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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歸營

2026-10-10 13:27:53 作者: 肥貓坑烏賊

  出山第六日,官道旁的樹已經稀了。風從干硬的田壟上刮過來,吹得周衍眼睛發澀。他牽馬走在車邊,兩腿磨得疼,步子也邁不開。馬走著走著就低下頭,去啃路邊的枯草,他只好停下來等它。

  午間歇腳,他沒有去坐路旁那塊平石,只扶著車轅站著。半月未及修剪的頭髮被風吹到眼前,他抬手撥開,虎口那道剛長好的傷仍泛著淺紅。

  許映青遞來水囊,先看了他一眼,便笑了。她穿著便於騎馬的窄袖青衣,辮子束得利落,眉眼裡有著一路催車趕路也磨不掉的精神。

  「腿疼了吧?剛才在馬上,看你換了好幾回姿勢。」

  周衍喝了口水,把水囊塞好。「早上還不怎麼疼,後來就坐不住了。這一路,我光盼著早點到驛站。」

  「早讓你坐車,你偏要陪著師父騎馬。」

  「昨天師父還騎著,我總不好先躲進去。」

  「你聽聽。」許映青朝車後揚聲,「他是怕在您面前丟人。」

  程見山正扶著車轅活動傷腿。一路上老人自己定著歇腳的時辰,累了就換車,到了寬敞處又下來走幾步。今日他穿一身深灰長衣,兩鬢白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養鋒鞘穩穩系在腰側。聽見許映青告狀,他抬起眼,把手裡的木杖遞給周衍。

  「拿著,撐一下。下午跟我坐車,咱們下棋。」

  許映青忍不住笑:「您連棋盤都帶了?」

  「帶了,昨天還教了他一盤。」

  周衍接過木杖,往地上撐了撐。「規矩我都記住了,今天再試試。」

  「行,下午再來。」程見山走到他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腿疼就上車,跟我還逞什麼強。晚上我看看你練的步子,磨破了皮,又得歇好幾天。」

  說著,老人自己先上了車,腿跨過車沿時動作慢了些。許映青伸手扶住車門,等他坐穩,才把軟墊推到他傷腿旁。

  遲野從路邊回來,掌心攥著幾根帶齒的細草,指節沾了青黑色的汁。他高個子,背著修好的鐵鏈,往周衍面前一站,半片日光都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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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一塊軟氈搭在車沿,又把草莖放在氈邊,抬手揉了兩下。

  「揉開。敷著,涼。」

  「你專門去找的?」周衍拿起草葉,見遲野衣擺上還掛著幾枚蒼耳。

  遲野指了指他的腿,又指向車裡的軟墊。

  「坐著,少疼。」

  隨行醫官恰好過來。這位醫官四十來歲,袖口常卷到手肘,曬深的臉上有一道被藥箱帶子壓出的紅印。他俯身看過草葉,挑出兩根,擱到一旁。

  「這兩根不能用,葉子背面有刺。剩下的洗乾淨,搗碎了就能敷。」他翻過葉背,讓遲野摸那層細刺,「以後采的時候,翻過來看一眼。你願意學,路上我再教你認幾樣。」

  遲野摸過葉背,將那兩根有刺的草收進手裡,沒有再混回去。他想了想,指著留下的那幾根,慢慢說:「很早……有人這樣弄過。」

  他沒能說得更清楚,手指卻在一根草莖上停了很久。

  周衍把軟氈接過來,搭上車座。「我先試試。真管用,明天還得請你幫我找。」

  遲野點頭,把那兩根挑出的草拿遠,丟進道邊的溝里。

  午後車輪轉起來,程見山果然取出棋盤。他擺了幾顆子,見周衍的右肩隨著車身一晃一晃,便用棋盒敲了敲他的手背。

  「胳膊放下來。昨夜教你出劍先動腳,你在車裡空著手又練上了。」

  「我在想那一步怎麼走。」

  「到了驛站,我陪你練。」老人把一顆棋子遞給他,「該你了,先把這盤下完。」

  周衍接住棋子。許映青騎馬經過車窗,見師父端坐著等,師弟捏著棋子發愁,笑著拍了一下車框。

  「師父,他才學第二天,您讓著他點。」

  「已經讓了。」程見山點了點棋盤,「剛才那一步,我還提醒他了。」

  周衍低頭看著棋子:「您提醒完,我才看見。早知道就不往這兒下了。」

  許映青的笑聲被風帶出很遠。周衍也笑起來,原先一心惦著馬鞍磨傷的地方,這會兒竟忘了去碰。

  傍晚到了驛站。

  院牆是黃土夯的,牆頭壓著一排枯草。門外的拴馬樁磨得發亮,灶房裡有人切面,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響得十分踏實。熱湯的香氣從半開的窗里飄出,周衍聽見自己的肚子叫了一聲。


