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住鏈的員工在茶水間裡議論進來萬象集團的接連虧損,說著說著,話題又扯到公司帳面營收上。
易住鏈燒的錢遠遠高於營收的錢,隨著長租公寓一個接著一個地倒閉,這場泡沫大戰基本也打到了尾聲,僅剩頭部幾家還在支撐,誰都不肯後退一步。在這個關頭,「奶牛」出了經濟問題,人心惶惶。
隔著辦公室的門,常思遠聽得一清二楚。
常思遠覺得最近自己的聽力好得過分。晚上睡覺的時候,隔壁空調的電機聲,電冰箱的低頻震動聲,遠處鄰居罵孩子的聲音……這些過去如過耳雲煙的聲音,如今總能攪得常思遠半夜睜開眼睛,讓他愈發煩躁。
長久的失眠後,常思遠開始服用安眠藥。
漸漸的,他服用的藥物越來越多。直到有一天,因為樓上每晚都有孩童的喊叫聲,常思遠半夜敲醒了樓上的門,趁著對方睡眼惺忪開門,上去就是一拳,然後指著對方鼻子大罵。
兩邊動了手,鬧進了警察局,常思遠才知道,樓上根本沒孩子。
常思遠所住的高檔酒店式公寓,入住率並不高,所有住戶裡面,在那個晚上,根本沒有兒童。
所有的聲音,竟然是自己的耳鳴和幻覺。
常思遠去醫院加了藥,那些聲音就沒了。但漸漸的,這些聲音又浮了出來。醫生給常思遠加了藥量,這些聲音又消失了。等常思遠再去找醫生的時候,醫生說,現在藥已經是最大劑量,要求他遠離精神壓力的來源,最好能靜養。
常思遠沒再去醫院。
所以,常思遠又是一夜沒睡。
長期睡眠不足,伴隨著外部壓力激增,常思遠能察覺到自己的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整整一夜睡不著,眼睜睜看著晨光灑下來,簡直絕望。
窗外的鳥兒婉轉地叫著,常思遠聽在耳里,忽地心中煩悶,抓起牙杯里的水,狠狠對著窗外潑了出去。
鳥兒撲稜稜飛走了,樓下傳來罵聲。
常思遠咬著牙開車前往公司。
剛到公司,助理就急匆匆地跑過來:「之前裁掉的那批應屆生,鬧出了點事情。」
常思遠皺眉:「什麼事?」
易住鏈剛剛完成校招,招聘了一批應屆生,剛進來工作幾個月,就恰逢孟晚舟事件,萬象集團陷入賠償風波,牽連了萬江-江海集團和壬金資本。
易住鏈最大的現金流奶牛出了事,自身難保,所以常思遠冷酷地決定把這批應屆生全部調崗。
所謂的調崗,其實就是變相裁員。把這批人調動到分公司的偏遠崗位去,或者乾脆調動到裝修隊做小工,如果不接受,就自己辭職。
裁員賠償自然也是沒有的。
常思遠做得心安理得,但助理對此事頗有微詞。
如今,助理說:「這些應屆生合起伙來,在網上舉報您財務造假。」
財務造假!
常思遠身上的汗瞬間就下來了。易住鏈已經在著手準備提交上市申請材料,在這個關口,最怕的就是財務造假!
