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六個人上山。
姜瑤帶路。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準——哪塊石頭能踩,哪片亂流要繞,哪段路要貼著岩壁走,她心裡都清清楚楚。一年前那個只會橫衝直撞的烈陽城大小姐,如今走在這條她摸了一年的山路上,穩穩噹噹。
「這一年來,我每天都上山。」姜瑤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道,「不周山的亂流,一天一個樣。我若隔幾天不來,路就變了。所以我天天來,把每一天的路,都記在腦子裡。」
「記得住嗎?」青鸞問。
「記不住,就再走一遍。」姜瑤道,「走一百遍,就記住了。」
石昊川看著她火紅的背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一年前,他下山時,姜瑤還站在山道上,沖他喊「一年後不周山巔見」。他以為,這一年,姜瑤會找個地方躲起來,等他。沒想到,她就在這不周山上,日復一日地,把一條上山的路,走了千百遍。
「姜瑤。」他道。
姜瑤的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這一年,辛苦你了。」石昊川道。
姜瑤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道:「不辛苦。我只是……怕你回來了,上不了山。」
石昊川的心被輕輕揉了一下。
他們繼續往上。越往上,亂流越重,風聲越大,斷口裡伸出來無數隻手,想把人往下拽。姜瑤帶著眾人,左拐右繞,貼著岩壁,往上挪。
終於,到了山巔。
不周山巔,是一片被削平了的高台。高台的邊緣,就是那道猙獰的斷口——天柱斷了之後,上半截沒了,只剩這一片光禿禿的、被風颳得乾乾淨淨的石台。
石台的北角,果然有一間木屋。
木屋不大,用山上的枯木和石頭搭成,屋頂壓著幾塊碎石,免得被風吹跑。屋前支著一口小鍋,鍋底還有半鍋沒燒完的、已經涼了的湯。
「這就是我住的地方。」姜瑤道,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侷促,「簡陋了點,但能擋風。」
石昊川站在山巔,環顧四周。
一年前,他就是站在這裡,和姜瑤分別的。那時候,天還是暗紅色的,天裂的光把整片天都染紅了。現在,天是灰藍色的,那道裂隙,遠在第九重天,只有天邊還透著一線極淡的暗紅。
「一年了。」他低聲道,「這裡沒怎麼變。」
「變了。」姜瑤道,「一年前,這裡只有我一個人。現在……」
她沒說完,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眾人。青鸞、共工厲、白澤、母親,都站在山巔上,看著這片斷裂的天柱,神情各異。
「現在,是一群人了。」姜瑤道。
石昊川笑了笑。那笑很輕,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踏實。
「是啊。」他道,「一群人。」
眾人把木屋收拾了一下,讓母親和白澤歇下。青鸞生了一堆火,共工厲坐在火邊,用那半截短棍,一下一下地撥著火。姜瑤站在斷口邊,火紅的衣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眼睛望著遠方。
石昊川走到她身邊,站定。
「你在看什麼?」他問。
「看天。」姜瑤道,「一年前,天裂了。我站在這,看著那道裂口,以為天要塌了。一年後,天還在,裂口也還在,只是……更遠了。」
她轉頭,看向石昊川。
「你說,那道裂口,真的能封上嗎?」她問。
石昊川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天邊那道極淡的暗紅,想起墟的話,想起共工厲的話,想起那三塊天柱殘骸。
「能。」他道,「只要找到三塊碎片,三塊歸一,就能封上。」
「那還等什麼?」姜瑤道,眼睛亮了起來,「去找啊。」
石昊川看著她,笑了。
「先補血。」他道,「白澤說,我的血,得先補回來。補血,得用同源的血——你的炎帝一脈,跟我的三系神血,同源。」
姜瑤愣了一下,隨即,臉微微紅了一下。可她沒躲,只是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腕。
「我的血,能補你的本源?」她問。
「能。」白澤的聲音從火堆邊傳來,「炎帝一脈的血,是火系神血,跟他的三系神血同源。用你的血,引他的血,能把虧空補回來。」
姜瑤沒再說話。她走到火堆邊,蹲下,從靴子裡抽出一把短刀。那刀很小,刀刃卻極亮。
「怎麼補?」她問,語氣平靜。
「取你三滴血,滴進他心口的傷里。」白澤道,「火系神血,會引著他的三系神血,慢慢把虧空補回來。」
姜瑤點了點頭,也不猶豫,短刀在手腕上輕輕一划。三滴火紅色的血,從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腕子上滲出來,像三滴燒紅的、滾燙的淚。
「石昊川。」她道,「把衣服脫了。」
石昊川看了她一眼,也沒扭捏,解開衣襟,露出心口那道取血的傷。那傷已經結了痂,可痂下,還透著一種病態的、灰白的顏色——那是本源虧空的痕跡。
姜瑤抬起手,把三滴火紅色的血,一滴滴地,滴進了那道傷里。
