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鎮雄整個人徹底僵在了原地。
過了好半晌,他才死死盯著龍椅上的元康帝,嗓音發顫:「陸驍被無故革職……是陛下刻意為之?您這是故意給那幫世家賊創造動手的機會?」
元康帝緩步上前,湊到闕鎮雄耳畔,壓低聲音,僅有兩人能聽清:「朕若是不摘了陸驍的兵權,你真以為那群藏頭露尾的東西,敢輕易跳出來鬧事?」
「陸驍坐鎮京畿一日,他們就一日不敢妄動,更不會傻乎乎派張安世、秦德海這些廢物,主動湊到朕的刀口上送死!」
「你當真以為朕是被動等著變局?朕就是借著這次機會,徹查一番——沒想到啊,拱衛皇城的十八衛里,居然藏了這麼多世家的暗樁!」
闕鎮雄的臉色瞬間陰沉得滴水。
他活了大半輩子,此刻才猛然驚覺,元康帝隱忍算計的心思,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深不可測。
他死死攥拳,目光灼灼盯著元康帝,滿是不解:「既然陛下早就洞悉一切,為何偏偏選在此時發難?如今內有士族作亂,外有強敵環伺,您非要在這風口浪尖,和京畿豪族徹底撕破臉?」
元康帝唇角勾起一抹莫測的笑,反問了一句:「你猜猜,東虞使團不遠千里跑來我大夏,真就只是單純出訪?」
不等闕鎮雄回應,他徑直說道:「宇文護此行的真正目的,是跟朕結盟。」
「聯手,共抗北狄。」
這話一出,闕鎮雄渾身一震,瞳孔驟縮,聲音都陡然拔高:「你說什麼?!這怎麼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的,這就是宇文護接下的密令。」元康帝淡淡頷首,笑意深邃,「你是不是滿心疑惑,既然要結盟,他為何屢次三番不惜代價,非要置陸峰於死地?」
闕鎮雄沉默不語,這確實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很簡單。」元康帝輕笑一聲,坦然開口,「從頭到尾,都是朕默許縱容的。」
「宇文護越是瘋狂刺殺陸峰,你們這群人就越是信任他、依仗他。你們對他放下戒心,藏在暗處的底牌、人脈、勢力,自然會一點點暴露在朕眼皮底下。」
闕鎮雄身子微僵,隨即慘然失笑,眼底滿是頹然:「所以……之前山水山莊那場針對陸峰的絕殺,也是陛下布的局?」
「闕英勾結耶律齊圍殺陸峰,天星樓出手圍剿百騎司、繡衣使者……陛下早就清楚,天星樓一眾殺手,盡數聽命於宇文護!」
他越說越心驚,腦子飛速運轉,猛然想起一人,語氣陡然變了:「這麼說來,諸葛青……」
闕鎮雄猛地抬頭,滿眼的難以置信。
闕英和耶律齊所有的謀劃、所有行動,都會提前報備給他,能悄無聲息誤導他判斷、暗中攪局的,放眼整個麾下,唯有追隨他十幾年的諸葛青!
元康帝看著他幡然醒悟的模樣,緩緩道出真相:「他可不只是普通的繡衣使者。」
「準確來說,諸葛青,是當年一手創立繡衣使者的人。」
轟!
闕鎮雄踉蹌後退數步,臉色青白交錯,渾身冰涼刺骨。
一切瞬間豁然開朗!
難怪所有事都對不上!
闕英、耶律齊最後那場魚死網破的刺殺,諸葛青心知肚明。他明明清楚,不靠皇權庇護,根本抹不掉所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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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偏偏狠下心,遵從帝令滅口所有知情人,藉此徹底博取闕家和世家的信任。
與此同時,他又暗中留手,給身陷重圍的陸峰悄悄留了一線生機。
等到百騎司趕來救人,諸葛青又刻意引導陸峰,讓他知曉還有最後一批關鍵人證物證留存。
借著肅清餘孽的名義,他全權掌控整場滅口大局,最後關頭順水推舟,放陸峰安然入城。
誰能料到,最後偏偏出了最大的意外——陸峰直接逆天翻盤,從天而降!
元康帝籌謀許久的層層算計,居然半點都沒用上!
