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木門輕輕閉合,隔絕了院外街巷的細碎動靜。比比東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院落之中,只剩下晚風穿過灌木叢,枝葉摩挲發出的沙沙輕響。
午後的太陽緩緩向西沉降,大片橘紅色晚霞鋪滿天際,暖融融的霞光翻過低矮院牆,傾瀉落在院內青灰色石桌與地面,將一叢叢灌木的葉片鍍上一層朦朧緋紅。
牆角的樹影輕輕晃動,翠色長裙的身影緩緩從陰影之中走了出來。
方才比比東在此密談相伴的整段時間,阿銀並沒有現身打擾。她將自身意識沉入腳下縱橫交織的藍銀草根系,萬千草絲如同細密無形的耳目,向外鋪展,籠罩了小院周邊半條街巷。每一個路過行人的腳步,每一絲魂力波動,都盡數被她捕捉,時時刻刻排查著是否有武魂殿暗哨、潛伏眼線在附近窺探盯梢。確認周遭徹底安全,不存在任何潛藏的監視之後,她才收起草木感知,顯露出完整人形。
湛藍如深海般的長髮順著肩頭肆意垂落,翠色的裙擺在晚風裡微微漾動。阿銀緩步走到林辰身旁,沒有安靜站在一旁,而是溫順地靠攏過來,輕輕倚靠在他的左肩。柔軟的少女身軀安穩貼住他的臂膀,幾縷飄逸的藍發滑落,蹭過林辰的肩頭,獨屬於草木生靈的清潤淡香,悠悠彌散在空氣之中。
林辰微微側過頭,抬手輕輕撫過阿銀柔順的長髮,目光掃過這座熟悉的院落。這座外城小院本就是他們早早便租下的安身居所,不必再長途奔波遷徙。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就留在這裡潛心蟄伏。儘量少踏入武魂殿內城,也不要輕易在外拋頭露面,把我們被外界察覺的風險壓到最低。」
阿銀鼻尖輕輕蹭了蹭他的肩頭,軟糯應了一聲。周身淡淡的翠綠靈光緩緩流轉,埋在地底的藍銀草根須再度向外延伸擴張,那張覆蓋周邊大片街區的感知警戒網絡,再一次加固完成,一絲一毫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捕捉。
往後數月的悠悠時光,便在這般安靜而克制的蟄伏之中緩緩流淌而過。
小院的日子平淡卻並不單調。林辰絕大多數時間都靜坐院內修行,萬武創世蓮本源道韻在體內循環往復,日夜不息。手握系統,他本可以依靠獎勵一路狂飆境界,可他心中十分清醒,一味追求等級暴漲,換來的只會是虛浮不穩的根基,等到未來衝擊神位之時,今日偷下的懶,都會變成難以逾越的桎梏。
因此他刻意放緩突破的腳步,每提升一小段修為,便會停下反覆打磨。一遍遍淬鍊肉身筋骨,沖刷經脈之中細微的瑕疵,錘鍊神魂的厚度與韌性,將每一層境界的底蘊打磨到無瑕無疵,厚積以求薄發。
阿銀長久依偎在他左肩相伴修行。
教皇殿的議事爭吵,長老團私下的猜忌算計,城內各處魂師酒樓茶肆流傳的小道傳聞,各路使者往來的動向,許許多多細碎卻至關重要的情報,順著萬千地下草絲,化作心念源源不斷傳入小院,供林辰冷靜研判,看清整片大陸暗流涌動的局勢。
而比比東身上背負的擔子,隨著大賽籌備一步步推進,也變得一日比一日沉重。
全大陸高級魂師學院精英大賽,絕不只是一場供年輕魂師切磋較量的普通盛會。這是比比東布局已久的舞台,借著這場匯聚全大陸目光的賽事,武魂殿可以光明正大展露自身的雄厚實力,敲打天斗、星羅兩大帝國,試探各大上三宗、附屬宗門的真實立場,觀察新生代天才的成色,收集天下年輕魂師的情報。
可宏大的構想落實到現實,便是無窮無盡繁雜瑣碎的實務。
篩選參賽的武魂殿學員、劃定大賽主賽場與分賽場、修訂嚴謹的比賽規則、部署層層疊疊的安保防衛、調度海量的物資糧草、接待來自各地的宗門使者,千頭萬緒的公務壓在她的肩頭。
白日身居威嚴冰冷的教皇殿,她便必須戴上那一層屬於武魂殿殿主的堅硬面具。周旋於心思各異的長老、層層品級的執事之間,說話行事步步權衡,每一個決斷都要兼顧各方勢力的利害,不能流露出半分私人情緒,更不能展露自己的疲憊與軟肋。
只有等到沉沉夜幕籠罩整座武魂城,一整天繁重公務全部處理完畢,她才會尋一個合適的由頭,屏退所有貼身侍衛,巧妙繞開內城無處不在的監視眼線,孤身一人,悄悄奔赴這處藏在外城的僻靜小院。
推開木門的那一瞬,所有權場帶來的緊繃與偽裝,才會盡數卸下。
皎潔的月光如水傾瀉而下,灑滿院中青石地面。
