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茶在杯中漸漸靜下來。
周衍沒有再勸。
程見山肯將這些話說出來,已經很不容易。他陪老人坐著,聽院裡的風吹過槐葉,直到燈花又結了一小團,才起身拿剪子挑去。
燈亮了些。
程見山伸手拿過案上的劍,緩緩拔出。
「這些年,我沒虧待它。」
老人將劍橫在膝上,指腹擦過劍脊。
「刃口磨了多少回,我自己都數不清。早些年想著,等腿養好了,便出去走走。後來又想,再把劍練好些,總能多幾分把握。」
他停了一會兒。
「總覺得還差一點。」
周衍望著燈下的鋒刃。
這把劍教過他怎樣站立,怎樣進退,怎樣從別人的兵器底下活著回來。窯里走廊的那一聲「歸」,甲葉上歪斜的窄口,都有這把劍的影子。
可握劍的人,仍坐在這裡,等著自己不再害怕的那一天。
周衍心裡忽然很難過。
他記得師父替自己擦劍,替自己扶正握柄的小指,記得老人明明疼惜他的傷,卻仍肯將開了鋒的長劍交到他手中。
師父一直相信,他還能往前走。
如今輪到自己坐在師父面前,他卻只能說些坐車、繞路的話。
「師父。」
程見山抬眼。
「有一首詩,我想送給您。」
老人望著他,神情稍稍緩和。
「又是夢裡的?」
「嗯。詩名《劍客》,我略改了兩個字。」
周衍看著他膝上的長劍,聲音有些發澀,卻沒有避開老人的目光。
「半生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程見山的手停了。
燈光映在劍上,一線冷白,從劍根一直通到尖端。他望著那道光,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未曾試……」
掌中的劍忽然滑落。
噹啷。
劍鋒磕在磚上,響聲將寂靜的屋子撞開。
周衍下意識俯身,手伸到一半,卻停住了。
程見山的右手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五指微曲,掌心空著。那雙教人時總看得極準的眼睛,此刻怔怔望著地上的劍。
四十年間,他給無數人拆過招。
誰的腕子僵,誰的步子遲,誰將言力催得太早,他一眼便能看出。每一次指點之後,弟子的劍便進步一分。
自己的劍呢?
他試過切開舊甲,試過斬斷鐵石,試過刺穿風裡飄下的葉。每一樣都照著他的心意。
可只要想到橋上那個人,想到那最後一劍,他便又覺得不夠。
再練練。
明年再說。
程見山慢慢閉上眼。
屋門輕響,許映青披著衣裳趕來,才到門口,便看見地上的劍。她剛要開口,周衍輕輕搖了搖頭。
她扶著門框停住。
周衍等了一會兒,才把後兩句念了出來。
「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院中的風吹進屋裡。
案上幾張北路的紙被掀起一角,露出下面那處山口,旁邊還有程見山剛添上的字。
西坡繞行。
老人睜開眼,看見了那些字,又看見坐在對面的周衍。
這孩子的虎口還留著新傷。傷才好,便急著去握劍,急著把鋒芒送進厚甲。問他為何想去北邊,他惦記的是那些尚未找回來的舊器,還有可能被契紙牽住的人。
程見山看了他很久。
「你去北邊,也怕麼?」
周衍點頭。
「怕。窯里那個人一抬手,我便險些沒退回來。北邊會遇見什麼,我更不知道。」
「那你還肯去。」
「我知道那東西是怎麼傷人的。如今有了消息,總想去看看。」
周衍說著,低頭望了一眼自己的手。
「也未必回回都幫得上忙。可若真能幫上呢?」
程見山沒有回答。
門邊,許映青將披在肩上的衣裳攏緊了些。
老人忽然想起她頭一回出山辦差,臨走前,也是這樣站在門口。他替她查過行囊,嫌她備的傷藥少,又添了一包。
後來她回來了,衣袖破著,劍上多了兩處缺口。
他問得很細,問她遇見了誰,怎樣接招,又在哪裡吃了虧。每個徒弟出去,他都這樣問。
這些年,山外的路越說越長,他卻總在門裡聽。
程見山低下頭。
長劍就落在腳邊。
當年在河裡,他拼命伸手,卻怎麼也夠不著。如今劍離他不過半尺,他竟仍遲遲沒有去撿。
老人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
他笑出了聲。
笑聲很低,帶著一點沙啞。笑過兩下,眼角卻濕了。
「我教了半輩子……」
話到這裡,便沒能說下去。
周衍喉頭髮緊。
程見山抬起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臉,扶著案沿站起來。
「映青,把門開大些。」
許映青立即推開屋門。
老人俯下身。傷腿彎到一半,熟悉的酸痛便沿膝側竄了上來,他咬了咬牙,換過重心,伸手握住劍柄。
五指合攏。
長劍離地。
一聲劍鳴,驟然穿出屋門!
