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石門被推開,暗紅螢光把巷道的影子拉扯得歪歪扭扭。
林辰走出石室,腰側的傷口剛剛結痂,大幅度邁步的時候,依舊會傳來一陣陣抽扯般的鈍痛。四塊刻著勝場數字的黑石被妥帖揣在懷中,淬毒短匕牢牢握在手裡。
一路走來,兩旁等候區的鬥士紛紛側目。四戰全勝,每一戰都是硬碰硬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這個新人的名號,已經在底層鬥士之間傳得越來越廣。有忌憚,有嫉妒,也有人已經在暗中打起了算盤。
地獄殺戮場的喧囂一如既往,數萬人的嘶吼撞在高高的岩壁上,來回迴蕩。
執事拿著名冊,站在擂台入口,粗啞的聲音穿透嘈雜,響徹整座角斗場。
「下一場!鬥士四勝,對戰,六十二勝鬥士——風獠、六十三勝鬥士——石莽!」
話音落下,看台瞬間掀起一陣巨大的騷動。
不少囚徒猛地站起身,吹著尖銳的口哨,鬨笑、叫罵混雜成一片。
殺戮之都的擂台並非永遠一對一,當兩名鬥士的勝場相近,也會安排二對一的對局。這是角斗場用來取悅看客的殘酷玩法,以一敵二,九死一生。
擂台對面,兩道身影緩步走出。
左邊的風獠身形瘦削,動作靈活如野獸,雙手握著一對彎曲的獵爪,擅長遊走襲擾,專攻傷口與關節;右側的石莽體格敦實,肌肉盤結,走的是硬撼強攻路子。這兩人早已不止一次在擂台上搭檔過,彼此配合嫻熟,靠著二打一,葬送過不少實力遠超單人的對手。
風獠眯起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目光落在林辰身上,嘴角勾起陰惻惻的笑意:「新人,能走到現在算你本事。可惜,今天你的路,到此為止。」
石莽雙拳互撞,發出砰砰悶響,粗聲附和:「乖乖倒地,少受零碎苦楚。」
「戰鬥,開始!」
裁判的號令落下。
二人沒有半分君子交手的想法,號角一響,立刻分作左右兩個方向,同時向林辰包抄過來。
風獠身形飄忽,不做正面硬接,繞向側翼,獵爪寒光閃爍,專門盯著林辰腰側那一道還沒有完全長好的舊傷。石莽則正面壓上,厚重的拳頭帶著呼嘯風聲,吸引林辰絕大部分注意力。
一牽一繞,一剛一巧,配合得爐火純青。
林辰心頭一沉。
若是一對一,無論對上其中哪一個,他都尚有周旋的餘地。可被兩人如此夾擊,顧此便要失彼。
他腳下快速挪動,不與石莽的重拳硬拼,不斷橫向移步,試圖將兩人逼迫到一處,破壞他們的包抄陣型。
但風獠太過滑溜,如同鬼魅一般不斷遊走,始終牢牢卡在側面,不給林辰分割對手的機會。
石莽重拳接二連三轟來,擂台上碎石飛濺。林辰側身躲開一擊,可就在這一瞬,風獠抓住空隙驟然突進,彎曲獵爪直奔腰側結痂的傷口划去!
哧啦一聲!
舊傷直接被利爪撕開,鮮血瞬間浸透衣料,鑽心的劇痛順著腰腹蔓延全身。
林辰悶哼一聲,強忍著劇痛,手肘回身狠狠撞向風獠。
風獠早有防備,腳尖點地向後急退,輕巧躲開這一記反擊。
「好!!」
看台上爆發出震天的喝彩,無數賭徒瘋狂吶喊。
流血刺激了所有人的嗜血欲望。
石莽趁林辰受創分心,大步衝上,雙拳齊出,狂暴的力量直壓而來。林辰只能舉臂格擋。
嘭!