血剛碰到傷口,石昊川就悶哼了一聲。
火系神血,滾燙,鑽進了他的心口。可那燙,不傷人,反而如三根火線,順著他虧空的經脈,一寸一寸地,把那些灰白的、乾涸的地方,重新點燃了。
「唔……」石昊川咬著牙,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
「忍一忍。」姜瑤道,聲音難得地柔和下來,「火系神血引血,會疼。疼過這一陣,就好了。」
石昊川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三根火線,在他體內遊走。所過之處,枯竭的經脈,重新有了血色;灰白的傷口,重新有了溫度。他感覺自己那半條被抽空的命,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引」回來。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那滾燙的感覺,終於慢慢退了下去。
石昊川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低頭看自己的心口,那道傷,痂已經褪了,露出下面新生的、泛著淡淡紅光的皮膚。
「成了。」白澤道,眼睛亮起來,「你的本源,補回來了,銘紋境也穩住了。雖然還差些火候,可至少,不會再跌境界了。」
石昊川抬頭,看向姜瑤。
「謝謝。」他道。
姜瑤別過臉,去看那堆火,聲音很輕:「謝什麼。你救你娘,我……我幫你補血。扯平了。」
石昊川笑了。他站起身,走到斷口邊,深深地吸了一口山巔的風。
那風很冷,可他的心,是熱的。
「三塊碎片。」他道,「第一塊,在共工前輩那。第二塊,在第三重天的神墓。第三塊,下落不明。我們得在三個月內,把它們找齊。」
「第三重天的神墓。」共工厲接話,聲音沉沉的,「在第三重天的地底。那裡,是上古諸神隕落的地方。第二塊天柱殘骸,就埋在那。」
「那我們,去第三重天。」石昊川道。
他轉身,看向眾人。青鸞、共工厲、白澤、母親,還有姜瑤,都看著他。火光在他們臉上跳動,映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堅定的光。
「三個月。」石昊川道,聲音很沉,釘進了風裡,「找到三塊碎片,封住那道門。」
「記住這重天,記住這些活著的人。」
他抬起頭,看向天邊那道極淡的暗紅。
「一個,都不能忘。」
山巔的風,呼嘯而過。斷裂的天柱,立著,一根插進天地的、巨大的墓碑。
而墓碑上,刻著十萬年的記憶。
山巔的風很大,吹得木屋的頂「吱呀」作響。
六個人在木屋裡過了一夜。這一夜,是石昊川這一年裡,睡得最踏實的一夜。沒有虛空衛的搜捕,沒有天鈞的「冷」,沒有骨屑漫天的荒原。只有山巔的風,和身邊幾個人的呼吸聲。
第二天清晨,石昊川是被一股食物的香味喚醒的。
姜瑤起得最早。她在木屋外生了火,把昨天剩下的半鍋湯熱了,又往裡面加了幾把從山下帶上來的野菜和糙米。湯在鍋里「咕嘟咕嘟」地響,香氣飄出來,把所有人都勾醒了。
「吃飯。」姜瑤頭也不抬地道,聲音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調子,「吃完了,好下山。」
石昊川走到鍋邊,聞了聞。那湯很香,香得讓他恍惚了一瞬——像極了記憶里,大荒村過年時,石長老煮的那鍋肉湯。
「好香。」他道。
「我的手藝。」姜瑤道,嘴角極淡地翹了一下,「練了一年。」
眾人圍著鍋,一人一碗,喝了個底朝天。熱湯下肚,母親的氣色又好了些,白澤的臉上也有了血色,青鸞的指尖,那點藍光,也穩定了許多。
「接下來,怎麼走?」共工厲放下碗,問。
「下不周山。」石昊川道,「去第三重天。第二塊天柱殘骸,在第三重天的神墓里。」
「第三重天的神墓,是上古諸神隕落的地方。」姜瑤道,眉頭微蹙,「那裡,比天機城還兇險。我聽過一些傳說——神墓里,有諸神的殘魂,還有守墓的凶物。」
「再兇險,也得去。」石昊川道,「三個月,我們沒有退路。」
他站起身,走到斷口邊,最後看了一眼天邊那道極淡的暗紅。
「一年前,我從這裡,走向了天機城。」他道,「一年後,我要從這裡,走向神墓。路不一樣,可我要做的事,一樣——找到那三塊碎片,封住那道門,讓這重天裡的人,都活著,都被記住。」
風呼嘯而過,吹起他的灰布短褐。他站在斷裂的天柱上。
「走吧。」他道,「下山。」
六個人,朝山下走去。山風把姜瑤的火光吹得伏了一伏,又穩穩立住。山道上的碎石被夜露浸得發潮,踩上去又涼又實。下坡的背陰處結著一層薄薄的霜氣,鞋底碾過去,咯吱咯吱地碎。
晨光越來越亮。斷裂的不周山,在晨光里,立著,宛如一根插進天地的、巨大的墓碑。墓碑上,刻著十萬年的記憶。而墓碑下,六個人影,正朝山下走去,走向一個更兇險、也更有光的明天。
風,從斷口處灌下來,嗚嗚地響。六個人影,越來越小,最後,隱進了山下的晨霧裡。
而山巔的那間木屋,和那口鍋,還留在原地。等著他們,下一個回來的日子。
風,還在吹。山,還在。而那場一年前的約定,終於,落下了句號。她伸過手來,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暖意從皮膚滲進來,一直滲到骨縫裡。鍋底的餘溫貼著掌心,隔著鐵,也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