  驛丞從門房出來,是個肩膀窄、手掌卻寬厚的中年人,胡茬上沾著一點麵粉。他看過青崖學宮的文書,立刻招呼院裡的夥計。

  「西邊兩間收拾好了,熱水還得等一會兒。馬牽到棚里吧,今晚風大,棚里暖和些。我叫人添草料。」

  程見山向他道謝。周衍跟著夥計卸下藥箱和行囊,剛把最後一袋糧搬到檐下,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瘦馬衝到拴馬樁前,騎手從馬背上滑下來,靴子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他穿著邊軍舊襖,左頰有一道結痂的長傷,衣領里全是路上的黃灰。

  「老韓!幫我騰兩間能生火的屋子。」他認得驛丞,一把扶住門框,喘勻了氣才接著說,「後頭兩輛車,前車是傷兵,後車是弟兄們的遺體。醫官在不在?有個傷了腿的,一路疼得連水都咽不下。」

  驛丞臉上的笑意立刻收了。他將騎手扶到門檻內,轉頭朝夥計喊:「西廂騰出來!爐子和熱水都搬過去。擔架抬到門口,車一到,咱們把人接下來!」

  隨行醫官拎起藥箱。「我在。你先坐一會兒,等車到了,我來接。」

  騎手搖頭,仍站在院門旁,眼睛盯著官道。

  兩輛車一前一後從暮色里過來。前車用繩帶將傷者固定在車欄旁,車輪壓過土坎,幾人便跟著晃動。後車蓋著深色氈布,四角都壓得很嚴實。

  一個年輕兵卒抱著捲起的軍旗,貼著前車走。他很瘦,眉骨下有一片凍紅的皮膚,嘴唇已經乾裂;靴尖開了口,露出的布襪磨得發黑。他走幾步就得靠一下車幫,腳下拖得越來越慢。

  遲野把才提來的水桶放到廊下,先迎了上去。

  兵卒一腳踩進車轍,膝蓋突然軟下去。遲野托住他的腋下,周衍也從另一側扶住他。他卻把旗杆抱得更緊,額上瞬間冒出汗來。

  「扶我一下就行,旗我自己拿。」他的嗓子啞得厲害,說完還望向車上的傷兵,「車也得跟著,別停。」

  「好,你拿著。」周衍托住他的胳膊,回頭看了一眼車,「他們就在後頭。慢點,前面有門檻。」

  兵卒照做,進門後腳卻不停,拖著周衍又往院裡挪。

  前車旁,許映青已踩上車轅。她發現一名傷兵的衣服和固定用的布帶粘在一起,便向夥計要了半盆溫水,慢慢浸開。醫官蹲在車邊查看傷處,兩名隨行言師正在抬擔架:年長些的眼角有細紋,另一人瘦高,背上斜挎著裝符紙的長匣。

  另一頭忽然響起一聲悶響。

  一個正要下車的傷兵撲倒在泥地里。他頭髮里摻著灰白,額角撞破了,一條腿還綁著夾板,卻雙手撐地拼命向院門裡爬。

  「老陶,慢點!你腿上的夾板還在呢。」騎手蹲下去,墊著自己的膝蓋護住他的傷腿,「咱們到驛站了,醫官就在旁邊,我帶你進屋。」

  老陶仰著臉,眼睛被汗糊住,伸手仍去抓地上的泥。

  「歸營……還得歸營……」

  廊下的年輕兵卒猛地站直。前車的另兩名傷者也開始掙動,一人扯開剛包好的傷口,血透過布帶滲出來。

  周衍身邊的旗杆輕輕一震。

  他的掌心發麻,卷著的旗布里泛出一線暗紅。年輕兵卒像聽見有人喊他,肩膀一繃,張口應了聲:

  「到!」

  老陶向前爬了半尺,傷腿拖出一道歪斜的痕。

  程見山從車旁快步走來,養鋒鞘已經橫在手中。

  「阿衍,先扶穩他。映青,照看車上的人。」

  老人把劍鞘輕輕抵上旗杆。鞘口一線清光亮起,剛冒出來的紅光便被壓回旗布底下。年輕兵卒仍不肯鬆手,手指勒得發白。

  程見山挨著他站定,聲音放得很緩。

  「我接著,你鬆手吧。旗就放你旁邊。」程見山又把劍鞘抵穩了些,「你看,他們已經不動了。先坐下來,讓人給你包包手。」

  兵卒抬眼看他,又看向旗。老人等著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開,才將整根旗杆接過。遲野從背後扶住兵卒,讓他坐回長凳,還用自己的手掌抵住他的後背,等那陣發抖慢慢過去。