巨大的衝擊力震得他連連向後倒退,兩條手臂震得發麻,虎口隱隱作痛。腰腹傷口不斷淌血,溫熱的血液順著大腿往下流淌,動作漸漸開始受拖累。
風獠依舊在外圍遊走,不斷尋找偷襲的時機,時不時甩出幾塊擂台地上撿來的碎石,干擾林辰視線,消耗他的精神。
兩人不求速殺,打算一點點消磨,把林辰的體力、意志全部耗干之後,再從容收割性命。
短短數十回合,林辰身上又添數道深淺不一的新傷。體力飛速流逝,失血帶來的眩暈感開始隱隱湧上頭腦。
再這樣被動周旋下去,落敗死亡只是時間問題。
不能繼續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林辰心中迅速權衡。石莽強攻,擔當正面牽制;風獠負責偷襲收割。風獠身法靈巧不好捕捉,但肉身抗性遠不如石莽。想要破局,必須先解決掉遊走騷擾的風獠。
他故意裝作失血過多、氣力不支的模樣,腳步踉蹌,呼吸放得粗重,格擋的動作也慢上半拍。
石莽見狀,以為機會到來,當即加大攻勢,雙拳如同暴雨般砸來。
風獠看見林辰狀態下滑,眼中閃過貪婪,抓住時機,再一次繞至側後方,獵爪高高揚起,想要給對方致命一擊。
就是此刻!
林辰看似抵擋石莽的拳頭,實則是虛招。在獵爪即將落到身上的剎那,他猛地放棄對石莽的防禦,身體驟然旋身,不顧一切向著風獠猛撲過去。
這個舉動近乎搏命,等於把後背短暫暴露在石莽的拳下。
石莽瞳孔一縮,大喜過望,不加思索,重拳直奔林辰後心狠狠砸來。
可林辰早已算準這一瞬。
撲向風獠的同時,借著旋身的慣性,側身微微偏移,石莽的拳頭擦著他的後背狠狠掃過,雖然依舊掃中肩膀,撕裂一大片皮肉,卻避開了足以擊碎臟腑的全力重擊。
趁著風獠猝不及防,還沒來得及變招後撤,林辰一手死死扣住他握爪的手腕,另一隻手握著淬毒短匕,狠狠刺進風獠的胸膛。
噗嗤!
鮮血噴涌而出。
風獠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雙眼瞪得滾圓,喉嚨發出嗬嗬的慘響,四肢劇烈抽搐幾下,便徹底失去生機,身軀軟軟倒在血泊之中。
眨眼之間,二打一變成了一對一。
石莽眼睜睜看著同伴殞命,又驚又怒,咆哮一聲,不顧一切全力衝殺過來。
少了風獠的側翼騷擾,壓力驟減,但林辰此刻已經身受重創。後背、腰腹兩處大口子不停流血,渾身力氣已經耗掉大半,腦袋一陣陣發昏。
石莽含怒出手,拳拳拼命。
擂台上拳風呼嘯,兩個人都已是強弩之末。林辰不再追求花哨招式,全部都是生死之間淬鍊出的殺招,格擋、卸力、近身纏鬥,每一次碰撞,都要承受實打實的傷痛。
幾番死斗下來,石莽的體力也消耗巨大,狂暴的攻勢慢慢回落。
抓住他一拳用老、重心前傾的破綻,林辰咬牙,傾盡身體殘餘全部力量,膝蓋狠狠頂在石莽的小腹,同時短匕向上,刺入對方肋下軟肋。
石莽渾身劇烈一顫,怒吼卡在喉嚨里,龐大的身軀晃了幾晃,轟然倒地。
全場死寂一瞬,隨即爆發出近乎掀翻穹頂的喧譁。有瘋狂的歡呼,也有大把賭徒氣急敗壞的叫罵。
裁判上前確認二人死亡,高聲宣告:「本場,鬥士四勝,勝!」
第五塊勝場石遞到林辰手中。
林辰接過石塊,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身上傷口多處崩開,失血帶來的眩暈感越來越重,視線都微微有些模糊。他不敢在擂台上多做停留,強撐意志,一步步走下擂台。
剛踏入鬥士通道,緊繃的那股求生意志稍稍鬆懈,黃泉露的煞氣立刻趁虛而入。