許映青腰間的劍猛地震了一下。兵器架上的幾柄長劍隨之相應,鞘口相撞,錚錚連響。
程見山已提劍跨過門檻。
「你們站遠些。」
他的聲音仍有些啞,卻比方才有力得多。
「這一趟,師父自己走。」
第一劍,平起。
劍鋒從程見山肩前遞出,清光照亮半座庭院。槐樹下堆積的落葉同時翻起,沿著劍勢向前涌去。
周衍認得這一式。
入門時,師父讓他練過最多的,便是這一記平刺。
第二劍,斜引。
奔向院牆的落葉忽然折轉,繞過木靶,從庭中卷了回來。程見山足下換位,劍鋒隨腰勢掠過,衣袖被陡然生起的風撐得獵獵作響。
第三劍尚未使盡,周衍的臉色便變了。
老人的腳步太快。
前足搶入,後足緊隨,傷腿正要承住轉身的分量。
「師父——」
許映青伸手攔住了他。
程見山膝頭微微一折,劍尖隨之一沉。
那一瞬,他又聽見了水聲。
橋板濕滑,腿上鮮血湧出,對面那道劍鋒已從自己將盡的招式下切了進來。身體落空,河水灌入口鼻,任他怎樣掙扎,也抓不回脫手的劍。
程見山牙關咬緊,手背的青筋根根繃起。
掌中有劍。
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沉肩,將後足穩穩踏實。
長劍借著下沉之勢,貼身划過一道圓弧。
第四劍,折回!
翻湧的落葉從他身側分開,劍光從低處驟然挑起,映亮老人滿頭白髮。
周衍胸口猛地一熱。
那處換步,他見過。
師父教他卸力時,曾將其中每一個轉折拆開,叫他慢慢走。如今老人自己使來,傷腿只承了半分力,餘下的勁已經循著腰背送上劍身。
程見山也認出了這一劍。
這些年,為了遷就傷腿,他改過步法;為了教會徒弟,他將一個個自以為熟透的關竅重新拆過。尤其這半年,周衍常會問些他從未想過的問題。說不明白的地方,他便自己試,試過以後再教。
他早已走出了許多條新路。
可每到心頭那座橋前,仍要把自己放回二十四歲時的腳印里。
第五劍,橫開。
風聲驟急。
庭中數十道清光隨著這一劍同時亮起,先前尚在迴旋的落葉忽然齊齊一頓。周衍只覺四面都有鋒芒掠過,卻找不出它們究竟從何處而來。
武閣外,已經有人推門。
桑教習提刀趕到,才踏上石階,腳步便猛地停住。
她看見程見山轉過了身。
第六劍,直進!
