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那雙渾濁的眼睛定在陸離身上,許久未動。殿內燭火被夜風壓得幾乎貼到燈芯上,昏黃的光將他的影子拉成一條扭曲的長線,像一條垂死的蛇。
「都退下。」
林玄翊摺扇一頓,眉心微跳:「族老,此人尚未定——」
「我說,退下。」
聲如洪鐘,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倔強。高台上那截枯木似的身軀微微坐直了半寸,整個正殿的氣壓驟然沉了三分。
林玄翊面色數變,最終咬了咬牙,拂袖轉身。
大漢與瘦竹竿緊隨其後,臨出門前還回頭狠狠剜了陸離一眼。
裂岩遲疑片刻,看向林徽音。她微微頷首,目光在陸離臉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擔憂,也有一種近乎固執的信任。
「我們在外面等你。」
裂岩隨後跟林徽音一同退出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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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合攏。
玄鐵碑面上的禁紋逐一黯淡,像一隻只閉上的眼睛。整座執法堂正殿只剩兩人。
族老緩緩起身。
那一瞬,陸離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那具枯瘦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軀體,站直之後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巍峨感,像一座荒廢多年的古塔忽然被月光重新照亮了輪廓。
「把它摘了。」
族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腕上鐐銬。
陸離沒有動:「族老親自屏退眾人,總不會只是為了給在下鬆綁。」
族老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第一次沒有了審視,只剩一種沉甸甸的、近乎疲憊的坦率。
「你眉心那道印記——」他伸出枯指,虛虛點向陸離額前,「老夫雖不知是何物,但決不是邪魔外道。」
陸離瞳孔微縮。
族老沒有繼續說,而是轉身走向暗門。步履緩慢,枯瘦的手指沿石壁摸索,在一處不起眼的劍痕上按了一下。暗門無聲滑開,露出向下的石階。
「跟上來。」
陸離笑道:「您怎麼確定我不會轉身就走?」
族老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來鑄劍山莊的目的是什麼?」
陸離猶豫一瞬,但還是跟上來。
石階兩側嵌著夜明珠,幽藍的光將壁上的劍痕照得纖毫畢現。那些痕跡不是鑿出來的,是劍氣劈出來的,歷經數百年仍未消散,隱隱有鋒銳之意割著皮膚。陸離抬手擋了擋臉,指背上竟被割出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
越往下,空氣越冷。冷到他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而不散。
「血池之下,封著一道上古蚩尤的兵煞之氣。」族老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什麼沉睡的東西,「三百年前劍仙老祖親手鎮壓,以自身劍意鎖住煞源。尋常人沾上一絲便要經脈盡碎、神魂俱滅。」
他腳步未停。
「你的兵煞共鳴時沒有反噬旁人。」
陸離喉結滾動,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族老在石階盡頭站定,抬手按上鐵門劍柄位置。掌心老繭與鐵面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老夫看了你半天,你眉心的煞氣只衝著你自己的經脈走,沒有外溢一絲。」
鐵門緩緩滑開。
石室正中,一團淡金色的光暈懸浮。朦朧的光中隱約可見一截劍形輪廓,像被封在琥珀里的標本。
光暈周圍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黑氣,黑氣與金光彼此撕咬、吞噬、再撕咬,形成一種詭異的平衡。
「劍仙老祖的劍意。」族老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也是他僅剩的東西。」
陸離走近一步。眉心黑線驟然灼痛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他悶哼一聲,一股威壓讓他額頭冷汗直冒。
「咔——」一聲只有他才能聽見的聲音。
就在此刻,陸離竟然感覺自己又突破了,之前在血池可以說是激活了兵胎,如今兵煞氣息被兵胎真正吸收,才真正開發了兵胎的力量。
「別怕。」族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是兵煞在共鳴。你的身體認出了同源之物。」
