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石昊川醒了過來。
他是被疼醒的。心口那三滴本源血抽走的地方,已經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麻的、發癢的感覺,有東西在肉里,一點一點地、重新長出來。他低頭看,那道取血的傷,痂已經褪了,露出的新肉是淡淡的粉紅色,上面還浮著一層極淡的紅光——那是姜瑤的火系神血,還在慢慢地、溫溫地「引」著他的本源。
「醒了?」姜瑤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石昊川抬頭。姜瑤靠著門框站著,火紅的衣角被山風輕輕吹起。她手裡端著一碗湯,湯還冒著熱氣。
「把這喝了。」她把碗遞過來,語氣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調子,「補血的第二天,要喝熱湯。我娘當年說,火系神血引血,得靠熱的壓著,不然血會亂。」
石昊川接過碗。湯是野菜湯,混著一點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曬乾的肉末,聞著很香。他喝了一口,滾燙的湯順著喉嚨下去,心口那點發癢的感覺,果然壓下去了一些。
「謝謝。」他道。
姜瑤沒說話,只是別過臉去,看屋外的山。
石昊川喝完湯,活動了一下胳膊。本源之力在經脈里緩緩地流,雖然還差些火候,但比昨天強多了。他把手按上山海刀的刀柄,拔出半寸,刀身上的共工骨文應聲亮了一線,穩穩的,不虛了,穩穩的一線。至少,握刀的手不抖了。
「你的本源,補回了幾成?」他問。
「三成。」姜瑤道,依舊沒回頭,「炎帝一脈的血,只能引三成。你身上,也流著炎帝一脈的血,和我同源,我才引得動。剩下的七成,得靠你自己慢慢養。養得快,三個月;養得慢,一年。」
「三個月。」石昊川重複道,想起白澤的推算——到那時,第九重天整片都會被虛空吞掉。
「正好。」他道,「三個月,夠我把該做的事做完了。」
姜瑤終於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在晨光里,亮得灼人。
「你這個人。」她道,「總是把三個月掛在嘴邊。三個月,夠你做什麼?」
「找到三塊天柱殘骸,封住那道門。」石昊川道,「救這重天裡,那些快被忘掉的人。」
姜瑤沉默了。晨風從斷口處灌下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飛。她沒去管,只是看著石昊川,看了好一會兒。
「我跟你去。」她道,聲音很輕,卻如釘子一樣,釘進了風裡。
石昊川看著她,笑了。
「我知道。」他道。
屋外,青鸞和共工厲已經起來了。白澤靠著木屋的牆,半閉著眼,不知在養神,還是在算著什麼。
「都醒了。」共工厲道,骨杖在地上輕輕一頓,「今天,把話說明白。接下來,怎麼走。」
幾個人圍到木屋前的空地上。晨光照在斷裂的天柱上,把那些暗金色的「封」字殘痕,照得微微發亮。
「第二塊天柱殘骸,線索指向第三重天。」石昊川道,「那是上古諸神隕落的地方,兇險。可我們沒有退路,三個月,必須找到它。」
「神墓怎麼去?」青鸞問。
「第三重天,在第二重天下面。」白澤開口了,眼睛還是半閉著,「從第二重天下去,穿過『地臍』,就能到第三重天。地臍是連接第二、三重天的通道,在極西之地。」
「地臍。」共工厲皺了皺眉,「那地方,我聽過。地臍附近,是地母教的地盤。地母教的人,守著大地之臍,輕易不讓人靠近。」
「那就繞,或者,闖。」石昊川道。
「不能闖。」白澤睜開眼,那點智囊的清明又浮了上來,「地母教不是敵人。將來封門,還要靠地母教的人。現在得罪了他們,後頭的事,就難辦了。」
「所以,去神墓之前,得先會一會地母教。」白澤道,「地母教的教主,地藏老人。我算過,這人是條暗線,能幫我們,也能壞我們的事。怎麼見,得想清楚。」
石昊川點了點頭。他覺得,白澤留下,是對的。這個瘦得脫了形的、本源被抽了七成的神獸,腦子還是那麼好使。
「地母教的事,路上再想。」石昊川道,「先下山。到了第二重天,再作打算。」
「等等。」共工厲道。
眾人看向他。老戰士站在斷口邊,骨杖杵著地,渾濁的眼珠里,那點火星明滅不定。
「我就不跟你們去了。」他道。
石昊川頓了一下。
「前輩……」
「天柱殘骸,是我共工氏守了十萬年的東西。」共工厲道,「第一塊,我交給你了。第二塊的下落,我守了十萬年,也只守到一個模糊的線索——在極西,往大地深處去。具體在哪,得你們自己去尋。我這把老骨頭,幫不上這個忙。」
他頓了頓,看向石昊川,渾濁的眼珠里,那點火星,亮了一下。
「但我不走遠。」他道,「我回共工氏的舊地,去收攏殘部。將來封門,光靠你們幾個,不夠。得有人,得有人心,得有一支能跟虛空拼命的力量。」
石昊川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熱。
「前輩。」他道,「您這一去,什麼時候再見面?」
「封門的時候。」共工厲道,聲音沙啞,「我帶著共工氏的殘部,在第三重天等你。你拿到第二塊碎片,就來找我。」
