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點,灰霧之上,恢宏雄偉的神殿中,古老而斑駁的青銅長桌靜默矗立。
克萊恩端坐上首,三道人影依次出現在他們固定的位置上。
奧黛麗先是優雅地打了一聲招呼,隨後問了一個頗為奇怪的問題:
「尊敬的愚者先生,總是幫助我的倒吊人先生,強大的惡魔先生,我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一隻擁有非凡之力的寵物能幫助主人做什麼?簡單來說,就是它能有什麼作用?」
話音落下,她敏銳地發現愚者先生和倒吊人同時陷入了沉默。而「惡魔」先生的肩膀一聳一聳的,似乎正極力忍耐著什麼。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倒吊人阿爾傑·威爾遜默然了十幾秒,語氣略顯古怪地回答道:
「這必須看那隻寵物擁有什麼樣的超凡能力。比如,它是『觀眾』,那它能代替你在某些場合觀察和旁聽。你知道的,人們會警惕同類,但不太可能懷疑寵物偷聽,即使這隻寵物就在他的腳邊。」
奧黛麗臉色微微一變,重新坐直,淺笑說道:
「愚者先生,我又找到了一頁羅塞爾大帝的日記。」
「很好,你欠下的債務全部還清了。」克萊恩心情不錯地回答。
「很抱歉,這一頁日記的內容並不多。」奧黛麗在具現出的羊皮紙上表達出了自己記住的內容。
克萊恩右手一抬,讓羊皮紙直接出現在自己掌心,隨口說道:「這不影響我的承諾,而且上次你拿來的日記有正反兩面。」
說完,他便開始了閱讀。
卡倫迪爾本想繼續當個安靜的旁聽者,卻忽然察覺到一道視線頻繁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偏頭,發現倒吊人阿爾傑正時不時地瞟向他,似乎想說什麼,又強自按捺著。那雙幽深的眼睛下,竟隱隱透出一絲坐立不安。
這倒是新鮮。
卡倫迪爾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飛快地轉了起來。阿爾傑這個人向來沉穩,喜怒不形於色,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事情,絕對不簡單。而最近與他有關、又能讓阿爾傑如此在意的,恐怕只有那張卡牌。
他很快有了猜測。
以阿爾傑的謹慎,在得知那張卡牌可以發揮出序列四層次的力量之後,一定會想盡辦法去確認它的真實價值。他或許私下找過某位精通神秘學、鍊金術或符咒製作的「工匠朋友」,把卡牌的描述轉述了出去。
問題很可能就出在這個「轉述」上。
卡倫迪爾當時在塔羅會上說的是「序列四層次的力量,如果使用得當,甚至在特定條件下還能更高」。很多人聽到「序列四」時,注意力就全被那個聖者門檻吸走了。但真正了解高序列物品價值的人,會把重點放在後面那句「甚至更高」上。
一個能穩定製作出序列四層次符咒的人,和一個能製作出「在某些條件下突破至更高層次」符咒的人,完全是兩個概念。
如果阿爾傑的工匠朋友足夠專業,他一定會在聽完描述後提醒阿爾傑:這張卡牌的上限,可能不止序列四。甚至,製作這張卡牌的人,本身的位格可能遠超序列四。
一個能隨手拿出這種物品,並且願意出售的人,他到底想要什麼?
