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令落下的一瞬,裂山腳下猛地蹬踏黑石擂台。
堅硬的石面應聲崩開數道細碎裂紋,那道滿身縱橫傷疤的壯漢,如同被鬆開枷鎖的凶獸,徑直朝著林辰猛衝過來。
修羅領域壓制之下,武魂魂技盡數鎖死,可在殺戮之都幾年磨出來的肉身底子依舊恐怖。他雙拳布滿厚厚的老繭,拳鋒之上還殘留著過去廝殺留下的暗色血垢,不玩虛浮花招,一上來就是最粗暴直接的近身猛攻。
呼嘯的拳風撲面而來,空氣都被砸得嗡嗡作響。
林辰不敢硬接,腳下橫移,身形飛快向側面閃避。重拳狠狠砸在方才他立身的位置,碎石碎屑四下飛濺。
一擊落空,裂山毫不停歇,腳步死死黏住,雙拳連環揮出,拳影層層疊疊,封死林辰大半片閃避空間。此人最擅長便是以傷換傷,不在乎自身受創,只求一拳能夠落在對手要害。
擂台上砰砰的碰撞聲不絕於耳。
林辰腰間短匕頻頻出鞘,寒光閃爍,尋找刺擊的空隙。可裂山常年在死斗之中搏命,皮肉早就練得近乎頑石,匕首劃上去,往往只能劃開淺淺一道口子,很難造成致命傷勢。
幾番周旋,林辰心裡清楚,普通的割傷根本不足以放倒眼前這個人。
裂山瞅准一個機會,故意賣出來一處破綻,看似出拳過猛門戶大開。
吃過之前鐵岩的虧,林辰沒有貿然突進搶攻。可就在他遲疑的片刻,裂山忽然猛地沉身,肩膀裹挾全身力量,狠狠朝著林辰胸口撞來。
這一下來得猝不及防。
林辰想要後撤已經晚了,只能雙臂橫擋在胸前。
嘭!
巨大的衝撞之力狠狠撞在雙臂之上,劇烈的鈍痛順著骨頭傳遍全身,兩條胳膊瞬間發麻。林辰整個人向後踉蹌數步,腳下在黑石地面擦出兩道淺淺的痕跡,胸口舊傷被再度震動,喉頭一陣發甜,一口鮮血險些湧上來。
「哈哈哈!」
裂山粗聲狂笑,乘勝追擊,再度撲殺而上。
看台之上爆發出如山的哄喊,無數囚徒揮舞拳頭,大部分人都押了活過五十七場的裂山取勝,一個個嘶吼著催促廝殺。
林辰強壓下胸腔翻湧的血氣,迅速調整呼吸。他不再一味躲閃,主動迎著攻勢貼了上去。既然遠攻難以奏效,那就徹底拉入貼身纏鬥。
二人扭打在一處。
拳頭、手肘、膝蓋,一切可以用來進攻的身體部位都變成了武器。沒有招式章法,全是在生死之間淬鍊出來的殺招。短匕時不時劃出寒光,在裂山身上添上一道道新的傷口,可壯漢好似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受傷只會激起他更加狂暴的凶性。
林辰身上同樣不斷掛彩,胳膊、肋下接連挨了數記重拳,皮肉青紫大片蔓延,有幾拳擦過肩頭,直接撕開尚未完全長好的舊疤,鮮血很快浸透灰布勁裝。
打著打著,林辰漸漸察覺不對勁。
裂山看似狂暴亂打,實則一直在慢慢將他逼向擂台邊緣。
擂台邊角散落著不少從前戰鬥遺留下來的斷矛、碎刃。
又是一輪硬碰硬的撞擊,借著反震的力道,裂山猛地向後退開兩步,腳下腳尖悄悄勾住地上一截斷裂的鋸齒短矛,猛地一腳踢起!