  騎手按著老陶的肩,看見程見山的劍鞘,連忙喊:「前輩,旗上繫著他們的誓!千萬別劈,前兩天我就見它反衝過一次,傷的還是自己人。」

  「我知道了,不會傷著他們。」程見山朝他點頭,「先把人抬進去,這裡有我。」


  騎手這才抬起老陶的一隻胳膊。周衍趕去搭手,兩人把他扶上擔架,送進西廂。

  屋裡爐火剛點起來。醫官剪開老陶褲腿,借燈仔細看了傷處,伸手招呼周衍:「幫我把水端過來,再托一下他的腿。對,就扶這兒,別碰傷口。」

  周衍照著做,低聲告訴老陶:「您躺好,我托著您的腿。兩輛車都進來了,您別惦記著外頭。」

  老陶攥住他的袖口。「後頭……伍頭也……」

  「也進來了。騎馬那位一路都陪著你們,一個人也沒丟下。」

  老陶的手鬆了一些。

  醫官抬頭看了周衍一眼,順勢接話:「老陶,我給你換藥。腿得重新包一下,會有些疼,你忍一忍。」他把燈挪近了些,「換好就能躺下歇著了,夜裡我都在。」

  老陶閉了閉眼。醫官趁他不再掙扎,重新清理撕開的傷口。許映青端來第二盆熱水,在門邊停了一瞬,見師弟托腿托得穩,便將乾淨布條放到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忙過一陣,傷者們總算安靜下來。醫官直起腰,活動了一下酸麻的手指,把染血的舊布投入木桶。

  「今夜我守著。你們跟程長老說一聲,得壓住那面旗。老陶的傷口剛包好,經不起再折騰了。」

  「程長老在外面。」許映青把熱水壺擱到爐旁,「兩位言師也過去了。我給您留點麵湯,等您換完藥就能吃。」

  醫官笑了一下:「給老陶也留一碗。他醒了怕是要喊餓。」

  周衍端著血水出屋時,天已經黑了。

  灶房的面切完了,案板聲歇下來,只剩牆角爐火輕輕噼啪。院裡點起兩盞風燈,光落在泥地上,照著新踩出的馬蹄印,也照著後車氈布下安靜的輪廓。

  程見山坐在廊下,旗杆靠著他膝旁的劍鞘。他一隻手扶住劍,另一隻手接過許映青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杯沿碰得很輕。

  年輕兵卒裹著厚氈,坐在老人斜對面。遲野靠著廊柱陪他,見他盯著後車,便將氈子的邊角往他肩頭拉高了些。

  那名騎手蹲在他面前,正用濕布擦他手上的血和木屑。兵卒疼得縮了一下,騎手便把布折起,換乾淨的一面。

  「手都磨破了,也不知道吭一聲。」騎手放輕了動作,「早說啊,我給你墊塊布,也不至於磨成這樣。」

  「開始還不疼。」兵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後來顧不上了。我只要站著不動,老陶他們就非要從車上下來,攔都攔不住。我怕他們再摔著,只好一直走。」

  騎手將布條繞過他的掌心,系好了結。「這下能歇了。你靠著睡會兒,飯好了我叫你。」

  驛丞拿著文牒走到燈下,在他們身旁蹲下來。他把紙攤在一塊乾淨木板上,借光給程見山和兩名言師看。

  「公文上寫得清楚,白石堡撤防,傷兵送到我這兒,其餘的人換馬去朔關。官印也沒錯。」他指了指屋內,「接收傷兵的手續,我這就能辦。可他們剛才那個樣子,連擔架都躺不住,我怕辦完了也沒用。」

  騎手把兵卒的手包好,才轉過身。

  「我們一共十二個人,出堡去領糧。雪口那段路不好走,伍頭怕有人掉隊,就帶著大伙兒立了歸營誓。」他伸手摸了摸後車的車轅,「回來的時候,堡里已經撤防了,我們才接到這份公文。傷的、死的,都在這兩輛車上,十二個人全帶回來了。我就想著,趕緊把他們送到這兒,交了人,再辦轉誓的手續,總能讓他們好好睡一覺。」