老人面前的夜色像被這一劍推開,清光從庭中一直鋪到院門。桑教習衣袖驟然向後揚起,刀上才凝起的言光竟被引偏了方向。
她立即收刀,伸手攔住身後趕來的人。
「別進去!」
院內,程見山的劍勢已經走到盡處。
再往前,便是第七劍。
他停了一瞬。
胸口劇烈起伏,額上的汗滑進眼角,刺得生疼。
四十年前,他在這一劍上敗北。
四十年後,只要將劍收回,便又是他每日在槐樹下練過的那一趟。前六劍圓熟無礙,末尾留著餘地,誰來看,都挑不出多少錯。
他甚至已經覺出手腕想要回收。
門邊傳來周衍的聲音。
「師父,我們在這裡。」
程見山抬眼。
兩個徒弟站在廊下,望著他。
院牆外沒有那座橋,眼前也沒有當年那個對手。木靶上掛著徒弟刺過的舊甲,門邊立著用了半年的木劍,屋裡案上,還攤著他親手寫下的北路。
他忽然笑了。
笑聲一起,胸口積壓了多年的那股悶氣,終於隨著呼吸沖了出來。
「好!」
程見山提劍向前。
「今日把示君——」
第七劍出!
「誰有不平事!」
一聲長鳴轟然響徹武閣。
周衍眼前的庭院驟然變了。
槐樹仍在,屋舍仍在,可那一劍已經充滿了他所能看見的每一處空隙。空中的落葉片片豎起,葉尖循著同一個方向,連從檐下穿過的風,都帶上了森然鋒意。
他本能地握住劍柄,卻立即發現,無論自己將劍遞向哪裡,都會先撞進師父的劍勢。
那些鋒芒避開了兩人,在他們身前留出了一片安安穩穩的空處。
師父手裡只有一把劍。
可整座庭院,都在隨著那把劍運轉。
桑教習握刀的手慢慢鬆開,眼中的驚色一點點變作了喜意。
「開界境……」
她終於笑出聲來。
「程老,你可算走到這一步了!」
程見山聽見了。
他仰起頭,手中長劍隨之抬起。
院中所有鋒芒同時應劍而動。
翻卷的風驟然拔高,滿庭落葉匯成一道長流,從槐樹上方直衝夜空。劍鋒向上一送,那道長流便轟然分開,一線雪亮的劍光越過屋脊,斬入低垂的夜雲!
雲層裂開。
一道狹長的星空,從青崖上方顯露出來。
山中各處的窗戶接連亮起。
有人提衣走出屋門,有人尚未看清發生了什麼,腰間兵器便已經錚然作響。高處的天幕間,一道幽深紋理隱隱顯露,與那條劍光交映片刻,才徐徐斂去。
武閣庭中,程見山仍仰著頭。
夜風吹散了他的髮髻,白髮披在肩上。
他望著那片終於露出的星空,忽然放聲大笑。
笑聲越過院牆,傳出很遠。
四十年裡,他從未這樣笑過。
許映青捂住嘴,眼淚順著指縫淌下來。周衍站在她身旁,胸口熱得發疼,攥著劍柄的手遲遲不肯鬆開。
程見山笑夠了,才慢慢收劍。
滿庭鋒芒隨之一轉,盡數歸入掌中。
落葉紛紛揚揚地飄下來。
槐枝、木靶、廊下的燈,一樣也沒有損壞。
桑教習跨進院門,望了望頭頂分開的雲,又望向程見山。
「你倒真能忍。憋到今日,才肯給我們看?」
程見山抬袖擦過臉,眼角仍濕著。
「我也以為,要憋一輩子了。」
他的傷腿微微晃了一下。
許映青趕緊上前扶住,嘴裡還帶著哭腔。
「方才那麼大步,您也不怕再傷著!」
「疼是疼了些。」
老人借著她的手站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忽然又笑起來。
「沒耽誤出劍。」
桑教習也笑了,抬手用力拍了手。
「好。沒耽誤便好!」
院外忽然安靜下來。
桑教習回過頭,向來人行禮。
「掌教。」
周衍抬眼看去。
石階前站著三個人。