他說完,也不等石昊川回答,轉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小子。」他道,「天柱殘骸,是鑰匙。可鑰匙,得有人用。十萬年前,共工撞斷了天柱,斷了那隻手。十萬年後,就看你,能不能把門,重新封上。」
他的身影,漸漸隱進了山下的晨霧裡。
石昊川站在斷口邊,看著那個老戰士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風從斷口處灌下來,嗚嗚地響。
「他會回來的。」白澤輕聲道,「共工氏的人,說到做到。」
他點了一下頭。
「走吧。」他道,轉過身,「下山。去第二重天。找地母教,找那第二塊碎片的下落。」
四個人——石昊川、姜瑤、青鸞、白澤——朝山下走去。
母親留在木屋裡。她太虛弱了,走不了遠路。石昊川把隱息骨片留給了她,又託了山下流民村裡的人照應。
「川兒。」母親在門口喚他,「活著回來。」
石昊川回頭,朝母親笑了一下。
「娘,等我。」他道,「等封了門,我就回來接你。」
晨光里,四個人影,沿著斷裂的天柱,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
姜瑤走在最前面,還是那條她走了一年的路。她的步子很穩,火紅的衣角在晨光里一閃一閃,如一面小小的、燃燒的旗。青鸞跟在她後面,空間骨文在指尖明滅,替眾人探著前方的亂流。白澤走在中間,被石昊川半扶著——他太虛弱了,走幾步就喘,可他的眼睛,還是亮著。
「地母教。」白澤一邊走,一邊說,聲音又輕又啞,「地母教的人,守著大地之臍。地臍是大地的心臟,也是通往第三重天的路。地藏老人,是地母教的教主,活了很久,比天機子還久。」
「他好說話嗎?」石昊川問。
「不好說。」白澤道,腳步慢了下來,把腦子裡的線,一根一根地捋順,「地藏老人信『大地』。他只認大地,不認天,也不認神。三系神當年造九重天,地藏老人是反對的。他說,九重天是懸在空中的,懸得越高,離大地越遠,越不穩。」
石昊川心裡微微一動。
「所以他守地臍。」他道,「守的是大地通往下面重天的路。」
「對。」白澤點頭,「地臍能通到第三重天,也能通到更下面。地藏老人守著它,不讓天宮裡的人,隨便往下面鑽。」
「那我們下第三重天,繞不過他。」青鸞插了一句。
「繞不過。」白澤道,「但也不必繞。我們不是天宮的人,也不是要去搶地臍。我們是去神墓,找天柱殘骸。這件事,跟地藏老人的心思,不衝突。」
「地藏老人最恨的,就是虛空。」白澤道,聲音沉了沉,「虛空吞大地,吞得越厲害,地藏老人越急。三個月後,虛空要吞第九重天,地藏老人不會坐視不管。這時候,誰去跟他談『封門』,他就聽誰的。」
他點了一下頭。他覺得,這一趟,不只是找碎片,還是在「聚人」。共工厲去收殘部,白澤在盤算地母教。封門這件事,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
「先下山。」石昊川道,「到了第二重天,再想辦法見地藏老人。」
姜瑤在前面,頭也不回地道:「地母教的地盤,在極西。從我們下山的地方過去,要走七天。」
他抬頭看天。第二重天的天,是澄澈的藍。太陽正從東邊升起來,把整片荒原,照得暖烘烘的。
「三個月。」他在心裡默念,「七天,見地藏老人;然後,下第三重天,尋那第二塊碎片的下落。」
他攥了攥拳。山海刀的刀柄,溫溫的,貼著他的掌心。
「白澤。」他道,「你說,神墓里,除了天柱殘骸,還有什麼?」
白澤沒有接話。他眯起眼睛,看向遠方,那點智囊的清明,在眼底轉了幾轉。
「有『守墓的』。」他道,「上古諸神隕落,可他們的殘魂沒散。神墓里,有諸神的殘魂,還有……守墓的凶物。」
「凶物?」青鸞問。
「神墓是諸神的墳,也是諸神『不甘』的所在。」白澤道,「那些隕落的神,不甘心就這麼死了。他們的殘魂,會在墓里遊蕩,會撲活人,會……把活人,拖進他們的墳里,作伴。」
一陣山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青鸞打了個寒顫。
「那還去?」她問。
「去。」石昊川道,「第二塊碎片的線索,指向神墓。再凶,也得去。」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們這一路,哪一步不是兇險?救白澤凶,救母親凶,逃命凶。可凶,也得往前走。不走,三個月後,整個第九重天,就都沒了。」
沒有人再說話。四個人,沿著山路,堅定地,朝山下走去。
晨光越來越亮,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
他們身後的不周山,越來越遠,也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了一道橫在天邊的脊樑。風從山上追下來,卷著一點極淡的、斷裂處的塵,拂過四個人的衣角。這座山,在送他們。
晨光里,四個人的影子,越走越遠。斷裂的不周山,在他們身後,立著,如一根插進天地的、巨大的墓碑。
墓碑上,刻著十萬年的記憶。
而墓碑下,四個身影,正走向一個新的、更兇險的、也更有光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