這才是讓阿爾傑坐立不安的真正原因。
卡倫迪爾想通這層,心底輕輕笑了一下。他非但沒去解釋,反而故意往後靠了靠,姿態愈發懶散,像完全沒注意到阿爾傑的目光一樣。既然倒政委已經開始猜了,那就讓他多猜一會兒。
過了一會,克萊恩平靜的開口道:「你們可以交流了。」
奧黛麗早就等著這一刻了。她立刻轉向卡倫迪爾的方向,聲音裡帶著輕快而真誠的笑意:「惡魔先生,我必須再次感謝您。那張『安眠曲』比我想像中還要美麗,而且效果非常出色。我試過一次,半個莊園的人都變得昏昏沉沉。」
她頓了頓,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道:「另外,我的那位朋友托我向您轉達歉意。她說自己當時太緊張了,才會不問青紅皂白就攻擊您。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卡倫迪爾摸了摸自己的右頰,雖然已經過去了,但仿佛還能感覺到那一拳的餘韻。他擺了下手,語氣懶散:「沒關係,她反應很快,是好事。替我轉告她,下次見面,希望我們能先說話,再動手。」
奧黛麗輕輕笑了:「我會原話帶到的。」
這個話題剛落下,阿爾傑便緩緩開口了。他先是對「安眠曲」這個名字和效果簡單詢問了幾句,隨後又轉向奧黛麗,似乎在衡量什麼。
「正義小姐,那張卡牌在低靈性消耗下,能發揮出多強的沉睡效果?對普通人、低序列非凡者,以及更高層次的目標,分別有多大差別?」阿爾傑問得極為具體,顯然早就想好了要問什麼。
奧黛麗認真回憶了一下自己的使用感受,又結合卡倫迪爾當初的說明,儘量準確地回答了一通。她不缺表達能力,三言兩語便將卡牌的實戰定位描摹清楚。
阿爾傑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轉向卡倫迪爾:「惡魔先生,我也想定製一張與正義小姐效果相同的卡牌。」
他說得平穩,像是已經思考了許久才做下的決定。
卡倫迪爾偏過頭,隔著灰霧看他:「你想好了?同樣的名字,還是自己起一個?」
「就叫『沉眠之潮』。」阿爾傑幾乎沒怎麼猶豫,顯然這個名字在他心裡已經存了些日子,「我長年在海上活動,敵人和危險往往來自毫無徵兆的夜晚。能讓敵人沉睡的力量,對我來說再合適不過。」
「好名字。」卡倫迪爾點了點頭,又意有所指地補了一句,「費用方面,也是免費。」
卡倫迪爾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命運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註好了價碼。這一次,就當是對你過去提供情報的回報。以後如果我還需要某些『常識性』的消息,希望倒吊人先生不要吝嗇。」
阿爾傑凝視了他幾秒,眼底的疑慮更深了幾分。他當然不會天真到認為「免費」就是真的免費。可對方既然在這個場合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他若再拒絕,反倒顯得畏縮。
「可以。」阿爾傑最終點頭,「你想知道什麼,可以直接問我。只要是我知道的。」
卡倫迪爾等的就是這句話。
「深海中將。」他忽然吐出一個名字,目光直直地落在阿爾傑身上,「他平時在哪裡出沒?他的船隊一般什麼時候會聚在一起?」
灰霧之上靜了一瞬。
阿爾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他常年跑船,對海上那些叫得出名號的海盜將軍並不陌生。深海中將這種級別的對手,別說普通非凡者,就算他這樣的有編制的遇上了,第一選擇也只會是繞行。
「你想打他的主意?」阿爾傑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
「只是覺得,他這些年賺得夠多了。」卡倫迪爾笑了一下,語氣隨意,像在討論出海釣哪種魚。
阿爾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沉聲道:「深海中將的船隊常年在蘇尼亞海東側活動,以一座叫『霧角嶼』的廢棄島礁為補給點。他本人行蹤不定,但每月中旬,船隊會在霧角嶼附近集結一次,對外說是補給,實際上是在等某些固定客戶交付貨物。」
「中旬……」卡倫迪爾心裡飛快地算了下時間。距離這個月中旬還有半個星期,差不多了。
「你打算怎麼做?」阿爾傑還是沒忍住,多問了一句。
卡倫迪爾手指在長桌邊輕點兩下,灰霧在他身側緩緩流動:「等他的船隊聚在一起,我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在描述今晚吃什麼。
阿爾傑和奧黛麗同時安靜了下來。
克萊恩坐在最上首,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他表面依舊平靜,心裡卻忍不住嘀咕起來。
卡倫迪爾這傢伙,果然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