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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花兒

2026-10-18 23:35:10 作者: 爐子哥

  千丈岩層底下,那條窄得只能容身的暗道里,張小凡背著碧瑤,一步一步往前挪。

  噬魂頂端的幽光只照得見腳前三尺。頭頂的石頭壓得極低,他弓著背,發梢時不時蹭到岩面,簌簌落下一層灰。

  忽然,他停住了。

  「怎麼了?」碧瑤在他背上抬起頭,「撞到頭了?」

  張小凡沒說話。

  他站在黑暗裡,握著噬魂,微微喘著氣,目光空茫茫地望著頭頂那片看不見的岩層。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停下。就在剛才那一瞬,心口沒來由地猛跳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隔著千丈岩石,隔著這七八個晝夜,隔著整片死靈淵的黑暗,輕輕撞了他一下。

  很輕,輕到幾乎以為是錯覺。可他就那麼站著,半天沒動。

  眼前毫無預兆地浮出一張臉。

  白衣,清冷。

  眉眼像結了霜,可每次他回頭,她都在身側。

  喉嚨忽然發緊,像卡著一句話,吐不出,也咽不下。

  「張小凡,」碧瑤推了他一把,「你發什麼呆?」

  他猛地回神。

  「沒事。」他低聲應了一句,重新弓下背,握緊噬魂,繼續往前挪。

  暗道越走越窄。

  起初還能弓著背走,到後來兩側岩壁往中間擠,他不得不側過身,半蹲著往前蹭。每挪一步,頭頂的石頭就蹭下來一層灰,落在他後頸上,也落在碧瑤臉上。

  空氣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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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毒,也不是瘴,就是太久沒人走過的死氣,悶在石縫裡不知多少年,被他們兩人的呼吸一攪,像被人捂著口鼻。

  張小凡把噬魂的光壓得更暗了些。

  不是他靈力不夠。光越亮,這窄道就越顯得逼仄,頭頂那層石頭就越像要塌下來。

  他很快察覺不對。

  背上的碧瑤,呼吸越來越急。

  起初她還能鬥嘴,一句接一句,聲音雖輕,卻還帶著那股刁鑽的靈氣。可走了不知多久,她的聲音開始斷,開始短,開始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細顫。

  她的手指死死揪著他胸前的衣襟,指節泛白,掐得他皮肉生疼。

  「張小凡。」

  「嗯?」

  「這路……怎麼這麼長啊。」

  「快到頭了。」

  「你剛剛也這麼說。」

  他沒答。因為她問的不是路,她只是需要他應一聲。

  又走了一段,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胸口貼著他的背脊劇烈起伏,像有人在肺里拉風箱。

  「張小凡。」

  「嗯?」

  「我……我喘不上氣。」

  聲音帶了哭腔,很輕,很壓抑,像拼了命在忍。

  張小凡心口一沉。

  她被活埋過。

  六狐洞的碎石底下,黑暗和泥土壓著她,她摸著娘的體溫一點點變涼。這樣的地方,對她來說不是路,是墳。

  她開始發抖,抖得他背脊發麻。額頭抵在他後頸上,全是冷汗。

  「張小凡。」她忽然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帶著一股近乎命令的執拗,「你……你隨便說點什麼。」

  張小凡一愣:「說什麼?」

  「隨便!」她的聲音拔高了,帶著崩潰邊緣的尖銳,「隨便說點什麼都好!你發出點聲音!我……我不想聽見自己的喘氣聲!」

  他不再多問,一邊往前挪,一邊開口:「那我說點……大竹峰的瑣事。」

  「嗯。」

  「我師父叫田不易。脾氣不好,動不動就罵人,可他從來沒真打過我。我廚藝還行,他總讓我下廚,嘴上嫌棄,碗卻舔得最乾淨。」

  碧瑤在他背上,呼吸緩了一點:「……還有呢。」

  「師娘叫蘇茹。她人很好,會給我縫衣裳。我從小沒娘,她給我縫的第一件,袖子短了一截,她拆了三回。」


  「還有我大師兄宋大仁,人老實,力氣大,砍竹子一把好手。二師兄吳大義,話最少,練功最狠。三師兄、四師兄、五師兄、六師兄……一堆人,熱鬧得很。」

  他一邊走,一邊說。後山的黑竹林,廚房的柴火,清晨的鐘聲,小灰偷師父的酒,師兄們鬥嘴,師姐纏著他吹笛子。沒有一件大事,卻一件一件,把這片死寂填得滿滿當當。

  背上的人,呼吸緩了一線。

  「……你師姐?」

  「嗯。」

  「就是那個穿白衣的?」

  「不是,我師父的女兒,靈兒師姐。」

  碧瑤的呼吸漸漸平了下來。

  「你還會吹笛子?」她忽然問。

  張小凡一愣:「啊,會一點。」

  「那,」她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點活氣,一點故意找茬的狡黠,「你給我吹一首。」