居中那人身量頎長,肩背挺直,青袍外披著一件玄色大氅。兩鬢已有霜色,眉毛卻濃,眉尾微微上揚,使那張清瘦的臉顯出幾分英氣。他來得匆忙,氅衣領口還翻著一角,腳下的布履也沾了濕泥。
周衍從前遠遠見過掌教幾次,此刻才看清他的模樣。
尤其那雙眼睛。
院中這麼多人,掌教一路走來,看向誰,便像是認真看見了誰。目光落到周衍身上時,還稍稍停了一下,朝他點了點頭。
周衍下意識站直了些。
掌教身後的兩位長老都在看程見山手中的劍。他卻先望向檐下的幾個年輕人,見眾人無傷,眉間才鬆開。
「我在後山看見那道劍光,還以為是哪位老朋友來叩山門。」
他走到槐樹前,目光從劍鋒移到程見山臉上,忽然笑了。
「原來是你。」
程見山正要還禮,肘間便多了一隻手。
那隻手寬而溫熱,穩穩托住了他。周衍就在近旁,竟沒看清掌教何時跨過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剛收了劍,先緩緩。」
掌教察過他尚未平復的氣息,眼中最後一點擔憂也散了。
隨後,他退開半步,整了整衣袖,向程見山鄭重拱手。
「恭賀程兄,劍開一界。」
兩位長老隨之行禮。
桑教習眼角仍帶著笑,也深深一揖。賀聲從槐樹下一直傳到院門外,後面趕來的弟子聽見消息,紛紛停住腳步。
周衍望著師父,忽然想起初見時的東坪。
老人穿著灰色長衣,手裡拿一卷舊書,站在人群後面。招他過去,先看劍,再看握劍的手,開口說的是他回身時的錯步。
此刻,那隻手提著長劍,緩緩向滿院師生還禮。
掌教等他這一禮行完,才將他扶到石凳旁。
「行了,坐吧。明日再說正事。」
他回身望向院外。
「諸位也先回去,讓他歇一夜。往後登門道賀,日子還長。」
人群漸漸散開。白眉長老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笑著捋了捋鬍鬚。
「好啊。咱們青崖,又添了一位。」
回到屋裡,程見山坐了好一會兒,呼吸才漸漸平復。
周衍重新端來熱茶。
老人接過,卻沒有急著喝,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隻手仍帶著出劍後的顫意。
「阿衍。」
「師父。」
程見山看著他,許久,才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背。
「這首詩,寫給我。原來的也寫上,我得記著他的這份情。」
周衍應下,取來紙筆,一筆一畫,將全詩寫完,紙下另記了原句與賈島之名。
程見山看過一遍,又看一遍。
「這兩個字改得好。」
他伸手在「半生」旁碰了碰,聲音終於低下來。
「像我。」
許映青從案旁取來劍鞘。老人將長劍歸鞘,又把那張紙仔細折好,收入貼身的衣袋。
桑教習還坐在門邊。
程見山轉向她。
「北行的人,替我添上。」
她挑了挑眉。
「這回不用我趕車來接了?」
「不用。藥帶著,腿累了便坐車。」
「好。我明日便去說。」
許映青擦去臉上剩下的淚,笑著接話:「那我得去領匹穩當的馬。您這些年沒怎麼騎,可別一上去,也跟師弟似的,只顧著和馬商量。」
程見山瞪了她一眼。
「你學騎馬那會兒,是誰在底下牽著?」
「是您。所以這回輪到我牽,也沒什麼。」
老人看著她,笑著擺了擺手。
「行,聽你的。」
翌日清晨,程見山還沒吃完早飯,武閣外已經來了三撥人。
送藥的醫官先到,隨後是捧著新袍與劍帶的執事。桑教習進門時,正看見他坐在案前,面前擺著半碗粥,旁邊的匣子卻已排得滿滿當當。