闕鎮雄仰頭狂笑,笑得眼眶泛紅,淚水止不住滑落:「厲害,真是太厲害了!我一直以為陛下最能隱忍,今日才懂,真正深藏不露的,是諸葛青啊!」
笑罷,他收斂情緒,沉聲道:「說正事吧。陛下和東虞暗中達成盟約,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
「您與東虞交涉全程,我們的人全程盯梢,若是真有結盟大事,我們絕不可能一無所知!」
話音未落,闕鎮雄腦中靈光一閃,臉色劇變:「是東虞使團入城赴宴那次?!」
「沒錯。」元康帝點頭輕笑,「就是那場宴會,趁著陸峰和耶律齊擂台比武、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之時,朕和宇文護敲定了所有盟約細節。」
「荒謬!」闕鎮雄怒目圓睜,語氣滿是不敢置信,「當時信王就在陛下身側寸步不離!如此重大盟約,信王怎會毫無察覺?」
「因為彼時的他,眼裡、心裡,只剩下滔天恨意。」
元康帝抬眸,語氣淡漠:「仇恨最是蒙蔽人心。擂台之上,陸峰和耶律齊打得越激烈、越精彩,信王心底的妒火和恨意就越盛。」
「他滿心滿眼都盼著耶律齊斬殺陸峰,那種狀態下,他怎麼可能留意朕和宇文護的低聲交談?」
闕鎮雄指節攥得發白,咬牙低吼:「所以!陛下當初在使團城外布下的重兵埋伏,也是故意做出來的假象?」
「假象?非也,那伏兵是真真切切的殺局。」
元康帝嘴角噙著一抹冷冽笑意:「闕英率先悍然出手刺殺陸峰,那一刻起,他們就徹底失去了和朕談判的資格。宇文護若是敢拒不結盟,朕當場就能屠盡整個東虞使團!」
「說到底,所有鋪墊、所有算計,都是為了逼你們提前動手!」
「你們不亂、不動,朕就沒有雷霆清剿的契機。唯有你們率先跳出來作亂,朕才能名正言順,一舉收網!」
他目光沉沉看向闕鎮雄,語氣篤定:「你今日知曉了所有底牌,依舊覺得,朕忌憚那些京畿士族?」
「從前朕尚有顧慮,但如今,朕心中穩操勝券!」
闕鎮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視線最終落在一旁的陸峰身上,眼底瞬間翻湧著極致的陰冷和怨毒。
是他!
全都是因為這個陸峰!
若不是他橫空出世、步步破局,他們這群盤踞朝堂多年的老牌勢力,根本不會一步步落入元康帝布下的天羅地網,更不會落得今日滿盤皆輸的下場!
「陸峰終究是一柄雙刃劍。」闕鎮雄冷聲道,「陛下今日借他成事,他日,恐必被其所傷!」
元康帝聞言,嗤笑一聲,全然不在意:「你這是想在朕心底埋下猜忌的種子?」
「你還是太不了解陸峰了。」他搖頭輕笑,「這小子就是個被朕逼著幹活、稍有機會就想摸魚擺爛的懶貨,滿心都是偷懶耍滑,哪裡會貪戀權勢、滋生野心?」
話音落下,他轉頭吩咐衛無忌:「把人帶下去,單獨關押天牢,嚴禁任何人探視靠近。」
話剛說完,元康帝自己都忍不住嘴角一抽。
好傢夥,現在的天牢,早就成了陸峰的私人地盤。
有那群天牢精銳守著,誰敢沒事湊過去找死?
……
皇城城牆之上。
看著朝中一眾涉案權臣盡數被拿下,皇后轉頭看向身側的李星兒,柔聲吩咐:「星兒,剩下這些無辜女子,就全權交給你處置了。」
「務必保她們性命無憂,好好開導,莫要讓她們一時想不開,做出傻事。」
李星兒瞭然點頭,鄭重應下:「母后放心,兒臣知曉輕重,定會給她們一條安穩生路。」
皇后看著懂事的她,眼底滿是欣慰,輕聲嘆道:「但願來日,她們能徹底走出這場噩夢,安穩度日。」
……
皇宮正門之外。
元康帝扭頭四顧,想找找陸峰的身影。
這小子今日風頭出盡、功勞最大,是時候好好論功行賞,給他一份豐厚賞賜了。
可回頭一望,周遭人群空空蕩蕩,哪裡還有陸峰的影子?