鋒利的斷矛裹挾勁風,直刺林辰小腹。
屬於殺戮之都的陰狠,從來不會缺席。
林辰瞳孔驟縮,倉促之間身體猛地向後彎腰,斷矛幾乎是擦著肚皮飛過去,鋒利的刃口依舊在腰側劃開一道長長的血口子。
刺痛瞬間炸開。
還沒等他直起身,裂山已經再度撲至,碩大的手掌一把攥住林辰的衣襟,奮力向前猛摔。
林辰順勢借勢,順著對方拉扯的力道旋身,手肘重重砸向裂山的太陽穴。
悶響一聲。
裂山腦袋被打得偏過一邊,耳中嗡嗡鳴響,手上的力道不由得鬆了一瞬。
就是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林辰強忍腰腹傷口傳來的劇痛,騰出握著短匕的右手,避開對方堅硬的胸膛,刀刃對準脖頸與鎖骨之間那一處防禦相對薄弱的縫隙,全力刺出。
噗嗤——
淬毒的短匕深深沒入。
裂山渾身猛地一僵,狂暴的動作驟然停滯。他低下頭,難以置信看向插在自己鎖骨處的匕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響,雙手還想死死抓住林辰,可身上的力氣如同潮水一般飛速褪去。
龐大的身軀晃了兩晃,重重跪倒,隨即轟然倒在遍地血污的擂台石地之上,再也不動。
全場先是短暫死寂,緊接著,看台之上爆發混雜著怒罵與歡呼的巨大聲浪。大把押注裂山的囚徒氣急敗壞地叫罵,也有人為這個新人再一次的勝利高聲嘶吼。
裁判走上前確認對手已經全無生機,高聲宣告。
「本場,鬥士三勝,勝!」
一塊刻著數字【4】的勝場石遞到林辰手中。
林辰接過石塊,指尖都在微微發顫。腰腹長長的傷口不斷滲血,雙臂遍布淤青,胸口內傷反覆被震盪,渾身力氣幾乎被抽空。他沒有多做停留,不願留在萬眾注視的擂台中央,拖著傷痕累累的軀體,一步步走回鬥士通道。
剛走下擂台,那股緊繃的廝殺意志稍稍鬆懈,黃泉露沉澱在神魂里的煞氣便又開始翻湧。
方才近身搏殺,鮮血噴濺在臉上的觸感、裂山臨死前嗬嗬的喘息,一幕幕在腦海反覆回放。心底那股嗜血的衝動又悄悄冒了出來,渴望繼續揮拳,渴望擊碎一切活物。
林辰咬緊牙關,壓下翻騰的心魔。
回到黑石石室,石門重重關上,隔絕外界所有喧囂。
他踉蹌著靠在冰冷岩壁,緩緩滑坐到地上。撕開身上破損的勁裝,腰側那道傷口皮肉外翻,鮮血汩汩往外流淌。此地沒有療傷魂技,也沒有上好丹藥,只有從食肆那邊交換來的一點粗糙止血草。
林辰把干硬的草藥嚼碎,敷在傷口之上。草藥接觸創口,鑽心的刺痛瞬間席捲全身。他調動那一縷受限的本源,緩慢流轉,壓制流血,安撫受損的經脈。
肉身的痛楚還在其次,神魂的疲憊才最磨人。
閉上雙眼,噩夢般的幻象又開始盤旋。他看見漫天廝殺,看見無數對手倒在自己腳下,千尋疾、武魂殿的守舊長老,一張張面孔在幻覺之中交替出現,仿佛只要手中刀刃不停,所有難題便會迎刃而解。
「我是來磨礪,不是沉淪。」
林辰低聲吐出一口氣,萬武創世蓮的道韻在識海鋪開,硬生生將這一波心魔躁動壓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心神稍稍平復。
腹中飢餓襲來,他強撐身體,再度去往公共食肆。依舊是粗糲的黑麥麵餅,帶著鐵鏽味的水漿。吃完之後便迅速返回石室。
接下來又是一段休戰的時日。
地下煉獄沒有日月輪轉,唯有岩壁螢光永恆不變的暗紅微光。
白日,林辰就在狹小石室之內活動筋骨,復盤剛剛結束的這場死斗。裂山以傷換傷的打法,暗中踢起斷矛偷襲的陰招,全部記在心底。他一遍一遍練習貼身纏鬥之中卸力、鎖喉、尋找骨骼關節破綻的技法,把這一場生死搏殺換來的經驗徹底消化。
夜裡入睡依舊是煎熬。睡夢之中滿是廝殺與慘叫,他已經習慣數次從冷汗之中驚醒,靜坐半晌,才能重新勉強閉目休憩。
休戰期一天天流逝,身上的傷口慢慢結痂,可神魂之上的負擔,卻在一點一點持續堆積。
【簡短插敘·武魂城】
魂師大賽賽程越往後,競爭越是慘烈。
千仞雪、胡列娜一路高歌猛進,二人的名頭響徹整座武魂城。
主禮高台上,比比東表面從容主持賽事,心底的重壓卻一日重過一日。
千尋疾屢次碰壁,已經不再滿足於攔截糾纏。最近幾日,他暗中聯絡的守舊長老,在長老議會之上接二連三發難,公開要求比比東必須安排私下會面,甚至隱隱拿武魂殿的穩定作為要挾。
千道流依舊冷眼旁觀,不偏不倚,任由矛盾發酵。
比比東手裡依舊拿大賽尚未落幕作為擋箭牌,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份藉口已經撐不了多久。她不知道殺戮之都裡面林辰的境遇,那份懸在心口的擔憂,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心神。
【簡短插敘·冰火兩儀眼】
靈地雲霧繚繞,冷熱氣流交融盤旋。
阿銀靜坐湖心石台,藍銀皇的生命靈氣環繞周身,不斷吸納天地靈萃,修為穩步沉澱。外圍暗線只能送來武魂城的消息,關於殺戮之都,依舊一片空白。
她時常抬眼望向遠方,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牽掛,只能將心緒壓下,繼續沉心修行,靜靜等待歸人。
【鏡頭切回·殺戮之都】
石室門外,沉悶的叩門聲如期響起。
「休戰結束,登台。」
林辰緩緩站起身。腰側的傷口已經結痂,只是大幅度動作依舊會傳來陣陣抽痛。他把四塊勝場石收好,握緊腰間淬毒短匕,推開石門。
巷道之中,暗紅光影搖曳,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息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