「找工作是雙向選擇。」常思遠難以置信道,「他們對我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助理咬牙說:「我一直勸您,這些學生找工作,最看重的就是應屆生身份,如今他們入職不到半年就被迫辭職,應屆生身份也沒了,考公考編找工作都受影響……」
常思遠說:「我不知道!我當年找工作好像也不難……」他忽然說不下去了。
他當年找工作,好像也是千辛萬苦。
但這些都如同前塵往事,早已被他淡忘。
「給他們補上2N+1的裁員賠償。」常思遠用力按住頭,「他們再鬧下去,被投資人看到,覺得影響公司上市。」
然而,應屆生們對2N+1的補償並不滿意。又或者,易住鏈的競爭對手們並不想看著易住鏈上市,因此,沒過幾天,易住鏈的負面輿情就飛得滿天都是。
壓斷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技術部1號位老白的辭職。
老白是常思遠當年合伙人沈浪招的第一個員工,也是易住鏈的核心元老之一。在常思遠與沈浪的內訌中,他旗幟鮮明地站在常思遠這一邊。
為了易住鏈上市儲備人才,這次的應屆生招聘是他負責的。老白特意回了趟母校,厚著臉皮請師兄弟和各位教授推薦了好幾個應屆碩士畢業生。
為了跟大廠搶人,老白更是開出了高薪,以及公司上市分股的承諾。
就這樣,本次招聘來的應屆生,可以說是平均學歷最高、學校最好的一批。
而常思遠大手一揮,直接裁掉了他招的所有應屆生。
老白向常思遠正式提出了離職。
常思遠暴躁道:「老白!易住鏈眼看著就要上市了!你手上有那麼多易住鏈的股份,完全可以財務自由,你何必跟錢過不去。」
老白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他簡單地說:「思遠,我沒臉再待下去。」
「你說,是誰挖你?是蛋殼公寓嗎?他們給了你多少錢?」常思遠失態地吼叫起來,「——難道是沈浪?我就知道!他在美國創業,是不是他找你了?!」
「沒人挖我。跟錢沒關係。」老白的語氣加重,「我就是要走了。」
「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別人給你多少錢——」常思遠說。
「是啊,我真的忍了很久了。」老白打斷常思遠,把工牌摘下來,丟在桌面上,「錢錢錢!該死的錢!我說了,跟錢沒關係,我干不下去了!現在的易住鏈,亂七八糟。你知道嗎常思遠,你天天在公司里罵這個,摔那個,數不清的蠢事和壞事都是你做的!我沒辦法再跟你共事下去了!」
「那說明你是個傻逼!」常思遠吼叫起來,「我要上市,到時候你會後悔的!」
「你吹牛逼,吹到你自己都信了,也是挺可憐的。」老白說,「你繼續意淫上市吧,你懂個屁的企業,你對做企業一無所知!」
「你走吧。」常思遠冷冷地說,「地球沒了誰都能轉,公司不是沒了你就不能活。」
老白轉身就走。
臨走的時候,老白瞥了眼常思遠的助理:「你啊,多留個心眼吧。」
說罷,老白就真的毫不留戀地走了。同時離開的,還有技術部所有人。
幾天後,助理找到常思遠:「你讓我掛的那幾個公司法人,好好的子公司,為什麼變成淨虧損公司了?你偷偷轉移公司資產了?」
常思遠說不出話。
助理見常思遠這樣問,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又問:「為什麼你把虧損項目都集中放在我當法人的公司名下?」
常思遠說:「現在市場動盪,融資環境不好,為了上市,只是暫時的……」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當虧損法人?!」助理高聲打斷了常思遠。
常思遠無話可說。
助理一拳打在常思遠的臉上:「我跟著你幹了多少年,常思遠,我對你掏心掏肺,而你呢,你豁出去了,結果你連我都豁出去了?」
「只要上市就好了。」常思遠啞著嗓子說,「只要上市,你就財務自由了!」
「財務自由?我看是替你背債吧!」助理把工牌摘下來,用力摔在常思遠面前,「我早就不該念舊情,我早就該走了——你這個背刺兄弟的小人,你是個神經病!」
上市前夕,易住鏈內訌,幾個核心元老直接放棄了股份,帶隊出走,把易住鏈再一次送上了熱議的風口浪尖。
易住鏈上了招聘黑榜,很難招人。
開放工位空了許多出來,像一塊一塊頭皮蘚。
常思遠以為事情不會更糟了。
但事情永遠還有更糟。
2019年,房地產市場下行,頭部房企紛紛宣布進入房地產的「白銀時代」。長租公寓不可避免地被寒潮波及,好幾家小公司連續暴雷。
萬象-江海集團重新修建的新天地商場,2018年10月開業,短暫的火爆後,進入2019年,也抵抗不住房地產市場的寒潮,營收在繁榮中開始出現下滑的跡象。
易住鏈也感受到這股寒意。
在又一個睡不著覺的夜裡,常思遠盯著漆黑的天花板,心想,錢進了公司的帳,就像一滴水掉進燒紅的鐵鍋,不到一秒鐘就蒸發乾淨,只剩下公司像鐵鍋一樣干燒。
他看著天花板,始終沒睡,直至黎明初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