元康帝眼皮猛地一跳,心頭咯噔一下:「孫貂寺,陸峰人呢?!」
孫貂寺躬身拱手,恭敬回話:「回陛下,陸小公爺說尚有私事未了結,論功行賞暫且延後,待他歸來再說。方才他帶著陸卿風、無邪,還有太子殿下,一行人徑直往東出城去了。」
往東?
元康帝臉色瞬間僵住,心頭瞬間冒出一個離譜的猜測:「不會吧……這混小子,該不會是追著宇文護的屁股,找人算帳去了?」
與此同時,東城門外。
陸峰帶著陸卿風、無邪和太子李元朗,悄悄擠出人群,翻身上馬,一路疾馳衝出城門。
「你、你要去殺宇文護?!」
李元朗聽完陸峰的打算,嚇得差點直接從馬背上摔下去,滿臉驚魂未定。
這也太瘋了!
宇文護身為東虞使團主使,若是死在大夏境內,兩國必定徹底決裂,戰火紛飛,到時候誰都擔不起這個罪責!
「殺他多沒意思。」
陸峰冷哼一聲,眼底閃過一抹戾氣:「這老東西三番兩次陰我、想要我的命,就讓他安安穩穩回東虞享福?那我陸峰的臉往哪擱?簡直憋屈到家了!」
李元朗一臉警惕地盯著他,看著他腰間別得嚴實的袖箭、燧發槍,頭皮發麻:「我看你這架勢,分明就是想給宇文護身上多開幾個窟窿!」
「你想歪了。」
陸峰一本正經地搖頭,語氣大義凜然:「咱們此行,主打一個救人,順帶報個私仇而已。」
「啊?」李元朗徹底懵了,一頭霧水,「救人報仇?你這到底什麼操作,我徹底聽不懂了!」
「別著急,跟著我走,馬上你就懂了。」
陸峰懶得多解釋,揚手一鞭狠狠抽在馬臀上,駿馬長嘶一聲,踏著塵土,向著遠方官道狂奔而去。
就在這時,身側傳來陸卿風清冷的嗓音:「你什麼時候學會騎馬的?」
陸峰渾身一僵,差點直接栽下馬背!
臥槽!
光顧著熱血上頭搞事情,把這茬忘得乾乾淨淨!
原主雖是武將世家子弟,卻是個實打實的廢柴,半點騎術不會。
可他不一樣!穿越前縱橫草原,騎馬對他來說就是家常便飯!
陸峰強行穩住神色,故作淡定地撇嘴:「老姐,你這問的不是廢話嗎?你去破書院待了三年,難道還不許你弟我偷偷長進、偷偷變強?」
「是嗎。」陸卿風勾唇淺笑,眼底卻滿是探究,「那我倒是要好好查證一番。」
這話一出,陸峰瞬間後背發涼,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出了城門,官道旁早已列隊等候數十騎精銳。
清一色都是天牢的頂尖好手,為首之人正是龍嘯川。
昨夜陸峰下令挑選五十人隨行任務,一眾天牢高手大打一架,眼前這些,就是打贏所有人的精銳,也是唯一能跟著他離開京城、執行外勤的人。
可當眾人看到人群里的陸卿風時,數十號鐵血硬漢,齊齊渾身一哆嗦。
胯下戰馬瞬間躁動不安,差點集體失控!
這幫人平日裡在天牢囂張跋扈、誰都不服,嘴上更是放狠話,說姓陸的進了天牢必死無疑。
可陸卿風當年留在他們心底的陰影,簡直深入骨髓,刻在骨子裡的恐懼,根本裝不出來!
「喲,你們這群傢伙,居然還活著呢?」
陸卿風看著他們,略帶幾分詫異。
一眾天牢高手臉色瞬間黑成鍋底,憋屈到極致。
龍嘯川咬牙沉聲開口:「托陸小姐的福,我們活得好好的!」
「這樣啊。」陸卿風眨了眨眼,語氣隨意,「那剛好,我最近閒得無聊,改天去天牢逛逛好了。」
轟!
就這一句話,數十名硬漢瞬間臉色煞白,齊刷刷死死勒緊馬韁!
所有戰馬齊齊前蹄揚起,在地面滑出數寸才堪堪站穩。
眾人一臉驚恐,異口同聲哀嚎:「別來!天牢不歡迎您!姑奶奶求放過!」
好不容易天牢安穩下來、日子舒坦了,這尊煞神要是再回去,所有人都得再次墜入地獄!
陸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屬實無語。
好傢夥,自己老姐的威懾力,簡直比瘟神還恐怖!
