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數日,道一宗山門外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不斷有外宗弟子,散修跨過測道碑的門檻,靈修,體修皆有,各有路數。
更多時候,漫漫長階上迴蕩的是落榜者引來的鬨笑與奚落。
石碑前有人狂喜有人頹然,眾生相鋪陳開來,襯得這方測道碑的門檻高得驚人。
日升月落間,山門測試悄無聲息走到了最後一日。
夜幕垂落時,道一宗內燈火連片,順著山勢蜿蜒成一條光帶。
白日裡人潮擠擠的山門反倒冷清下來,數不盡的石階上只剩零星人影,被燈火拉得瘦長。
值守的道袍青年捧著沉甸甸的名冊,指尖覺出幾分分量。
這些闖過測試的外人,天資各有高低,不知與宗門同輩相比,孰高孰下。
道一宗深處的一間靜室里,張翔盤膝坐在蒲團上,目光落在窗外浸著夜色的飛檐角。
檐角掛著半輪殘月,清光落進窗欞,在地面鋪了薄薄一層霜白。
這幾日他閉門未出,始終潛心調息,李哲每日按時送來膳食。
偶爾閒談兩句宗門舊事,處處透著照拂之意,緣由卻無從猜起。
倒是苦了小熊師叔,連日沒沾葷腥,整日蔫頭耷腦趴在屋角的軟墊上,連尾巴都懶得晃一下。
張翔瞥它一眼,眼底藏著幾分歉意,卻也知道宗門重地,由不得它肆意胡鬧。
荒枯森林三年磨洗,風餐露宿,搏殺妖獸,張翔只覺自身長進不少,卻始終沒個確切參照。
出山後只遇過一次截殺,那三人修為平平,配合散亂,實在不堪一擊,根本探不出自己如今的底。
此番道一宗設擂比斗,匯聚四方修士,恰好是個驗明實力的機會。
自從體內靈力運轉提速後,他周身經脈被反覆拓寬,每次吸納的靈力總量都比從前翻了一倍。
靈力越充盈,經脈的容納極限便越抬越高,形成正向循環。
無名道經上卷的圓滿之境,需將周身經脈盡數填滿,屆時便可衝擊關口,邁入大成之境,繼而修煉中卷。
感受著體內已逾三分之一的靈力儲量,張翔心頭翻湧著熱切。
待修成中卷,實力再上台階,莫不凡與其身後盤根錯節的勢力,他總有一日要當面討回公道。
為林美如受過的委屈,為自己吃過的苦頭,也為所有想守護卻曾無力守護的人。
腦海里忽然浮現出奶奶蒼老的面容,溝壑縱橫的臉上總帶著溫和的笑。
從前他受了委屈,奶奶總把他護在身後。
他心頭一緊,喉間微澀,低聲喃喃。
「奶奶,一定要等著小翔,等我回去,不會再讓你如此辛苦了。」
滄元域裡那些熟悉的面龐一一閃過。
老巷的舊屋、巷口的燈火、為數不多真心待他的人,都成了他往前的底氣。
張翔指尖微微攥緊,指節泛出青白,隨即閉上雙眼,默運起無名道經。
與初修時引動天地異象不同,此刻靈力順著周身毛孔自然吐納,平和順暢,再無半分張揚。
只在經脈間緩緩流淌,一點點夯實根基。
翌日清晨,厚重蒼涼的鐘聲盪遍整個道一宗。
鐘聲順著山風層層傳開,掠過殿宇、穿過竹林,並不刺耳,反倒像沉在心底的清泉,讓人心神漸漸沉凝下來。
「張翔道友,醒了嗎?」
門外傳來柔和的問詢聲,伴著輕輕的叩門聲。
房門推開,晨露的氣息跟著湧進來,張翔望著立在廊下的李哲,唇角微揚,微笑道。
「李哲道友,早就甦醒了。」
李哲見他精神飽滿,周身氣韻內斂卻厚重,比起初見時又沉穩了不少,竟微微失神,心底暗驚。
不過幾日功夫,此人的氣息竟又凝練了幾分,這般進境速度,實在駭人。
「張翔道友,你是每一天都在變化啊,今日宗門擂台大比,不久便開始了,我先引你過去。」
李哲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慨。
「李哲道友說笑了,那就謝謝李哲道友引路了。」
話音落下,張翔起身跟上,小熊師叔也慢悠悠爬起來,晃著尾巴跟在他腳邊。
一路前行,沿路掠過數座古樸殿宇,飛檐斗拱隱在晨霧裡,道童掃地,弟子練劍,一派井然氣象。
不多時,兩人便到了主殿外的開闊廣場。
廣場四周早已站滿了道一宗弟子,個個氣定神閒,並無喧鬧。
只是目光不住打量著前來赴會的外宗修士,神色里有好奇也有幾分自持。
廣場正中留出大片空地,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顯然便是此番比斗的擂場。