方才二對一廝殺,鮮血四濺的畫面在腦海反覆回放。心底那股嗜血的渴望再度抬頭,蠱惑他想要繼續殺戮,將所有活物盡數撕碎。
林辰咬緊牙關,強壓下翻騰的心魔,跌跌撞撞回到石室。
石門關上,外界的喧囂被隔絕在外。
他再也撐不住,順著冰冷岩壁滑坐在地。撕開已經徹底破爛的灰布勁裝,後背、腰側兩處傷口血肉外翻,血流不止。
把隨身攜帶的粗糙止血草全部嚼爛,胡亂敷在傷口之上。草藥的刺激疼得他渾身一陣陣哆嗦。體內那一縷受限的本源緩緩流轉,盡力壓制流血,保護臟腑不受進一步損傷。
肉身的痛苦擺在明處,神魂的煎熬藏在內里。
閉上眼睛,幻象接踵而至。他看見無數對手倒在腳下,武魂城的危機、冰火兩儀眼的安寧,似乎都可以用手中刀刃換回來。那股誘惑,一次比一次真切。
「殺戮不是答案。」
林辰在心底低聲告誡自己,萬武創世蓮道韻鋪開,艱難壓下這一波心魔浪潮。
不知熬了多久,眩暈感稍稍褪去,飢餓感席捲而來。他強撐身體,再一次去往公共食肆。依舊是粗硬的黑麥麵餅,帶著鐵鏽味的水漿。快速吃完,便立刻返回石室,不願在人多的地方久留。
又一輪休戰期就此開始。
地下不見日月,只有岩壁螢光永恆不變的暗紅。
白日,林辰一邊養傷,一邊復盤剛剛這場兇險至極的二對一死斗。他把風獠的遊走偷襲、兩人包抄配合的套路牢牢記在心裡,在狹小石室之中模擬破解夾擊的步法,思考如何在被兩面牽制的時候尋找破局點。
夜裡依舊是噩夢連連,廝殺、慘叫永不停歇,驚醒的次數越來越多,神魂的疲憊一日勝過一日。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每打贏一場,黃泉露沉澱在靈魂里的印記,便又深上一分。
【簡短插敘·武魂城】
全大陸高級魂師大賽已經臨近半決賽。
千仞雪、胡列娜所向披靡,幾乎沒有對手能夠在她們手下撐過太久。
長老議會的矛盾已經擺上明面。千尋疾依仗舊部,步步緊逼,不再滿足於隱晦施壓,公開要求比比東賽後前往舊教皇殿,商議天使一脈要務。
比比東以半決賽事務繁雜繼續拖延,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個藉口已經快要走到盡頭。千道流依舊作壁上觀,不插手,不勸阻,靜靜等待事態發酵。
比比東一邊主持賽事,一邊心中懸著一塊大石,殺戮之都音訊斷絕,她完全不知道林辰是生是死。
【簡短插敘·冰火兩儀眼】
湖心石台,翠色靈光緩緩流轉。
阿銀修為穩步增長,生命本源越發渾厚。外圍暗線傳來的,依舊只有武魂城的風波。殺戮之都如同一片與世隔絕的墳墓,進去之後,便再無消息傳出。那份牽掛,時時刻刻縈繞心頭。
【鏡頭切回·殺戮之都石室】
時間一點點流逝,休戰期走向末尾。
門外,執事沉悶的叩門聲如期響起。
「休戰結束,登台。」
林辰緩緩站起。身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但只要一動,依舊牽扯著皮肉隱隱作痛。懷中五塊勝場石沉甸甸的,僅僅五場勝利,便數次遊走在生死邊緣。
還有九十五場死斗橫亘在前路。
他握緊短匕,推開了石室的石門。
巷道之中,暗紅光影搖曳,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息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