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以後，卡倫迪爾連衣服都沒換，第一時間取出那幅畫，將靈性注入其中。
眼前景物一花，熟悉的靛藍夜空與無邊草原便鋪展開來。他快步走向那間半開敞的工作室，想先弄點水把臉上的脂粉洗掉。蝶翼畫得再好看，悶久了也不舒服。
他剛在屋角的水盆前彎下腰，身後就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
「喲，這是哪位從畫裡逃出來的人？」
卡倫迪爾動作一僵，回頭看去。鈴蘭正斜倚在門框邊，銀灰色的眼睛在星光下閃著促狹的光。她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臉上那層精緻的蝶翼上溜了一圈，嘴角越翹越高。
「別笑了。」卡倫迪爾沒好氣地轉回去，捧起清水往臉上潑。
「誰笑你了。」鈴蘭慢悠悠地走過來，靠在旁邊，「我是誇你。白蝶配白袍，比許多小姐都好看。要不你以後就這麼出門算了，保證比你現在受歡迎。」
卡倫迪爾沒接話，仔仔細細地把臉上的脂粉都洗掉。鏡面般的水面映出他原本的模樣，清秀、略有些疲憊，右頰上還殘留著一點被休揍過的淡紅。他盯著那點紅印，撇了撇嘴。
等擦乾了臉，他在桌邊坐下，鈴蘭也跟了過來。兩人之間難得安靜了一小會兒。
「我準備離開廷根。」卡倫迪爾忽然說。
「怎麼，終於待不住了？」鈴蘭挑了挑眉。
「不是待不住。」卡倫迪爾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遠處那條細河上，「我得借一次機會假死脫身。現在因斯·贊格威爾已經注意到我了，我如果再留在值夜者里，很多事會越來越被動，沒辦法更好的發展。」
鈴蘭「哦」了一聲，尾音拉得長長的：「所以你要下海了？」
「什麼下海？」卡倫迪爾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不是準備要出海嗎？」鈴蘭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長，「那可就是『下海』了。」
卡倫迪爾嘴角抽了抽，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對，我準備出海。但不是現在。我身上這件白袍它有兩次重組復活的機會。我可以利用其中一次，在關鍵事件里『死』得足夠真實。」
鈴蘭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認真起來：「你想找一場足夠大的事件，讓所有人都相信你死了？」
「嗯。」卡倫迪爾點頭，「你應該可以從命運看見九月會有的邪神子嗣事件。到那時候，我應該已經晉升序列六了。我會在廷根保衛戰里當眾戰死。之後走靈界離開。」
「倒是像你會想出來的事。」鈴蘭評價道，沒有直接反對，只是抱著胳膊，想了一會兒才說，「你有沒有想過，假死這事兒，最難的不是怎麼死，而是死完之後怎麼活。別人信不信你死了，取決於你死得有多真。可你越死得真，後面就越容易被翻出來。」
「所以我才想問你，有沒有什麼經驗。」卡倫迪爾說。
「我倒是沒死過。」鈴蘭笑了笑，「不過我在靈界夾縫裡待得久了，見過不少死遁的傢伙。你要聽，我就給你說幾條。」
卡倫迪爾坐直身子，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勢。
「第一，別死得太乾淨。最好留下一點能讓人確認身份的痕跡，但不要是完整屍體。少了，別人會當你沒死；多了，將來對你不利。」
「第二，時間要選在混亂最大的時候。越混亂，核實越難，當時越多人親眼看見你死，事後越不會有人細查。」
「第三，死之前別做太反常的事。別突然把存款取空，別把房租退了，別見誰都怪怪的。你越正常，你死後他們回憶起來就越不會起疑。」
鈴蘭說到這，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還有最關鍵的一點，你假死之後，至少三個月內別和任何熟人聯繫。記住，是任何。」
「包括你？」卡倫迪爾故意問。
「我例外。」鈴蘭理直氣壯，「我要幫你收屍，你死了我還能真不管嗎？」
卡倫迪爾笑了一下，把這些話都默默記下。他原本只想著借白袍的重組能力演一場戲，但鈴蘭說的這些細節，恰恰是他最缺的。
「那好。」他呼出一口氣，目光慢慢變得沉定，「下個月，序列六。九月，邪神子嗣事件。我在廷根『死』一次，然後從靈界走。」
鈴蘭偏過頭，看著他的側臉，難得沒有調侃，只輕聲道：「你有沒有想過，這齣戲的主角只有你一個。死了以後，所有你護著的人，都得自己往前走了。」
卡倫迪爾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回答：「我知道。可他們本來就要自己走。我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
鈴蘭陪他在工作室里又坐了一會兒。夜風從草原深處吹來，把幾張鋪在桌面上的設計稿吹得輕輕卷邊。她忽然想起什麼，從行囊般的虛空中抽出一卷泛著銀光的紙卷，隨手丟到卡倫迪爾面前。
「喏，給你的。」
卡倫迪爾接住，展開一看，是一份極為詳盡的船隻設計圖。紙張材質特殊，摸起來冰涼光滑，上面的線條卻像會呼吸一樣微微浮動。最上方寫著名字——「銀翅號」。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眉頭慢慢皺起。
「這船……你從哪兒弄來的？」他問。
「別人給的。」鈴蘭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路邊撿了枚銅便士。
「誰給的？」
「以前有個玩船的傢伙，在靈界夾縫裡迷了路，被幾條福根之犬追得只剩半條命。我順手送了他一程，他就把這東西當謝禮給我了。」鈴蘭坐在窗台上，晃著腿，語氣悠閒，「說是能穿梭靈界與現實之間的船。我拿著也沒用，送你了。」
卡倫迪爾沒去糾結這「送」字背後的故事。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圖紙上的細節吸引住了。
這艘船的主體結構確實精妙，船身需要選用數種高品質的靈性木材作為基底，甲板與龍骨之間還設計有複雜的靈性迴路，能在行駛時與靈界產生共鳴。但這些都還不算什麼。
真正讓他眼角直跳的，是下面那幾行材料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