  張小凡苦笑:「大小姐,我背著你呢,哪來多餘的手。」

  他微微側頭,示意自己騰不出手——一手托著她的腿彎,一手握著噬魂,肩上還頂著岩層,哪裡還有第三隻手拿笛子?

  「切。」碧瑤哼了一聲,掐了他肩頭一下,「你給你師父吹,給你師娘吹,給你師姐師兄吹,唯獨沒給我吹過。」

  張小凡被她掐得悶笑:「下次一定。」

  「還能有下次?」

  「……爭取。」

  背上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後她抬手,不輕不重地在他頭頂敲了一下。

  「你敷衍我。」

  「沒有。」

  「下次一定?」她拖長了調子學他。

  張小凡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一定。」

  「哼。」碧瑤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語氣里卻已經有了點活氣,「那你會唱歌嗎?」

  「不會。」

  「騙人,」她立刻戳穿他,「會吹笛子的人,都懂樂理。懂樂理的人,怎麼會不會唱歌?」

  張小凡啞住了。

  他確實會。那些調子他聽一遍便能記個七八分。可讓他吹笛還行,唱歌實在不行——嗓音難聽,五音還缺兩音,唱出來怕是要把這條暗道震塌。

  「真不會。」他還在掙扎。

  「張小凡。」環著他脖子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幾乎是懇求的軟,「隨便唱什麼都行……我想聽點聲音。」

  她又補了一句,很輕:「別讓我什麼都聽不到。」

  張小凡心口軟了一下。他弓著背,在黑暗裡沉默了很久。

  腦子裡飛快轉著,想找一首能唱、又不那麼奇怪的曲子。忽然,毫無預兆地,腦海蹦出一個畫面——

  無情海上,他被黑水玄蛇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一朵小小的白花打在蛇頭上。

  那個綠衣姑娘站在岩石上,捏著那朵花沖他喊:「本小姐不用你還人情!」

  她本可以走。她安排好了幽姬,腿還沒斷,完全可以一個人脫身。可她留下了,用一朵花,去撩撥一條比山還大的凶獸,只為替他分去一半追殺。

  黑水玄蛇瘋了,撞塌了穹頂。一塊巨石砸下,將她拍進無情海,濺起一道水柱。

  他把她從刺骨的海水裡撈上來。

  那朵傷心花,也失去了光芒。

  那朵花。

  張小凡喉嚨發緊:「那你別笑話我。」

  碧瑤不再說話,只把臉貼得更緊。

  他深吸一口氣,在這條狹窄、黑暗、頭頂擦著岩石的暗道里,弓著背,背著她,用一種近乎沙啞、被塵土和血腥磨過的嗓音,輕輕唱了起來。

  「那片笑聲讓我想起我的那些花……」

  那調子不像青雲的曲子,也不像魔教的調子。它太乾淨,也太陌生,像從另一片人間漏進來的一點聲音。

  「在我生命每個角落靜靜為我開著……」

  它在這條死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窄道里響起來時,有種乾淨的溫柔。

  岩壁吞掉一半聲音,又送回來一半,在兩人之間輕輕盪著。像一層薄薄的暖意,把那片石頭裡的黑暗隔了開來。


  背上的人不動了。

  她的手臂還環著他的脖子,可整個人僵住了,連呼吸都停了。

  「我曾以為我會永遠守在她身旁……」

  唱到這句時,他下意識想跳過,想換個詞,想避開什麼。可背上的人正伏在那裡,安安靜靜,像剛從一場被活埋的舊夢裡掙扎出來。

  他避不開。

  聲音在這一句上微微啞了一下,像被什麼哽住了。

  「今天我們已經離去,在人海茫茫……」

  暗道里安靜下來。只有他沙啞的、不成調的歌聲,在狹窄的岩壁間來回碰撞,一遍一遍迴響,像一縷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這條窄道。

