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兩個人正往這邊走。
持明院蓮華走在前面,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步子不緊不慢,像是有很多時間。九十九青鳥跟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東西。
組委會的辦公室在體育館二層,走廊很安靜,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持明院敲了敲門,沒等裡面回應,直接推門進去了。
辦公室里坐著三個人。中間那個是關東網球協會的次長,姓山本,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前攤著一堆文件。他旁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是組委會的負責人。最邊上那個人影山沒見過,但持明院認識——立海大十五年前的校友,現在在網協里做事,姓田中。
山本抬起頭,看見持明院,臉色變了一下。那變化很快,但持明院看見了。
「持明院先生,」山本說,「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持明院走進去,在桌子對面坐下來。九十九站在他旁邊,沒坐。持明院把手臂上的外套放在膝蓋上,看著山本,說:「來討個說法。」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秒。山本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有點僵。
「什麼說法?」
持明院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九十九一眼。九十九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過去。信封落在山本面前,發出輕輕一聲響。
「打開看看。」持明院說。
山本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裡面是一疊文件和一沓照片。文件是列印的,好幾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照片是彩色的,拍的是網協的人和龍崎堇交流按照操縱關東大賽推遲的場景以及青學代簽的證據。
山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這件事,」他說,「我們會處理的。」
持明院看著他,沒有說話。那目光很平靜,但山本被看得有點不自在。
「怎麼處理?」持明院問。
山本愣了一下。「我們會按照規則……」
「按照規則,」持明院打斷了他,「代簽屬於嚴重違規。取消當場比賽資格,還是整個隊伍禁賽,規則上寫得很清楚。」
山本沒有說話。
持明院從信封里又抽出一張紙,放在桌上。那張紙是複印的,上面是全國大賽的規則手冊那一頁,有幾行字用紅筆劃了出來。參賽名單必須在比賽開始前由本人簽字確認。代簽一經查實,取消該場次比賽資格。情節嚴重者,取消該隊伍本次大賽參賽資格。
「這是你們自己定的規矩。」持明院說。
山本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他看了旁邊那個戴眼鏡的女人一眼,女人低下頭,沒有說話。
「持明院先生,」山本說,「這件事我們確實會處理。但青學那邊……越前龍馬當時的情況比較特殊,他失憶了,聯繫不上。大石君也是沒辦法才……」
「沒辦法?」持明院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但每個人都聽出了那平靜下面的東西,「沒辦法就可以違反規則?那以後是不是每個學校遇到特殊情況,都可以自己想辦法?」
山本沒有說話。
持明院從信封里又拿出一張紙。這回不是複印件,是手寫的信,好幾頁,字跡很工整。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手指輕輕點了點。
「這是立海大附屬中學網球部的正式申訴書。上面有全體正選的簽名。」
山本看了一眼那張紙。密密麻麻的簽名,排了好幾行。他認出了幾個名字——幸村精市,真田弦一郎,柳蓮二。還有那個二年級的,影山飛雄。每一個名字都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划的,像是寫的時候很用力。
「還有一件事。」持明院說。
山本抬起頭。
持明院看著他的眼睛,說:「手冢國光的手臂,是在青學被學長打傷的。這件事,你們知道嗎?」
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了。那個戴眼鏡的女人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震驚。田中坐在最邊上,一直沒說話,但他的眼睛動了一下。
「這……」山本的聲音有點啞,「這個我們沒有……」
「沒有記錄?」持明院說,「還是沒有人報上來?」
山本沒有說話。
持明院從信封里拿出最後一樣東西。是一張醫療報告的複印件,上面是手冢國光的名字,診斷結果是左肘部損傷,建議休養三到六個月。報告的日期是去年。
「這是手冢在九州治療的時候留下的記錄。」持明院說,「他去年受傷之後,一直沒有系統治療。直到今年,才在德國那邊找到合適的醫生。」
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和照片、申訴書排在一起。
「前輩欺凌後輩,教練放任不管,學校知情不報。代簽,違規參賽,試圖矇混過關。」他頓了頓,「青學網球部,還有多少事是我們不知道的?」
辦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麼樣?」他問。
持明院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裡面有一種東西,讓人看了心裡發緊。
「不是我想怎麼樣,」他說,「是規則想怎麼樣。」