  年長的言師走過來,衣擺上還沾著抬擔架時蹭的泥。他在廊下蹲穩,等程見山點頭,才將旗布展開一角。

  暗紅旗面被煙燻得發暗,末端縫著窄窄一條白布,上面寫著誓文,壓著十二枚深淺不一的指印。

  「照規矩,是該這麼辦。伍頭不在,副手也能和驛丞一起辦轉誓。」言師隔著紙指向旗尾,讓驛丞也看清,「可你們看這兒,接旗的人要在這裡落印,如今卻給縫住了。旁邊的線都磨舊了,只有這幾針是新的。」

  驛丞俯下身,把燈往前挪了些。「還真是。這麼縫著,我連落印的地方都找不著。」

  騎手皺緊眉,伸手去摸,又在離白布半寸處停住。

  「在石嶺住的那晚下了雨,旗捲起來放在車裡。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這事,傷兵怎麼也不肯停。」騎手盯著那幾針新線,「那會兒老陶疼得厲害,我一直照顧他,沒留意誰碰過旗。」

  年輕兵卒從氈子裡伸出雙手,聲音很輕:「在石嶺那天,我應了一聲『到』。」


  騎手轉頭看他。兵卒望著後車,嘴唇抿了抿,包著布的手指在氈邊慢慢收緊。

  「老陶摔在路上,還一個勁兒喊著要歸營。我叫他躺好,他也不聽。」兵卒咽了一下,「以前伍頭點名,我們答了『到』,他就知道人齊了。那天伍頭已經沒了,也沒人點名。我聽他們一直喊,實在沒法子,就答應了一聲……可他們還是要走。」

  「我記得,那會兒我就在車邊。」騎手挪過去,坐在他身旁,「你想幫老陶,這一路也一直照看著他,我都看見了。旗上的事交給先生們,你也歇會兒。」

  兵卒低著頭,用包好的手指抓住氈邊。

  程見山把茶杯放到腳旁,握住養鋒鞘。

  「先照顧人。今晚我和兩位言師守著這面旗,壓住它催行的勁兒。白布上的新線,等軍中的人到了,當著他們的面一起查。」他說完,看向驛丞,「有勞你派個腳程快的去報信。把醫官的話也帶上:傷者今夜必須留在驛站。」

  驛丞把文牒收回油布包里。「我這就叫人去朔關。院裡還留著兩匹快馬,不耽誤。」

  他起身時腿蹲麻了,扶了下廊柱,自己笑了笑,快步去了馬廄。

  程見山將旗杆放平,兩名言師在廊下鋪開顯力紙,拿細繩固定四角。老人只用劍鞘抵著白布下方,沒有去挑那幾根新線。

  周衍站在一旁,看著紙上慢慢顯出的紅痕。那道痕起初指向西廂,隨後又彎向院門,在紙的邊緣停住。他順著那個方向看去,想起老陶方才死死抓著泥地的手,便往門口走了兩步。

  腳下的泥尚未乾透,靴底帶出細小的響聲。

  年輕兵卒立刻抬起頭,眼裡閃過驚慌。周衍停住,回到廊邊,在他能看見的地方坐下。

  「我就是過去看看。」周衍在他身旁坐下,「老陶已經睡了,醫官說今晚讓他好好歇著。我們也住這兒,有事你叫我就行。」

  兵卒看了看西廂,又看向後車。

  「伍頭他們也能在這兒待著吧?」

  騎手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站起身,把後車上那塊被風掀起的氈角重新壓牢。

  「能。明早我帶他們繼續走。你先吃碗熱面,等手不疼了,再來幫我牽馬。」

  「好。」兵卒吸了吸鼻子,「我記著。後車顛起來的時候,左邊那根繩得拽緊,伍頭討厭東西在車上亂晃。」

  騎手拍了拍車欄,回頭朝他點頭。

  「嗯,剛才進門的時候,我又緊了一遍。」騎手握住車欄,過了一會兒,才鬆開手,「你歇著吧,我看著他們。」

  灶房的小門開了。夥計端出第一碗麵,白氣從湯上騰起來,穿過廊下的燈光。遲野接過去,先放在兵卒手邊,又把筷子橫在碗沿上,見他包著手拿不穩,便坐下來替他端住。

  年輕兵卒湊近湯碗,熱氣撲在臉上,凍紅的鼻尖一點點有了顏色。

  廊柱旁,軍旗的邊角輕輕揚起。

  程見山的劍鞘穩穩壓著,顯力紙上卻又分出一條細細的紅痕,指向西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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