「咳咳,說正事!」
陸峰連忙打斷這離譜的氛圍,看向龍嘯川正色問道:「宇文護出城多久了?路上有沒有咱們的人盯梢、留記號?」
龍嘯川立刻拱手回話:「回宗主,沿途皆有咱們的暗探尾隨,一路留下標記,我們循著記號追就行!」
陸峰抬眼望向東方官道,沉聲再問:「宇文護離城多長時間了?」
「回宗主,約莫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屬實有點遲了。」
陸峰眉頭微挑,當即揚聲吩咐:「龍嘯川,你在前帶隊尋記號開路,全員提速!再慢一點,咱們這一趟就白跑了!」
「是!」
龍嘯川應聲策馬而出,一馬當先沖在最前方引路。
一隊人馬快馬加鞭,順著官道向東疾馳。
馬背上,陸卿風側頭看向陸峰,眼神銳利:「別給我打啞謎,你到底憋著什麼壞心思,直說!」
陸峰咧嘴一笑,眼底滿是胸有成竹:「其實也沒啥,就是賭一把而已。」
「你賭什麼?」
「我賭北狄的世里奇朵,絕對會在宇文護返程東虞的半路設伏。」
陸峰淡淡分析道:「世里奇朵此番潛入大夏,目的就是刺殺耶律齊,藉機挑起戰亂、為北狄南下鋪路。」
「她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宇文護帶著盟約安穩回國,只要半路殺掉宇文護,再把髒水潑到大夏頭上,東虞和大夏徹底結死仇,北狄南下就再無阻礙!」
陸卿風沉吟片刻,嘴角一撇,毫不留情拆台:「說白了,你全程就是在賭,半點不穩妥!」
「本來就是賭局啊,我一開始就說了。」陸峰笑得肆意,「換做是我,這麼好的機會,絕對不會放過!」
一旁的太子李元朗聽得雲裡霧裡,忍不住舉手發問:「可理由呢?你憑什麼篤定他們一定會動手?還有,你說咱們是救人,這到底怎麼回事?」
「很簡單。」
陸峰眼底精光一閃,緩緩道:「以我和耶律齊、宇文護的恩怨,我從天牢脫困的消息傳開,耶律齊必定心驚膽戰。」
「他怕被我半路截殺,絕對會選擇輕車簡從趕路。」
「帶著輜重賞賜、大批隨行人員,只會拖累行軍速度,根本逃不快。」
「如此一來,他的護衛隊必然一分為二,一半貼身護主,一半押運賞賜輜重,身邊護衛戰力直接減半,這就是最完美的伏擊窗口!」
李元朗似懂非懂,依舊迷糊:「可你一會殺、一會救,到底要幹嘛?我徹底懵了!」
「他的目標從來不是宇文護。」
陸卿風瞬間洞悉真相,一語道破關鍵。
「還是我老姐懂我!」
陸峰豎起大拇指,笑意凜冽:「沒錯,我的目標,從頭到尾都是潛藏暗處的天星樓殺手!」
「宇文護身邊護衛薄弱,一旦遭遇北狄伏擊,走投無路之下,他必然會調動暗藏隨行的天星樓死士護駕求救。」
「咱們今日的任務,就是趁他們全員現身之際,一網打盡!」
「天星樓屢次刺殺我,這筆帳,今日一併清算!」
「至於宇文護,留著就行,真殺了他,陛下那邊確實不好交代。」
聽到這番全盤謀劃,李元朗和在場眾人瞬間豁然開朗。
眾人這才明白,當初陸峰故意放走世里奇朵,根本不是大意,而是早有預謀!
就是要借北狄之手逼敵現身,把藏在暗處的天星樓精銳,全部釣出來斬草除根!
一群四境頂尖殺手?正好,一鍋端乾淨!
……
與此同時,東邊蜿蜒官道之上。
宇文護的車隊一路快馬加鞭,全速趕路,恨不得立刻飛出大夏邊境。
他心底惶恐不安,全程提心弔膽,生怕陸峰追上來尋仇。
而在官道旁的密林深處,一道戴著面具的窈窕身影緩緩走出。
世里奇朵遙遙望著疾馳的車隊,面具下的雙眸寒意徹骨,嗓音冰冷:
「果然和大薩滿推演的一模一樣,宇文護果然選擇輕車簡從、倉促逃竄!」
「自尋死路,那就怪不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