「先讓他把飯吃了。」她道,「開界境也得吃飯。」
執事笑著往旁邊挪開些。程見山端起碗,趕緊喝了兩口。
到了上午,掌教與兩位長老又來了。
這回連北行的地圖也帶在手中。
掌教坐下,卻先將地圖放到一旁。
「聽說你想去朔關。我本來打算請你留下。」
程見山放下茶杯。
「後山的靜室可以騰出來,前人的開界手記,也夠你看些日子。剛過這一關,在山上安穩住些時日,總有好處。」掌教看著他,「再者,學宮有幾樁事,我確實想請你擔起來。」
白眉長老接過話。
「北邊那件器物,我們另派人去。周衍他們也會有人護著,你不必一聽徒弟出門,便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程見山沉默片刻,笑了笑。
「昨夜以前,你們這樣說,我多半便留下了。」
他摸了摸身旁的劍鞘。
「我在這裡待了四十年,閉門練劍的日子夠多了。如今想出去,把這些年練的東西試一試,也看看外頭還有什麼人,什麼事。」
白眉長老還想再勸,掌教抬手止住了。
「往北走,可不都是順心的事。你如今的身份,落在旁人眼裡,也與從前不同。」
「我知道。」程見山望著他,「這回是真想走。」
掌教聽完,終於點頭。
「那就走。不過,先應下我一件事。」
他取出一份聘書,推到案前。
「學宮請你出任護法長老。長老議事,有你一席,武閣傳劍的事也還由你掌著。往後出門,以青崖護法的身份走。」
程見山沒有立即伸手。
「我這一去,還不知道幾時回來。」
「位子給你留著。聘書與護法印今日交給你,慶典等回來再辦。」
掌教將聘書又往前送了一點。
「你在青崖教了四十年的劍,難道出了山門,我們便不認人了?」
老人嘴唇動了動,終於雙手接過。
「好。」
旁邊一直未開口的長老這才揭開長匣。
裡面臥著一柄深青色劍鞘,鞘口嵌著一線白玉,內里隱約有水光流動。
「養鋒鞘。庫中存了多年,正合你用。」
程見山伸手拿起,入手微涼。舊劍才送入半截,鞘內便響起一聲悠長的清鳴。
長老聽過,滿意地點頭。
「你這把劍跟了你多年,往後劍界收放,受的力更大。這鞘能溫養劍身,也能幫你收住未散的鋒芒。先用著,等回來,再看要不要請人重煉。」
程見山將劍完全歸鞘,拇指撫過鞘口。
「這個好。我還真捨不得換它。」
另一隻小匣里,是醫舍連夜改好的一副護膝。裡層綴著薄薄的溫玉,貼近掌心,暖意便緩緩透出。
許映青在旁聽清了暖脈、卸力的用法,便上前收好。
「我替師父帶著。」
程見山看了她一眼,沒有反對。
最後送到案上的,是一冊泛黃的舊書。書角已經磨損,頁邊密密留著小注。
「這是前輩修持劍界時留下的手記。」掌教道,「你帶去看。有些彎路,他已經替後來人走過了。」
程見山翻開一頁,神色漸漸鄭重。他將書合上,起身行了一禮。
掌教受了,這才展開地圖。
「你既決定出門,這趟行程便重新安排。不叫你一個人忙。」
執事在旁提筆記下。
學宮增派兩名擅長封禁的言師,另有醫官隨行。沿路有往來的學宮、外院,提前去信,備好換馬與歇腳的地方。北路新圖、行糧、藥材與傳訊器具,都由內庫撥給。關外則先派熟悉商路的人去探。
掌教指過朔關。
「到了這裡,先與寧校勘會合。再往北,什麼時候走,帶誰走,由你看過當地情形再定。州府那邊,我會親自去信。」
說到護衛人手,桑教習轉頭望向遲野。
他坐在門邊,腳旁放著鐵鏈,方才一直聽著。