主殿階前擺著十張雕龍棕紅木椅,木質沉潤,紋路精細,此刻已然坐滿。
正中那人容貌清癯,面部線條冷硬分明,一身深褐道袍,周身自有不怒自威的氣度,正是道一宗宗主道青。
餘下九人皆著藏青道袍,相貌各異,氣息沉凝,皆是宗門長老,最右側的便是連日在山門值守的道寒長老。
長老席側旁站著十人,未著宗門統一道袍,服飾各異,手持不同兵刃。
八男兩女,瞧著都在四十歲以下,氣韻遠超尋常修士,想來便是宗門十大弟子。
前排弟子席前,還坐著四十餘名裝束各異的外邦修士,張翔目光掃過,恰看見天瀾居士與陳思思坐在人群中間。
天瀾居士也望見了他,神色平靜,微微點頭示意,便不再多言。
道青將這一幕收在眼底,目光在兩人身上略作停留,指尖輕叩椅沿,若有所思。
李哲引著張翔尋到空位,低聲叮囑了幾句比試的注意事項,便轉身退去。
張翔見場中尚有空座,知曉要等所有參賽者到齊才會正式開擂。
陳思思隔著人群朝他俏皮地擠了擠眼,一副古靈精怪的模樣,張翔無奈頷首。
便逕自閉上眼調息養神,倒把陳思思氣得鼓起了腮幫子,小聲嘀咕了兩句。
小熊師叔則趴在他身側,雙耳耷拉著,沒精打采地蜷成一團,對周遭的熱鬧全然沒興趣。
「師兄,你看見穿玄青色道袍那人了嗎?聽說是直接可以挑戰大師兄的人,我怎麼看著不像啊,這麼年輕。」
「大師兄也才三十歲左右,年輕一代的翹楚,雖然通過了測道碑,想要贏我們大師兄,不太可能。」
「就是,測道碑是能測出實力和修道的類別,但比試可不是單靠自身修為就能評定的,還要與自身功法,神通,法寶等遙相呼應,差距可大了去了。」
「反正我是相信我們大師兄,在年輕一輩的弟子當中,能贏過他?打死我也不信。」
「別說大師兄了,二師姐與大師兄的實力,都只有著極小的差距,我估計他們能打贏七師兄,八師兄,九師兄,十師兄都夠嗆,還別說跟前六位師兄師姐們打了。」
「我們也不能小瞧了其他宗門弟子,有些散修,實力還是不錯的。」
「嗯,我也這麼認為,一會就開始了,這次我們也好看看其他宗門弟子和散修的實力,對我們以後修煉,肯定大有益處。」
道一宗弟子壓著嗓音低聲議論,語聲散在風裡,交頭接耳,並未擴散開去。
「現在人已經都到齊了,在道一宗擂台大比之前,具體獎勵及規則,我先向遠道而來,參加這次比試的道友們說清楚。」
語聲不高,卻像落在耳邊一般,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中。
全場霎時一靜,所有人目光齊刷刷投向主殿階前起身的道寒長老。
「首先,我先給各位道友說說此次的獎勵。」
台下參賽修士紛紛凝神,脊背微微挺直,面露期待。
道寒長老目光掃過全場,不疾不徐,緩聲續道。
「挑戰第七名到第十名的,勝出者,獎勵七品丹藥血還丹。
挑戰第四名到第六名,勝出者,獎勵三頭完整八階妖獸。
挑戰第二到第三名,勝出者,獎勵九階妖獸骨架。
挑戰第一名,勝出者,獎勵本宗拓印的上古道經一部,以及蓮花台3次的悟道時間。」
話音落下,原本安靜的廣場瞬間沸騰,倒抽冷氣聲,驚呼聲交織成一片。
就連道一宗本門弟子也變了臉色,他們只知宗門手筆不小,卻沒料到獎勵厚重到這般地步。
上古道經與蓮花台七日悟道的分量,宗門弟子再清楚不過。
那是尋常弟子苦修數年都未必能得到的機緣。
便是九階妖獸骨架,放到尋常大宗里也堪稱鎮宗重寶,等閒不會示人。
天瀾居士面上沒有半分驚異,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只那副耐人尋味的神色,旁人半點也猜不透。
道寒長老負手而立,待全場議論聲漸漸平息,才繼續開口。
「這次比賽的規則,由外宗之人主動挑戰,不許取人性命,如有違反者,就地斬殺。
挑戰者需根據自己所測試的名次選定其一,獲勝者,可以拿下獎勵,如果想要獲得更好的獎勵,還可以向其他任意排名發起挑戰。
挑戰過的不算,如挑戰失敗,之前獲勝的獎勵全部作廢,好了,下面就由你們發起挑戰吧。」
說罷,道寒長老袍袖一拂,緩緩坐回椅中,全場目光都落在了場中空地上。
「我先來。」
一道粗獷的聲線猛地炸響,帶著幾分迫不及待,第一場擂台挑戰,由此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