他站起來,把外套拿在手裡。九十九也跟著他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持明院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三天之內,」他說,「我等你們的消息。」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決賽之後的第三天,訓練休息結束之後,立海大的人在一家快餐店團建,店裡不僅有咖喱、烤魚這些套餐,還提供水果、甜品之類。
影山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持明院前輩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看新聞。」
丸井正把一塊豬排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倉鼠。桑原在旁邊給他遞紙巾。切原在跟仁王搶最後一塊炸蝦,筷子碰筷子,叮叮噹噹響了一通。
柳蓮二放下手機,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網協出公告了。」
這一桌安靜下來,幾個人面面相覷。
柳蓮二把屏幕轉向大家。公告寫得很正式,措辭嚴謹,每一句話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但意思很明白——青春學園網球部,禁賽一年。主教練龍崎堇,取消教練資格。
切原的筷子停在半空,炸蝦掉回盤子裡。「禁賽一年?」他眨眨眼,「那明年……」
「打不了。」柳蓮二說,「任何正式比賽都打不了。」
丸井把嘴裡的豬排咽下去,難得沒有馬上說話。
仁王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不出在想什麼。柳生推了推眼鏡,鏡片反著光。
真田坐在幸村旁邊,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嘴唇抿著,抿得很緊。
幸村放下筷子,拿起手機,劃了幾下。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讀一篇很長的文章。看完之後,他把手機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平時在球場上調整呼吸的節奏。
「持明院前輩動作真快。」他說。
影山坐在角落裡,看著大家。他不太確定自己該說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咖喱飯。豬排還是脆的,溫泉蛋還是半熟的,跟平時一樣。他夾起一塊豬排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味道沒變。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太一樣。
切原在旁邊撓了撓頭,說:「那個代簽的事……真的這麼嚴重啊?」
柳蓮二把手機收起來,說:「代簽本身就很嚴重。但持明院前輩不只是因為這個。」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他把手冢在青學被前輩欺凌的事也翻出來了。」
「欺凌?」這下子,切原的眼睛瞪更大了。
「手冢前輩……被欺負過?」切原的聲音小了很多,像是怕驚動什麼。
「嗯。」柳蓮二說,「一年級的時候。前輩讓他做不合理的事,因為手冢的天賦出眾,前輩出於各種理由對手冢做出了欺凌的行為。他的手臂就是在那個時候傷的。」
切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盤已經涼了的炸蝦,筷子擱在碗沿上,一動沒動。對於立海大來說,實力至上,幾乎沒有前輩因為後輩天賦出眾而做出傷人的行為。
而對於一個熱愛網球的人,在聽見同輩之中有天賦出眾者因為天賦而受到無妄之災,難免物傷其類。
影山坐在那裡,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他想起自己在北川第一的時候。那個沒有人接的球,那些背對著他的背影,那些他不知道為什麼就突然不跟他說話的隊友。那個時候他也不懂,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他只是想贏,只是想打出最好的球。
他的手指攥緊了筷子。
丸井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那龍崎教練呢?她不知道嗎?」
柳蓮二說:「知道。」
「知道?」
「手冢跟她說過。」柳蓮二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報告,「她沒管。」
丸井不說話了。
桑原在旁邊小聲說:「那她現在……」
「被取消教練資格了。」柳蓮二說,「網協那邊的說法是『管理失職』。」
仁王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一口氣沒喘勻。部室里的人都看著他。他把嘴角那點笑意收回去,但眼睛裡還有。
「管理失職?」他說,聲音還是懶洋洋的,但每個人都能聽出那懶洋洋下面的東西,「挺會措辭的。」
柳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真田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沉,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持明院前輩還做了什麼?」
柳蓮二翻開本子,說:「他聯合了幾個立海大的校友。關東網協裡面,我們的人不少。」他頓了頓,「還有九十九前輩。他那邊的關係更廣。」
幸村放下茶杯,說:「網協那邊,怎麼說?」
「一開始想壓。」柳蓮二說,「代簽的事,他們想含糊過去。但持明院前輩手裡有影山拍的視頻,還有手冢前輩的證詞。」
「手冢前輩?」切原抬起頭,「他願意作證?」
「嗯。」柳蓮二說,「他全國大賽結束就走了,直接去的德國。走之前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了。」
影山想起手冢離開球場時的背影。那個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不知道那個人走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人沒有逃避。把該說的話都說了,把該做的事都做了,然後才走。