陸離內心澎湃,實則波瀾不驚,抬眼看向那團光暈:「族老,您帶我來這裡,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聰明。」
族老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室內金光與黑氣的撕咬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能沾染此物而不死——」他微笑不語。
陸離呼吸一滯,嘆道:「看來族老也是衝著我這兵胎而來的。」
這句話像一道雷劈進陸離腦海。他猛地轉頭。
族老背對著他,肩胛骨在單薄衣衫下撐出嶙峋的輪廓。
「他在秘境最深處。一百年了,靠著最後一縷神識吊著一口氣。」族老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顫抖,「當年老祖為了探查秘境,草草煉製了一具兵胎,品質不高,沒想到秘境遠比預想複雜。如今他深陷泥潭,我們想救——」
他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向陸離。
陸離呼吸一滯。
「可是——」族老話鋒一滯,聽到熟悉的呼吸聲,語氣陡然沉了下去,「歐冶——你來了?」
話音未落,石室入口處傳來一聲輕笑。
「看來族老是知道我會來?」
陸離猛然回頭。
歐冶塵不知何時已站在鐵門處。他沒有拿著他的龍頭杖,身子不再佝僂,手持金鞭,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此刻竟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笑意,但溫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歐冶,你——「族老面色驟變。
「你給我的丹藥我提前服下了。」歐冶塵緩步踏入石室,目光掃過那團金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族老,我的證道契機在一念間,但我執念太深,我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
他轉向陸離,語氣忽然變了,變得像是一個貪婪的惡鬼:
「我曾想過奪你兵胎,只可惜我無法證道,神魂就不能離體,但你還只是一個凡人,就擁有一具極品兵胎,知道什麼叫懷璧其罪?」他微微傾身,「只要你放開識海,讓族老奪舍,融合你的魂魄,從此你就是鑄劍山莊的莊主。」
陸離沒有說話。
族老怒極,枯指顫抖著指向歐冶塵:「你瘋了!奪舍活人,有違天道!」
「天道?」歐冶塵嗤笑一聲,「老祖被困一百年,山莊一日不如一日。林玄翊勾結外敵,我還要跟他虛與委蛇——你告訴我,哪來的天道?」
他看向陸離,目光忽然變得鋒利如刀:
「小子,選吧。自願讓族老奪舍,你至少死得痛快。若執迷不悟——」
金鞭嗡鳴,石室內的劍氣被牽引著躁動起來。
「我不介意幫你選。」
陸離緩緩直起腰。剛剛突破,他沒有擔心,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暴風雨前海面的死寂。
他看著歐冶塵,嘴角微微上揚。
「歐冶長老——你說了這麼多,歸根結底一句話——你想救老祖。對嗎?」
歐冶塵面色微變,內心掙扎道:「是又如何?但我沒得選。」
「那便夠了。」
陸離向前踏出一步。玄鐵鐐銬隨動作發出沉悶的碰撞聲。他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握攏,指節發出細微的爆響。
「救不救是我的事。」
「但我的命輪不到你替我決定。」
歐冶塵面色一沉:「冥頑不靈。」
金鞭化作一道流光直取陸離面門!
他側身半步,鎖鏈順勢橫甩格擋,「鐺——」一聲,玄鐵製成的鎖鏈與金鞭接觸的瞬間便裂開了,陸離雙手一震,鎖鏈便碎裂開來,雖然雙手得以脫困,但也震驚於歐冶塵手中金鞭如此霸道,不敢硬接,於是借力退後數丈。
歐冶塵一步跨出,持鞭橫掃而來,陸離以掌化刃,一掌劈出,在身前凝成一道模糊的、半透明的刃形虛影——正是他四十年刀氣化形!
「鐺——!」
金鞭撞上刀氣,爆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石室內劍氣四溢,壁上那些古老的劍痕竟被激活了似的,紛紛亮起微光。
歐冶塵連退三步,虎口震裂,鮮血順著鞭柄淌下。他死死盯著陸離,眼中閃過驚駭、不甘,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釋然。
「刀氣化形……」他低聲喃喃,「剛覺醒的兵胎怎麼可能這麼強?」
陸離站得筆直,手中刀氣涌動。他看向歐冶塵,聲音很輕:
「你可以去死了。」
「慢——」族老聲音顯得嘶啞。
他身體微躬,「還請小友放過歐冶,他雖對你起了殺心,但心性並不壞,這麼多年如果不是他對外頂住壓力,鑄劍山莊早已不復存在。」他喘了口氣,「作為補償,他手中金鞭可以給你。」
他頓了頓,嘆息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