  「她們都老了吧,她們在哪裡呀……」

  他頓了一下。因為背上的人不動了。

  「我們就這樣,各自奔天涯。」

  貼著他後頸的那張臉上,有什麼溫熱的東西,一滴一滴滑進他的衣領里。

  她在哭。

  沒有抽噎,沒有哽咽,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是把臉死死埋在他肩窩裡,一聲不吭地讓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掉在他的後頸、衣領,還有那件已經破了好幾道口子的中衣上。

  張小凡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騰出握著噬魂的那隻手,輕輕地、笨拙地,拍了拍她環在他胸前的小臂。

  一下,又一下。

  「碧瑤?」

  沒有回應。

  只有淚水,一滴一滴,燙著他的後頸,順著皮膚往下滑,滑進衣襟,滑到心口上。

  他停止歌唱,腳步也慢下來:「怎麼了?是不是哪裡疼?」

  「別停下。」

  她的聲音終於從他後頸里傳出來。

  啞得不成樣子,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過後的狼狽,卻固執得近乎耍賴:「接著唱。」

  張小凡怔了怔,喉嚨里那團東西堵得更厲害了。

  他重新邁開步子,弓著背,繼續往下唱。

  「啦……想她,」

  「啦……她還在開嗎,」

  「啦……去呀,」

  「她們已經被風吹走散落在天涯。」

  歌聲在窄道里迴蕩,一遍,又一遍。

  背上的人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後頸,哭得整個身子都在顫,卻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的手還環著他的脖子,指甲掐進衣料里,掐得死緊。

  她想說話,想罵他唱得難聽,想問他憑什麼唱這種歌。

  可話到嘴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怕一開口,就會哭出聲。

  她不想讓他聽見。

  ——這個笨蛋。這個從頭到尾裝傻充愣,被她掐了無數下、罵了無數句討厭的青雲弟子。

  「她們都老了吧,她們在哪裡呀,」

  張小凡不知道她為什麼哭。他只當她是怕黑。

  「我們就這樣,各自奔天涯。」

  一首唱完,最後一個音在窄道里消散,撞在石壁上,迴響了兩圈,歸於寂靜。

  黑暗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

  很久,久到張小凡以為她睡著了。

  一個極輕、極啞、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貼著他耳廓響起來:「這首歌,叫什麼?」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曲子從哪來的?」

  「那些花兒……很久以前聽過的。」

  這是一首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歌。它來自另一個時空,另一個人間,另一個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那些……花兒?」她把這四個字含在嘴裡,咀嚼了一遍,又一遍。

  「什麼意思?」她問,聲音很輕,「花都謝了?」

  「不是。」張小凡低聲道,「花還在,只是……散了。」

  「散了……」她喃喃著,像被這兩個字釘住了,「開在各處,誰也找不到誰?」

  「差不多吧。」

  「她們,」她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散落在哪?」


  張小凡感覺到她情緒不對,有意開個玩笑:「天涯啊,不是我師姐那把天琊。」

  背上的人沒有回答。她只是把臉往他後頸里埋得更深了些,像要在那裡找一個安身的地方。

  過了很久,久到張小凡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

  她的聲音從他後頸那片溫熱的衣料里傳出來,很輕,輕得像怕被這黑暗裡的石頭聽見,又像是怕被前方那條路的風吹散。

  「張小凡。」

  「嗯?」

  「你唱得,真難聽。」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胸腔震了震,把她也震得一晃:「說了讓你別笑話我了。」

  「那也難聽。」她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後頸,一字一頓地說,「難聽死了。」

  可那雙環著他脖子的手臂,卻收得更緊了,像是要把他勒進骨頭裡。

  她極輕地開口,聲音里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卻已經沒有了方才的顫抖:「……再唱一遍。」

  張小凡怔了一下:「你不是嫌難聽麼?」

  「就是因為難聽,」她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帶著一絲倔強的耍賴語氣,「所以要再唱一遍,才能知道到底有多難聽。」

  黑暗裡,張小凡的嘴角緩緩彎了起來。

  「好。」

  他重新邁開步子,弓著背,在那條看不到盡頭的窄道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那片笑聲讓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兒……」

  這一次,她的手沒有再抖。

  呼吸貼著他的後頸,漸漸平了。

  暗道還長,石頭還壓著,黑暗還深。

  歌聲還在。

  「我們就這樣,各自奔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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