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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執法堂風雲

2026-09-22 17:42:44 作者: 半夜半仙

  空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咽喉,連呼吸都變得艱難。唯有夜風裹挾著枯葉掠過石階,沙沙之聲如蠶食桑葉,一下一下,刮在每個人繃緊的神經上。

  大漢提著板斧,刃口微微顫動,月光沿著斧面淌下來,像一道遊走的冷蛇。瘦竹竿則將重心悄然前壓,腳尖幾乎離地,像一根被壓彎到極限的弓弦,只待鬆手便要彈射而出。

  就在那根弦即將崩斷的剎那——

  「呵……」

  一聲低啞的笑,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卻輕飄飄地落在死寂里,竟將那股劍拔弩張的煞氣震得一滯。

  陸離緩緩抬頭。

  眼中的猩紅已褪去大半,像退潮後的礁石,露出底下幽深冰冷的水色。他抬手按住眉心那道隱隱灼痛的黑線,指腹觸及之處微微發燙,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

  「執法堂審判?好啊。」

  三個字,不高不低,卻擲地有聲。

  林玄翊腳步一頓。他緩緩轉過身來,摺扇停在胸前,冷眼微眯,像一頭獵豹重新審視一隻本該馴服卻忽然亮出獠牙的獵物。

  林徽音眼眶泛紅,指尖死死攥住袖口,布料在指間皺成一團。她恨自己方才那一瞬的猶豫——若早一刻站出來,何至於讓局面僵到這般田地。她咬了咬下唇,眸中那點柔軟漸漸凝成一層薄冰。

  陸離艱難地從軟榻上撐起身軀。每一寸肌肉的牽動都像在撕裂傷口,眉心紅葫蘆印記隨之傳來陣陣灼痛,仿佛有一團火在骨縫裡燒。好在蘇婆婆留下的清涼藥力尚在經脈中流轉,將暴走的煞氣死死壓在堤壩之後。他站直了。

  脊樑挺得像一桿標槍。

  縱使遍體鱗傷,那條脊樑不彎半分。

  「既然二公子要以山莊規矩辦事——」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淡漠的弧度,「那在下,便陪你走這一趟。」

  林徽音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回胸腔。她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刀鋒划過瓷面:

  「陸離可以跟你走。不過——我與裂岩長老同往。」她目光如刃,直直刺向林玄翊,「正好,我也有許多疑惑,想當面跟執法堂討個說法。」

  林玄翊眉頭一皺,摺扇在掌心頓住:「你質疑什麼?」

  林徽音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極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可落在旁人眼裡,卻比寒鐵還要冷上三分。她抬眼直視林玄翊,一字一頓:

  「我很好奇——今夜血池為何無故異變?陸離突破之時,院外那道窺探之氣從何而來?」

  她頓了一頓。

  夜風忽起,吹得她鬢髮微亂,她卻紋絲不動。聲音陡然壓低,字字如刀出鞘:

  「還有——為何你林玄翊,來得這般及時?」

  最後一句落地,滿場皆靜。

  「你——!」大漢怒目圓睜,斧柄一握便要衝上前來。裂岩恰在此時橫跨一步擋在林徽音身前,一聲斷喝如雷炸響:

  「放肆!」

  林玄翊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摺扇在指間「咔」地一聲被捏得變了形,指節泛白。他死死盯著林徽音,眼底沒有半分對大小姐的敬重,只有赤裸裸的、幾乎不加掩飾的嘲諷與陰冷。

  林徽音這三問,看似輕描淡寫的反問,實則暗藏三柄匕首。

  血池異變事關山莊根基,絕不可輕忽。若真鬧上長老會,只消將「有人暗中動手腳」這盆髒水潑出去,長老會為平息事端必然徹查到底。而林玄翊今夜這番急不可耐的「抓人」之舉,反倒成了他心虛的鐵證——更何況,他確實比林徽音這個當事人知道得還快,這本身便說不通。

  「那又如何?」林玄翊冷笑一聲,鬆開變形的摺扇,漫不經心地抖了抖,「憑這幾句話,就想唬住我?」

  

  陸離不卑不亢,聲音雖沙啞,卻穩如磐石:「不敢唬二公子,只是實話實說。若二公子執意帶我走,那便走。只是到了執法堂——該問的,我一個也不會少。」

  他向前踉蹌一步,身形微晃。林徽音下意識伸手扶住他臂彎,掌心觸到的是一片冰涼與顫抖。陸離借她的力道站穩,側頭低聲道:

  「大小姐,放心。」

  聲音很輕,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

  林玄翊盯著陸離看了許久。那目光像一條毒蛇沿著獵物的輪廓緩緩遊走,最終停在他眉心那道黑線上。忽然,他嗤笑出聲。


  那笑聲里再無半分戲謔,只余冰冷的、不加遮掩的殺意。

  「好。好。好。」

  他連道三聲好,摺扇「啪」地展開,輕搖兩下,像在扇走什麼晦氣。隨即合攏,扇尖虛點陸離胸口,語氣輕飄飄的,落下來卻重若千鈞:

  「執法堂是我的地盤——」

  他微微傾身,壓低聲音,像是說給陸離聽,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

  「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說罷轉身便走。月白錦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招搖的旗幟,又像一道即將合攏的簾幕。

  大漢和瘦竹竿上前欲按陸離雙肩,被裂岩一聲斷喝釘在原地。

  「他自己能走!」

  裂岩眼中鄙意毫不掩飾,像在看兩隻不知輕重的螻蟻。瘦竹竿面露難色:「可……桎梏必須戴……」

  陸離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沒有苦澀,沒有憤恨,只有一種看透了的平靜。

  「裂岩長老,好意心領了。無妨。」

  他伸出雙手。

  玄鐵鐐銬合攏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脆,冰涼的鐵環貼上腕骨,像兩道無聲的宣判。他面色不改,甚至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執法堂,正殿。

  踏入殿門的一瞬,陸離便覺一股沉重的壓迫從頭頂傾瀉而下。四面寒鐵碑森然矗立,碑面上密密麻麻的門規在昏暗中泛著幽光,仿佛無數隻眼睛同時睜開。碑面深處的禁紋微微亮起,將來者渾身氣機照得纖毫畢現——連他經脈中被藥力壓制的煞氣都無所遁形。

  堂內已坐了不少人。歐冶塵居左,面沉如水;林玄翊居右,摺扇輕搖,唇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兩人皆以冷眼相待,像兩把已經出鞘卻尚未落下的刀。

  高台之上端坐著一位枯瘦老者。灰布長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套在一截枯木上。那雙眼睛渾濁卻未全滅,偶爾閃過一絲光,像爐膛里即將熄滅卻仍在掙扎的炭火。

  陸離獨自立於殿中。身後,林徽音與裂岩從側門入座,目光如炬,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背影。

  高台上,老者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很深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歲月磨蝕後的鈍感:

  「台下何人?」

  陸離深吸一口氣,將眉心灼痛硬生生壓下去。他拱手行禮,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如鐵釘入木:

  「回稟族老。弟子陸離,大小姐座下客卿。」

  林徽音隨即起身,聲音沉穩:「族老,此人歸途之中屢次救我於危難,戰力在同輩中極為出眾。我已允他參加三月後的大比。」

  族老渾濁的目光微微一動:「老夫倒是聽聞過此事……只是聽說是個孩童,怎的——」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很明白。

  林徽音一時語塞。這件事她確實沒法解釋——總不能說眼前這個滿身煞氣、被鐐銬鎖住的青年,就是那個看起來十來歲的孩子。




  堂下頓時譁然。有人驚嘆世間竟有此等功法,更有甚者目中精光大盛,嘴唇微動,似已在盤算如何開口索要功訣。

  陸離將這些目光盡收眼底,淡然一笑:

  「此功唯有家族血脈方可修習。旁人若強修,只會經脈盡斷。」

  話音落下,那些灼熱的目光才漸漸收斂,像被潑了一盆冷水。

  歐冶塵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陸離眉心那道隱隱發亮的黑線,又落在他周身被藥力勉強壓制的煞氣上,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堂溫度都降了幾分:

  「今夜血池異變,煞氣沖霄,山莊震動。你——作何解釋?」

  話鋒平靜如水面,殺機卻已在水面之下翻湧。

  陸離直視歐冶塵,不閃不避:「血池異變之時,弟子正受煞氣反噬,痛不欲生。若非大小姐與裂岩長老及時趕到,弟子早已身死道消。自身難保之際,何談引動血池?」

  「巧舌如簧!」林玄翊猛地起身,面色陰鷙得像暴雨前的天,「你眉心顯化詭異紅葫蘆印記,煞氣之濃連血池都被污染!本公子有理由懷疑——你是邪魔外道!」

  陸離冷笑一聲。

  「我是邪魔?」他抬眼看向林玄翊,目光平靜得近乎諷刺,「那我當初——是怎麼進這血池的?」

  此言一出,林玄翊臉色驟僵,像被人一掌拍在了軟肋上。

  裂岩霍然起身,抱拳高聲道:「啟稟族老!今日歐冶這廝持金鞭督令,命老夫將這小子打個半死,親手拋入血池!」

  滿堂譁然。交頭接耳聲如沸水翻湧。

  族老渾濁的眼中終於透出半分精神。他微微前傾,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哦?那他沒死?」

  「沒死。」裂岩沉聲道,聲如擂鼓,「非但沒死——還在池中突破了一重。」

  族老沉默了。

  他緩緩閉上雙眼,枯瘦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擊。一下,兩下,三下……堂內竟無一人敢出聲打擾。那些竊竊私語、那些冷眼與殺意,都在這有節奏的叩擊聲中被碾成了粉末。

  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過了一瞬。

  一刻鐘後,族老睜開雙眼。目光先落在歐冶塵臉上,停了一息;又緩緩移向林玄翊,停了一息;最後,穩穩地落在陸離身上。

  夜風從殿門灌入,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陸離深吸一口氣,眉心那道黑線微微跳動,像一條蟄伏的蛇在皮膚下翻身。玄鐵鐐銬的寒意從腕骨滲進血液,與體內翻湧的煞氣遙相呼應。

  他知道——

  今夜,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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