「我還想請他同行。」桑教習道,「北窯落閘,是他撐住的。拿人、接應傷者,也都出了力。他與周衍相熟,路上有他護運,我放心些。」
遲野抬起頭。
程見山朝他招了招手,等他走近,才道:「這是請你幫忙。不過,北邊路遠,去了恐怕不能很快回來。你自己願不願意?」
遲野看向鋪開的地圖,手指沿著北行的線,慢慢移過朔關。
隨後,他轉向周衍。
「一起走。」
周衍望著他,遲野卻又俯身提起鐵鏈,將鏈頭收在掌中,向程見山伸出另一隻手。
掌心的舊傷已經收口,指節合攏時,很穩。
「能護。」
程見山握了握那隻手。
「好,那就一道走。」
掌教讓執事添上隨行護衛的一應用度,又向遲野道:「路上的衣食、傷藥,學宮備。既請你護運,酬勞也照例給。出發前,有什麼缺的,來找桑教習。」
遲野點頭,回到門邊,把鐵鏈仔細盤好。
執事隨後捧來三枚護身玉符。周衍與許映青各領了一枚,遲野也接過一枚,翻到背面看了看。
「這東西留著脫身,該用便用。」掌教看著三人,「怎麼用,出發前讓言師教明白。即使有程長老同行,你們也不能亂闖。」
周衍應下,將玉符收好。
掌教又看了他一眼。
「聽說,昨夜你送了師父一首詩?」
周衍才點頭,程見山已經按住衣袋。
「詩可以抄。這張可是我的。」
屋裡靜了一瞬,隨即都笑了起來。
掌教笑著搖頭。
「誰跟你搶。留著吧,出門別弄丟了。」
當日下午,護法印送到了武閣,程見山的聘任也通告各院。
前來道賀的人又多了起來。老人起先還有些不慣,後來索性讓許映青把凳子搬到槐樹下,來一位,便坐著說幾句話。
周衍替眾人添茶時,聽見有人叫「程長老」,手上的茶壺便不覺停了停。
程見山瞥見他的神情,等客人離開,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笑什麼,還不去收拾東西?」
「這就去。」
周衍放下茶壺,轉身時,臉上的笑仍沒收住。
幾日間,北行諸事陸續備齊。
寧照微先隨州府的人啟程,往朔關接洽。程見山領學宮一行隨後出發,周衍、許映青隨師同行,遲野受聘護運,兩名言師與醫官也到武閣見過了眾人。
案上那幾張寫著舊路的紙旁,多了新圖、沿途接應的書信,以及程見山自己的行囊。
臨行前,周衍與遲野又去了一趟西院。
孟良已經能扶著雙拐,在廊下慢慢挪動。見他們進來,便靠住柱子,笑著問:「聽說你又要出遠門?」
「去北邊,比雁回洲遠不少。」
孟良看了看周衍腰間的劍,又看向遲野。
「那你們都仔細些。別受傷。」
「這回師父也去。」
周衍說完,自己先笑了。
孟良跟著笑起來。
「那就好。有個長輩在,總能管住你們。」
屋裡傳來補鞋老人的聲音,說周衍的鞋已收拾好了。陶全拄著拐拿出來,鞋底新納過一層,針腳細密,鞋幫原先磨薄的地方也補牢了。
周衍坐到階邊試穿。遲野在旁蹲下,替他拉平捲起的後跟。
陶全看著兩人,最後只道:「合腳便好。走遠路,腳最受罪了。」
周衍站起來,走了幾步。
很合腳。
告辭時,孟良扶著拐送到廊邊。
周衍回頭道:「等我回來,您若能上山了,就來武閣坐坐。」
「那棵老槐底下?」
「對。地方大,坐得下。」
孟良笑著點頭。
「行。那我好好養著。」
出發那日,天剛蒙蒙亮,山門前已經停好車馬。
石寬抱來一包炒豆,硬往周衍行囊里塞。
「給你路上吃。可以放很久的。」
杜行在旁邊替他壓住包口。
「你別全塞進去,他還得放衣裳。」
「衣裳往旁邊擠一擠。」
兩人忙了半天,最後還是許映青過來,將炒豆分成兩包,一包掛在馬鞍旁,一包放進車裡。
