布下的木手仍垂在腿邊。彎過的食指已經恢復原狀,看不出任何異樣。
一名值教生準備上前掀開灰布。
「別直接碰。」
桑教習取來一根長木桿,先讓學生退到白線以外,再繞到行甲背後檢查蓄力墨。
墨片接口閉著。
鎖住言力的銅扣也沒有鬆開。
照理來說,這具行甲根本不該動。
桑教習用木桿輕輕壓了一下木手。
五根手指紋絲不動,食指關節處卻傳來一點阻力,像有根細線還繃在裡面。
「除了手指,你還聽見什麼了?」她問。
「只有一聲。」
周衍指向行甲胸前。
「聲音從句牌上經過,走到那條藍布下面就停了。它不屬於白圈,也不是我身上的舊契。」
桑教習沒有馬上揭開藍布。
她讓值教生把第六具行甲單獨推到廊外空場,其餘五具留在原地,互相隔開,輪下也都墊上木楔。
一刻鐘後,器房監器師趕來。
他先核對行甲編號,確認是第六具,隨後才拆下外層灰布。
胸牌上寫著:
擊青衣,至衣前三寸止。
前半句木色如常。
後半句卻橫壓著一條兩指寬的藍布,四角用細銅絲縫在牌邊,像是為了遮住下面的裂口。
監器師沿牌邊逐寸試過。
銅針經過「止」字時亮了一下,移到藍布上方,亮光反而更強。
桑教習讓所有學生再退幾步。
石寬抱著木刀站到白線後。這一次沒人提醒,他自己也沒有往前湊。
一具套著青衫的草人被放到空場中央。
第六具行甲用粗繩鎖住腰腿。背後的蓄力墨只開一息,旁邊還架著可以隨時斷力的銅鉗。
準備完成以後,桑教習才讓監器師啟術。
淡青微光從行甲背後亮起,經過肩軸,落入胸前句牌。
木甲抬頭,拔出腰間短棍。
它向前走了兩步,短棍平平刺向草人胸口。
棍頭在衣前三寸處停住。
沒有多一分,也沒有少一分。
監器師盯著句牌。
「正句運轉正常。」
周衍卻還在聽。
行甲已經停下,那道言響卻沒有在「止」字處消失。它鑽進藍布下面,繞過一個很小的圈,又從句首重新出現。
這一次只剩下四個字:
擊青衣。
「還沒有停!」
周衍剛喊出聲,行甲的右臂便猛然前送。
短棍越過三寸空隙,砰地擊中草人胸口。紮緊的草繩當場崩開,半束乾草向後飛出。
行甲拔回短棍,再次抬手。
草人已經向旁邊歪倒。
木甲的頭卻轉過來,看向白線外的一排青衫學生。
桑教習早已握住地上的長槍。
行甲剛要轉身,槍桿便貼著砂地掃入它的兩腿之間。桑教習手腕一翻,槍身卡住膝後銅軸,向外猛地一送。
木甲重重倒地。
右臂仍在揮動。
短棍擦過槍桿,震出一陣嗡鳴。桑教習沒有上前硬壓,只以槍尾抵住它的肩軸,不讓它重新起身。
監器師同時扯下蓄力墨,用銅鉗夾斷牌尾言路。
胸牌上的光熄滅一半。
「擊青衣」四字卻又閃了兩次。
木甲的手臂在砂地上拖出一道深痕,終於停住。
空場安靜下來。
方才那一棍若落在真人身上,絕不會只留下一道硃砂。
監器師等了十餘息,確認行甲不再有反應,才割開藍布。
下面沒有裂紋。
只有一條指甲寬的藍紙貼在句牌表面。兩根細銅絲分別接在「止」字末端與「擊」字起筆處,在藍紙下面圍成一個小環。
原句沒有被改壞。
言力第一次通過時,行甲仍會執行完整命令,在衣前三寸停下。
到了「止」字以後,尚未散盡的餘力卻被藍紙引回開頭。第二次發動的,只剩「擊青衣」。
沒有三寸。
也沒有停手。
監器師沒有撕下藍紙,直接把整塊胸牌拆下來,封入銅匣。
杜行蹲在白線旁,看著砂地上的深痕。
「第一次運行完全正常,所以之前核驗時沒有發現。」
「對。」監器師合上匣蓋,「對方沒有改原句,只在句子外面偷偷接了一圈。」
這種做法,與東試院門柱下的新釘、西庫側門的旁路,以及染坊搜出的藍紙很像。
眼前這一處卻更隱蔽。
它要等原句走到「止」字之後,才會發動。
監器師取來行甲驗用冊。
第六具行甲昨日午後才完成最後一次檢查。句牌、墨口與收力軸都留有驗印,記錄中卻沒有這條藍布。
任三平被押入州獄,已經是第四日。
即使做法相似,也不能因此認定是他親手所為。
桑教習沒有當著學生繼續討論,只命人封住空場,將另外五具行甲一併送回器房重驗。
「明日臨敵課暫時不用行甲。」
石寬看了看自己的新木刀,臉上難免有些失望。
桑教習把長槍送回架上。
「兵器已經領了,課照常上。不會動的草人也夠你練一陣。」
石寬立刻又有了精神。
器房的人推走六具行甲。
最後一輛車經過周衍身旁時,木手已經被粗繩綁住,再沒有動。
胸牌則由兩名值教生共同看守,送往巡言司。
周衍沒有跟去。
他已經說清自己看見和聽見的異常。之後如何封存、復驗與追查,應該交給負責此事的人。
第二日辰後,東試場上果然只剩六束草人。
桑教習沒有再提昨晚的事,只把修整好的兵器依次發還。
石寬的木刀柄又墊了一層軟布。
杜行領回長劍,當場試了兩次起落。
輪到周衍時,桑教習從布套里取出那柄舊木劍。
劍柄已經截短一指,原先發白的麻繩也換成了深色新繩。護手後那片被磨亮的木紋仍留在原處。
周衍一眼便認了出來。
他伸手接劍。
劍柄長短正好,重心比昨日略向前移了一點,卻沒有變得陌生。劍尖送出時,手腕與肩膀自然跟上;腳步停下,劍身也慢慢收穩。
沒有言響。
也沒有昨日一閃而過的白衣。
只有一柄實實在在握在掌中的木劍。
「今天先練拔劍、收劍和退步。」桑教習道,「暫時不要碰草人。」
石寬已經在旁邊劈出第一刀,聽見以後轉過頭。
「為什麼我的刀可以砍?」
「因為你的刀如果不砍草人,很可能會砍到你自己。先給它找個安全的去處。」
石寬覺得這也算一種肯定,立刻繼續練了起來。
周衍站到白線前。
拔劍。
前送。
收回。
退步,站穩。
練到第九次時,一名值教生從東坪外走來,把折好的窄紙交給他。
上面是陸教習的字:
午後到核痕堂。
復驗昨夜所聞。
下面還有一行較小的批註:
不准自行追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