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褪去,世界重新變得清晰。
影山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走廊里。白色的牆壁,淡藍色的地磚,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是醫院。走廊盡頭有一扇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過去。
走到門口,他停住了。
房間裡,一個老人坐在病床上。頭髮花白,臉上有皺紋,但眼睛明亮,他正拿著一本書在看。
影山一與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肩上搭著一件灰色的外套,手指翻頁的動作很慢,卻很穩。
影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一與也是這樣坐在家裡的客廳,拿著報紙,看他抱著排球跑來跑去。那時候爺爺的頭髮還沒有這麼白,臉上的皺紋還沒有這麼多,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
「爺爺!我決定了!我要當二傳手!」
「哦?為什麼是二傳?」
「因為二傳是司令塔!是球場上的國王!」
「國王啊……飛雄,記住,真正的國王,不是獨裁者。他要了解他的每一個臣民,才能帶領他們走向勝利。」
那時候他不懂。後來他以為自己懂了。再後來他發現自己其實一直都沒有真正懂——直到他遇見了那些人。
「飛雄?」
老人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來,帶著一點疑惑,一點驚喜,還有一點不確定。影山抬起頭,看見爺爺正看著他,書已經放下了,眼鏡推到額頭上,那雙和自己一樣藍的眼睛裡寫滿了難以置信。
「飛雄!你怎麼來了?」老人伸出手,聲音有點發抖,「你不是在……等等,我好像記得你在……」
影山走進去,走到床邊,站定。
「爺爺。」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影山一與看著他,仔細地看著,從頭到腳,從腳到頭。然後他笑了,那種笑容影山太熟悉了——是爺爺看著他打球時的笑容,是爺爺聽他講學校里的事時的笑容,是爺爺在所有那些他已經快要忘記的、遙遠的、溫暖的時刻里的笑容。
「長高了。」老人說,伸手比劃了一下,「也壯實了。看來在立海大過得還不錯?」
神奈川。
影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就是時空管理局補全的記憶。在爺爺的記憶里,自己轉學去了神奈川的立海大附屬中學,在那裡打網球,過得很好。
「嗯。」他說,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過得很好。」
「打網球?」爺爺問,眼睛裡帶著笑意,「不是排球了?」
影山沉默了一秒。排球。網球。這兩個詞在他心裡轉了轉,沒有打架,而是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都打。」他說,「現在打網球比較多。但排球也沒有放下,我會在高中繼續打排球的。」
「是嗎?」爺爺笑了,「那要好好努力了,平時忙得過來嗎?」
「忙得過來。」影山想了想,又說,「而且,有很多人幫我。」
「哦?」爺爺來了興趣,「什麼樣的人?」
影山又想了想。該怎麼說呢?說他的部長是個看起來很溫和但其實很厲害的人,教了他很多東西,還和他一起護理過指甲?說他的副部長是個看起來很兇但其實很可靠的人,雖然總是喊「太鬆懈了」,但從來沒有真的放棄過誰?說他的隊友里有數據狂魔、有欺詐師、有紳士、有甜品大師、有老實人、還有一個跟他一樣單細胞的笨蛋搭檔?
他想了很久,最後說:
「很好的人。」
爺爺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說「很好的人」時嘴角那個不自覺彎起來的弧度。老人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皺紋堆在一起。
「看來,真的過得很好。」他說,「你以前不會這樣笑的。」
影山愣了一下。「笑?」
「嗯。」爺爺點點頭,「你以前贏了比賽都不怎麼笑。但現在……」他頓了頓,看著影山的臉,「你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像是一塊原石被打磨出璀璨的光芒,雖然有稜角,但不會傷害到自己也不會傷害到別人了。」
影山不太明白什麼是爺爺的話,但他知道爺爺一定是在誇他。
「是前輩們的功勞。」影山飛雄眨巴著眼睛說。
「前輩們?」爺爺也眨眨眼,「那要好好謝謝人家。」
「嗯。」影山點頭,「我會的。」
爺孫倆說了很久的話。爺爺問他神奈川的生活,問他網球打得怎麼樣,問他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影山一一回答,雖然大部分時候只有幾個字,但爺爺聽得津津有味。
說到最後,爺爺忽然安靜下來,看著影山,看了很久。
「飛雄。」他說。
「嗯?」
「你小時候,我說過一句話——真正的國王,要了解他的每一個臣民,才能帶領他們走向勝利。」他頓了頓,「你還記得嗎?」
影山點頭。「記得。」
「那時候你才這麼點大。」爺爺比劃了一下,笑了,「抱著排球跑過來,說要當司令塔。我當時就想,這孩子,以後肯定會遇到很多事。」
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影山的頭。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但很溫暖。
「現在看來,你遇到了。而且,你做得很好。」
影山坐在那裡,感受著頭頂那隻手的溫度。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堵得厲害,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只能點點頭,用力地、認真地點頭。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落在爺爺的手背上,落在飛雄滴落的眼淚里。陽光暖和並不灼熱,像立海大球場上春天的太陽、像那雙撫摸他柔軟發上的手。
與此同時,立海大。
立海大網球部的部室里,正選們難得沒有訓練,而是聚在一起整理全國大賽的資料。柳蓮二在分類數據,丸井在擦獎盃,桑原在整理球網,柳生在寫報告,仁王靠在窗邊曬太陽,切原趴在桌上打瞌睡。
真田站在照片牆前,把全國冠軍的合影釘在最顯眼的位置。
幸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新的園藝雜誌,但沒有翻開。他看著窗外,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紫藍色的頭髮被照得有些發亮。
「部長,」丸井忽然開口,「你說影山今天怎麼沒來?他說有事要處理,什麼事啊?」
幸村笑了笑,沒有回答。
切原從桌上抬起頭,迷迷糊糊地說:「飛雄說他要去接一個人。」
「接人?」丸井眨眨眼,「接誰?」
「不知道。」切原又趴下去了,「他沒說。」
仁王從窗邊轉過身來,嘴角帶著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噗哩……能讓小飛雄特意請假的,大概是很重要的人吧。」
柳生推了推眼鏡:「根據他的性格分析,應該是家人。」
「家人?」丸井想了想,「從來沒聽他提過家人。」
「他不怎麼提自己的事。」柳蓮二頭也不抬地記錄,「但根據一些細節判斷,他應該是和爺爺長大的。」
部室里安靜了一下。
「爺爺啊……」丸井小聲說,然後忽然笑了,「那他今天一定很開心。」
幸村翻開了手裡的雜誌,第一頁是一株開得很好的紫藤花。他看著那株花,嘴角彎了一下。
「大概吧。」他說。
窗外,風穿過球場,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遠處的天空很藍,那種乾淨的、沒有一絲雜質的藍。
像某個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