遲野牽著馬,腰側是修好的鐵鏈。石寬伸手摸了摸,問他回來以後,能不能教自己甩兩下。
遲野看了他一眼,從車旁取下一截備用的粗繩,盤了兩圈,遞過去。
「這個。」
石寬掂了掂,又看向他腰間。
「這個輕多了,能一樣麼?」
遲野指了指他的額頭。
「砸著,不疼。」
杜行忍不住笑了,將石寬連人帶繩拉到一旁。
「收著吧,等你甩不脫手再說。」
周衍笑著繫緊護腕。
他的木劍留在了武閣門後。昨夜擦過,柄上的麻繩也重新纏好了。師父說,回來還得用,他便照舊掛在原處。
程見山最後走出山門。
老人換了厚些的衣裳,腰間繫著新劍帶,舊劍收在養鋒鞘中。手裡仍拿著木杖,走到車邊,先把備好的傷藥放進隨身包里。
許映青替他試過馬鐙的長短。
「若腿累了,便坐車,別硬撐。」
「還沒出門,你就念。」
「您平日也是這麼念我們的。」
程見山無話可說,只好點頭。
山門外晨風清涼。
掌教與幾位長老都到了,陸教習、桑教習站在一旁。山道兩側,還有來送行的教習與弟子,一直站到石階下方。
程見山走過去,向眾人拱手。
「諸位,送到這裡便好。」
掌教看過他腰間的劍,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木杖。
「出門的東西,都齊了?」
「齊了。再添,車都要裝不下。」
掌教笑了笑,伸手替他理平肩上翻起的一處衣領。
「這些年總見你送人。今日輪到我們送你,還真有些不慣。」
程見山回頭看了一眼山門。
「又不是不回來。」
「大家都等著你們平安歸來。」掌教道,「一路上有什麼難處,傳信回山。青崖能辦的,便替你辦。」
程見山收起笑意,鄭重點頭。
「一定。」
陸教習隨後叮囑周衍,到了朔關便遞信,路上的見聞也記些,回來好講給同窗聽。
桑教習卻只朝程見山揚了揚下巴。
「舊傷別瞞著醫官。」
「知道了。」
「你每回都說知道。」
程見山無奈,眾人又笑起來。
掌教向旁邊讓開一步,山道從眾人之間顯露出來。
「程長老,一路平安。」
程見山握著木杖,向山門前的眾人深深還了一禮。
周衍回望山門。
半年以前,他帶著許多說不清的事來到這裡。如今行囊里裝著換洗衣裳、藥、一片刺穿的舊甲,身旁有人替他看路,也有人等他回來。
石寬還在揮手。
周衍抬手應了,隨後扶鞍上馬,跟著隊伍沿山道走下去。
到了山腳,晨光已經照上河面。
那座木橋仍橫在水上,橋板帶著薄薄的露。一輛挑菜的小車先從對岸過來,車輪碾過,木板發出幾聲輕響。
程見山勒住馬。
周衍與許映青也停下來。
老人望著橋面,片刻後,慢慢下了馬。
他的傷腿落地時仍有些不便,許映青想來扶,他擺擺手,自己站穩,將韁繩收在掌中。
「地上結了露,下馬走吧,省得滑。」
周衍應聲下馬。
程見山牽著馬,踏上第一塊橋板。
板下是水聲。
他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腳步停了一瞬,隨後又向前邁去。
木杖穩穩點地,腰間的劍隨著步子輕輕晃動。
走到橋中,老人回過頭。
兩個徒弟都在身後。
「跟上吧。」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笑。
「這段路,師父帶你們走。」
第二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