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烏玉接到常村長的電話。
「小玉,常思遠不接電話。」
常思遠大清早帶著當年李舟和羊腸子河村簽的合同原件,一走了之,常村長再也聯繫不上他,又找了好幾個人,沒人能聯繫得上他。
烏玉立刻給常思遠撥了電話過去,對面果然沒人接聽。
烏玉了解常思遠。
常思遠這麼做,就是鐵了心不會歸還原件了。
她把推測告訴常村長,常村長的聲音幾乎崩潰。
「一而再,再而三!一塊地,從2015年鬧到現在,花了多少錢啊!就連向景輝都幫過我們,結果——反而是我親兒子偷了原件走!沒了證據,我們的官司又要延期!」
常村長顯然已經氣急了。
可他話頭一轉,常村長又說:「常思遠不接電話,不會有事了吧。生病了,或者其他……」
「別亂想了,常叔。」烏玉說,「我去見常思遠一面。我當面問問他。」
「你知道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但投資人一定知道。」烏玉剛把話說出來,就苦笑——誰還不是投資人的傀儡呢?
她請向景輝的秘書幫忙,不費吹灰之力地拿到了常思遠的行程。
常思遠還沒離開平新,就在一場和投資人的酒局上。
烏玉站在酒店門口等。
有個熟悉的人影走出來,穿一件黑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烏玉走上前,打招呼:「費倫。」
對面的人一怔,抬起頭。
烏玉也一怔。
他竟然不是費倫。
——他竟然是常思遠。
烏玉脫口而出:「常思遠,你沒事就好。」
她又後退幾步,仔細地看著常思遠。
他和常思遠——他和過去的常思遠,那個幽默、狡黠、溫和的常思遠一點都不像。他神情沉鬱而內斂,穿著深色的襯衫。身後是大酒店斑斕璀璨的燈光。
和千千萬萬個費倫、千千萬萬個金玉沒什麼兩樣。
而常思遠也看到了烏玉,於是他停下了腳步。
他面上的表情沒怎麼變,似乎對見到她毫不意外。但又或許是意外的,只是掩飾住了——誰知道呢。
他已經到了不給人猜透心思的年紀。
「好久不見,小玉。」常思遠心平氣和地說,「抱歉,最近太忙了。」
「常叔聯繫不上你,以為你生病了。」
常思遠的目光閃了閃,沒說話。
烏玉笑了一下:「常思遠,恭喜你,你現在真是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常思遠說。
「開始虛偽了。」烏玉直接說。
常思遠沒說什麼,臉上的神情也沒有任何變化。他讓烏玉想到了自己的親姐姐,金玉。
「我們談一談。」烏玉說。
「如果是合同原件的事,我覺得沒什麼好談的。」常思遠說,「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立場,做事風格不一樣。我們對事不對人,不會影響大家的情分。」
「你損害了別人的利益,還要說對事不對人?你覺得不會影響大家的情分?」烏玉笑了,「你是個合格的老闆。你已經學會面不改色地騙人了。」
「這重要嗎。」常思遠平靜地反問,「烏玉,一塊泥巴里的玉。你就耐心一直給你爹媽擦屁股嗎?你就願意一直陷在泥巴里?」
「這是一回事嗎?」
「這就是一回事,那些所謂的情分,就是污泥。你知道你為什麼飛不出去嗎?因為你的翅膀被泥巴弄得好沉重。」常思遠忽然冷笑起來,尖銳地說,「你看看這些年,你家裡東一件西一件的事——我聽說烏磊又進去了?這樣的地方,這樣的生活,你不煩嗎?」
沒等烏玉開口,常思遠又直白道:「你不煩,我煩。」
「我也煩,但是一碼歸一碼。過日子就是這樣的。」烏玉說。
「我不要過這樣的日子。我想過點好日子。我又沒什麼機會,只好死死抓住一點希望了。」常思遠笑得有些苦,「狼吃肉,狗吃屎。你看,合同就在這裡,我不搶,就落在你手裡。你們打官司痛快了,我呢?我怎麼辦?誰會替我考慮呢?」
常思遠又說:「我不比任何人差。金玉可以,我憑什麼不行?」
「你從小就這樣。你要當班長,你要找最好的工作,你想出頭。你想跨越階層。你豁出去了,可是階層不是靠你豁出去了就能跨越的。還需要運氣。」烏玉乾澀的嘴唇動了動,「跨越階層是有死亡率的。」
「我已經豁出去了。」常思遠坦然道,「我早就豁出去了。」
烏玉明白了:「所以那份原件,你拿得心安理得。」
常思遠點點頭:「向九平終有一死,龍鳳奪嫡,終有一個繼承人。萬象集團的版圖就那麼大,也不會容納兩個類似的項目。烏玉,你和我之間,註定最後只有一個人能成功。你來找我,目的又是什麼呢?」
「是向景輝希望羊腸子河村村民打贏這場官司,趁機凍結萬象-江海集團的資金鍊,這樣才能把向九平的錢全撥到自己名下。資金怎麼走才不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從鏈上走。所以需要萬貿通,對吧?」
烏玉沒否認。
常思遠說:「你猜我為什麼知道?」
烏玉說:「這不是什麼秘密。」
常思遠搖了搖頭:「烏玉,除非你能引入第三方勢力去平衡貪婪的資本,否則你將重複我的老路。今日的我,就是明日的你,所以無論你勸我什麼,我都不會聽。你我之間早已是競爭關係,以後沒必要再見面。」
烏玉說:「你剛才還說,對事不對人。」
常思遠說:「我可以變得虛偽。但你我一起長大,我不想對你也虛偽。所以,我們的緣分早就結束了。我們也只能到此為止了。家裡,我會給錢,但我不會再回去,那些事也與我無關。他們的感情,他們的堅持,請讓他們自己去實現,不要綁在我身上。請你轉告常村長。」
車子停在常思遠面前,喇叭響了幾聲。
常思遠毫不留戀地開門上車。
透過車窗,烏玉忽地問:「你不會後悔的,對嗎。」
「當然。狼吃肉,狗吃屎。我寧可死,也不要一輩子陷在泥里。」常思遠看向車窗外,攤開手,「我自己做的選擇,我心甘情願。」
烏玉看著常思遠:「因為人這輩子,沒那麼多機會。」
「你了解我。」常思遠看著烏玉,「可惜……但也沒什麼可惜的。我早就豁出去了。」
車窗緩緩升上,關閉。
腕上新買的智能手錶震了震,提醒烏玉及時就寢。烏玉低頭看了下,已經是午夜。
8月23日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