柳蓮二繼續說:「網協那邊一開始還想拖。後來九十九前輩找了幾個歐洲的俱樂部發了函,問青學的禁賽會不會影響他們跟日本網協的合作。還有持明院前輩那邊,德國U14也發了函。」
丸井終於把那個紙團扔進垃圾桶,說:「所以他們怕了。」
「不是怕。」柳蓮二說,「是沒必要為了一個學校得罪這麼多人。」
切原在旁邊小聲說:「那青學的人……明年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他。
他想起手冢站在網前伸出手的樣子,想起那個人說「打得好」的時候,聲音很平,跟比賽的時候一樣平。那個人離開的時候,應該很早就決定了。決定把真相說出來,決定接受這個結果,決定去德國治手臂。他沒有猶豫,沒有後悔,就那麼走了。
影山覺得,那個人真的很厲害。不是網球打得厲害,是那種厲害——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然後就去做,不回頭,不看後面。
切原在旁邊戳了他一下。「飛雄,你怎麼不說話?」
影山想了想,說:「不知道該說什麼。」
切原愣了一下。然後他點點頭,說:「我也是。」
丸井忽然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發出刺耳的聲響。「行了,」他說,「別想那麼多了。禁賽是他們的事。我們贏了,三連霸,這是事實。」他頓了頓,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手冢去了德國,希望他手臂能治好。」
桑原也跟著站起來,說:「嗯。」
仁王伸了個懶腰,整個人像一隻剛睡醒的狐狸。「噗哩,」他說,「明年沒有青學了。那赤也他們全國大賽,豈不是少了一個對手?」
柳生推了推眼鏡,說:「還有冰帝。還有四天寶寺。還有很多人。」
仁王笑了笑,說:「也對。」
真田站起來,把帽子戴正。「走了。」他說,「明天還有訓練。」
切原跟著站起來,把筷子擱在碗上。「對哦,」他說,「明年就是我們帶隊了。」
他看了影山一眼。影山也看著他。兩個人什麼都沒說,但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是責任,是承諾,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幸村走在最後面。影山放慢腳步,走在他旁邊。
「部長。」影山說。
幸村看著他。
「手冢前輩的手臂,能治好嗎?」
幸村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腳步沒有停,還是那個節奏,不急不緩。
「能。」他說,「他找的是沃爾法特醫生。最好的運動醫學專家。」
影山點點頭。他想了想,又問:「那他還會打球嗎?」
幸村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溫和,跟平時一樣。「會。」他說,「那個人,不會放棄網球的。」
影山沒有再問。他走快兩步,跟上前面的人。
手冢國光跟著前面的人,登上了去德國的飛機。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雲層。手肘處還貼著膏藥,但已經沒有之前那麼疼了。他想起在九州的時候,持明院蓮華找到他的那天。
「你的手臂,需要專業的治療。」持明院說,「我在德國認識一個醫生,沃爾法特。他在運動醫學方面很有經驗。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聯繫。」
手冢看著他,問:「為什麼幫我?」
持明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跟平時不一樣,溫和了許多。
「因為你是值得幫的孩子。」他說,「青學的事,是青學的事。你是你。」
「好。」他說。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有些刺眼。手冢把遮光板拉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裡有很多東西在轉——青學,比賽,代簽,龍崎教練。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去,像一部被快進的電影。
他不後悔。
他只是覺得,有些事情,應該有更好的解決方式。
飛機降落的時候,慕尼黑在下雨。手冢提著行李走出機場,看見一個人舉著牌子站在那裡。牌子上寫著他的名字。
那個人走過來,用英語說:「手冢先生?我是沃爾法特醫生的助理。車在外面。」
手冢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雨下得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車窗上,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雨。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全國大賽決賽那天,那個站在他對面的黑髮少年。那雙藍色的眼睛,那種專注到近乎偏執的眼神。
車停在醫院門口。手冢走下車,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雨的味道,還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往裡面走。走廊很長,很安靜。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一下,一下。
走到診室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他伸出手,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有人說。
手冢推開門,走進去。
窗外的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輕輕敲著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