比比東褪去那一身沉重華麗、繡滿幽冥靈菊紋樣的紫紋官袍,身上只餘下一襲剪裁簡約柔軟的素色長裙。連日處理海量事務的倦意,清清楚楚浮現在她眉眼之間。她緩步走到林辰的身側,沒有半分客套疏離,自然而然靠向他的右肩。
紫金色的長髮如瀑散落,一部分髮絲垂落在林辰的右肩之上。那一縷獨屬於她的清冷靈菊幽香,與阿銀身上純淨的草木清香交織纏繞,在靜謐的晚風中緩緩散開。
一左一右,兩位少女,就這樣安靜依偎在林辰的雙肩。
阿銀靠在左肩,閉著眼,一邊休憩,也不曾放鬆藍銀草的感知,持續監控院外街巷的動靜,守護這份難得的安寧;比比東倚靠在右肩,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鬆弛下來,積攢了整日的煩悶與顧慮,只願意在此處向眼前之人傾訴。
「實在是喘不過氣。」比比東將臉頰輕輕貼在他的肩頭,嗓音輕軟,只有在沒有外人的這裡,她才會流露出這般真實的疲憊,「殿內長老分成好幾派,各懷心思。一部分想借著大賽耀武揚威,極力主張對兩大帝國放出強硬姿態;另一派又擔心激化全大陸魂師的牴觸情緒,處處對我的方案進行掣肘,很多計劃推進起來阻礙重重。」
林辰伸出雙臂,雙手分別溫和環住二人的後背,力道克制而溫存,安靜地聆聽她的訴說。
「千仞雪與胡列娜帶領的武魂殿代表隊已經完成組建。」比比東繼續低聲敘說著殿內近況,「千道流借著天使一脈長輩的身份頻頻插手隊伍的訓練安排,一心想借大賽的萬眾矚目,把千仞雪推到全大陸的高光位置,抬高天使一脈的聲望。胡列娜作為隊伍的核心主力,這些日子一直在帶隊磨合隊員,高強度的訓練幾乎占滿了她全部時間。」
「探子也不斷傳回消息,天斗、星羅兩大帝國都已經派出自家學院的精銳隊伍,正朝著武魂城趕來。大大小小的附屬宗門,也紛紛派出門下弟子赴會。表面是少年人的擂台比拼,實則每一場對局背後,都牽扯著各方勢力的博弈角力。」
「有些事,旁人終究無法替我承擔。」比比東輕輕嘆了一口氣,眉宇間掠過一絲無可奈何,隨即又稍稍舒展,「好在,各項籌備工作已經進入收尾階段,用不了多久,這場全大陸矚目的魂師大賽,就要正式拉開大幕。」
阿銀安安靜靜靠在左肩聽著這些殿內風波,不插話打擾,只是維持著藍銀草的警戒,防止有不速之客貿然靠近小院。
像這樣月色溫柔的夜晚,就這樣一回又一回,不斷重複上演。沒有緊急的危機逼迫,沒有需要奔赴的兇險任務,褪去權謀鬥爭的刀光劍影,餘下的只是屬於他們三人,短暫而真實的溫存相守。
時光不停向前流轉,武魂城內的氛圍也在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
無數來自大陸各個角落的魂師、參賽學員、宗門代表、帝國使者,絡繹不絕湧入城門。大街小巷人潮湧動,隨處可見身著各式各樣學院制服的年輕魂師,車馬往來不息,人聲喧囂鼎沸。熱鬧浮華的表象之下,各方勢力的暗流,也在城池的每一個角落悄悄翻湧、積蓄力量。
終於,這一日的清晨如約而至。
嘹亮、厚重、悠遠的鐘聲,從武魂殿主殿的高塔之上轟然響起,一聲接著一聲,層層震盪,穿透高大厚重的內城城牆,滾滾傳遍整座武魂城的每一片街區,就連這座僻靜的外城小院,也清晰接收到鐘聲的轟鳴。
今日,比比東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趁著夜色悄悄前來。
阿銀湛藍的眼眸微微抬起,藉助鋪展到內城的藍銀草網絡,捕捉到主殿廣場上大規模的氣息涌動,心念清晰傳入林辰的識海。
【大賽開幕大典已經正式啟動。比比東已經登上主殿高台主持開幕儀式。千仞雪、胡列娜,武魂殿代表隊,還有來自兩大帝國、各大宗門的全部參賽隊伍、使者權貴,盡數集結在主殿廣場。城內各處守衛全部提升了戒備等級。】
院牆之外,市井百姓與普通魂師此起彼伏的歡呼、議論聲,順著院牆縫隙,一陣陣飄入院落之中。
「聽到鐘聲了!全大陸高級魂師學院精英大賽,正式開幕了!」
「多少年才逢一次的盛事,全大陸的天才都匯聚到武魂城了!」
林辰緩緩抬眸,目光越過牆頭,遙遙望向遠方內城上空那一縷隱隱升騰而起的天使金色靈光。
數月的蟄伏沉澱,無數個夜晚的相守傾訴,所有前期的鋪墊與謀劃,都已經全部落地。
來自整片大陸的各方勢力盡數匯聚於此。牽動天下目光的魂師大賽,這盤巨大的棋局,就此,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