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客棧門外,張翔不知何時已取下面具,露出真容。
他腦中閃過方才紅依近身低語的畫面,手中袋子微沉,那句低語仿佛還在耳邊。
「道友,方才拍賣會上你的物品價值超過了葬天棍。
這袋裡有一部功法,些許丹藥和藥草,剛好補足了剩餘的價值,你且收好。
歡迎你隨時來我們聚寶閣。」
張翔當時對紅依的突然出現頗感詫異。
弄清緣由後,對聚寶閣的行事分寸多了幾分認可。
念及此處,他低頭看向身側,語氣帶著幾分疑惑。
「小熊師叔,拍賣會場你拿的物品有這麼大的價值?」
小熊師叔滿臉不悅,毛茸茸的爪尖在地上不停划動,像是在宣洩心底的不滿。
片刻後,一行字跡浮現在地面。
「你師傅要是知道用這東西換你那個玩意,得剝你小熊師叔一層皮。」
張翔愣在原地,手足無措,臉上滿是不安。
「好了,大不了被那胖子再揍一頓,不用擔心你小熊師叔,我皮糙肉厚的。」
他不曾料到,此刻萬里之外的荒絕之地,正有人應了他這份念叨。
亂石嶙峋,古木參差,一道小山般的身影懶懶打了個哈欠。
四周妖獸聞聲紛紛驚走,唯恐避之不及。
那身影撓了撓頭,低聲自語,滿是疑惑。
「嗯?難道有人在罵我,膽子真肥啊,要讓我知道,哼,我讓你瞧瞧拳頭的滋味如何。」
這道身影不是別人,正是顯胖真人。
他身前橫七豎八躺著數具如山般的妖獸屍身。
散落的內丹與骨架遍地都是,顯胖真人卻滿臉不屑一顧,絲毫沒有收取的意思。
就在這時,一聲震天怒吼響徹雲霄,大地隨著沉重的腳步劇烈震顫。
一道龐然巨影闖入顯胖真人的視線,所過之處古木盡數被壓倒,塵土漫天。
顯胖真人神色不變,依舊笑吟吟地看向百丈外停住的身影。
那巨獸身形堪比山嶽,通體覆著黝黑鱗片,四肢粗壯如柱。
碩大頭顱的額頭印著一道墨綠色印痕,赤紅雙瞳泛著凶光。
扁鼻旁探出兩根修長尖銳的白獠牙,正怒視著他。
緊接著,一道厚重如雷的聲音響徹天地。
「胖道人,你不要欺吾太盛。」
它低頭掃過地上毫無生機的同族後輩,語氣里滿是痛惜。
「黑饕,這可不怪我啊,是它們非要朝我碗裡來,你這樣說可是冤枉老道了。」
黑饕看著顯胖真人笑吟吟的模樣,強壓著怒火道。
「你來這裡做什麼?」
顯胖真人雖面帶笑意,卻也無意動手,語氣平緩。
「我啊,三年了,好不容易幫我徒兒找到純種麒麟,想取它血液。
喲呵,這麒麟跑路的本事倒是一流,剛發現它的行蹤,又跑沒影了。
害,要不是你這些後輩耽誤我,我早就抓到它,你說怎麼辦吧。」
黑饕雙瞳里閃過一絲忌憚。
它雖心疼後輩死傷,卻更清楚對方的實力,為了護住更多族人,只得壓著聲線道。
「吾幫你找出來,但你不能再傷吾後輩,否則,吾豁出性命,也要與你殊死一搏。」
「好,有你這句話,老道就放心了,多久能找出來?」
黑饕聞言沉吟片刻,才開口道。
「純種麒麟你也知道,它的速度比吾還快,何況吾這地界廣闊無邊,只有找我的師弟幫忙,快則一年,慢則五年。」
顯胖真人圓滾滾的腦袋左右晃了晃,空靈的聲音迴蕩在天地間。
「不行,最多三年。」
黑饕看著他那副耐人尋味的模樣,恨不得上前狠狠揍這胖道人一頓。
鼻孔里噴出的粗重氣流吹得周遭古木簌簌搖晃。
僵持許久,一聲憋屈的低吼響徹整片荒野。
「好。」
不多時,這片大地便重歸寂靜,只剩風卷葉動的聲響,在荒無人煙的曠野里悠悠迴蕩。
張翔推開廂房房門,正見小麗坐在桌旁,桌上擺著幾道熱氣騰騰的佳肴,香氣撲面而來。
小熊師叔抬爪一躍,便穩穩蹲坐在凳子上,自顧自大快朵頤。
小麗見此情形,眼中閃過幾分驚訝。
「你傷好了?」
張翔的聲音溫和,緩步走了過去。
小麗剛想起身,眉頭便驟然蹙起,似是牽動了身上的傷處。
張翔快步上前,扶著她重新坐好,這才在旁落座。
「你傷還未愈,多休息,少走動。」
小麗望著他眼中真切的關心,鼻尖微酸,語氣帶著幾分哀涼。
「公子,謝謝你幫我贖身,小女子不知如何報答你這份恩情。」
「吃吧,你家住哪?待會好送你回去。」
張翔沒有接她的話,轉而問起去向。
小麗見他只提要送自己回家,眼底掠過一絲失落,默默拿起了碗筷。
屋內一時靜了下來,只剩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
過了許久,小麗才細聲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氣。
「公子,我知道你是修士,能讓我陪在你左右嗎?我不奢求什麼,能給你當丫鬟就足以。」
張翔詫異地看向她,四目相對,小麗慌忙錯開目光,神色卻格外認真。
「為什麼?」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小麗猶豫了片刻,終於抬眼直視著他,一字一句道。
「因為公子你是好人。」
張翔心頭微震。
好人嗎?
他手上早已沾過不少妖獸與修士的鮮血,雖多是自保反擊,卻也確有無數亡魂因他而逝。
他說不清好人的邊界在哪裡,只淡淡開口。
「我可是殺過不少人。」
小麗聞言神色絲毫未變,語氣篤定又真切。
「公子,我不知道你過往為什麼殺人,但我能感受到,你是一個好人。」
張翔聽罷,陷入了沉默。
小麗也不再出聲打擾,只靜靜坐在一旁。
桌上的佳肴沒動多少,倒被小熊師叔吃了個精光。
它滿足地蜷伏在角落,沒多久便沒了動靜。
夜色漸濃,月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在地上鋪下一層銀輝。
張翔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你跟在我身邊,合適嗎?」
「公子,雖然我只是個凡人,但我願意。」
「前路太多風險,我都不能保障自身安危。」
「我不怕。」
「你爹娘呢?」
「我去說。」
「為何有這種想法?」
「我想遠離這一處讓我心碎的地方。」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夜色愈深,氣氛帶著幾分壓抑。
良久,張翔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我考慮下吧。」
一聲細微的輕嘆在屋內響起,隨之而來的,是漫漫長夜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