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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土包子

2026-10-18 23:35:13 作者: 爐子哥

  張小凡弓著背,踩著滿地碎石往前挪。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亮了一點。

  起初只是極細的一線,像有人在黑布盡頭用針尖挑破了一個小孔。那一點光慢慢變寬,從針尖到細絲,從細絲到指寬,最後——

  「出來了。」

  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洞口藏在山壁的藤蔓後面,被不知多少年的枝葉遮得嚴嚴實實。張小凡撞開最後一層枯藤,那些垂落的枝條在他面前斷裂、散開,露出了外面的天。

  他一步一步從洞裡挪出來。頭頂的岩層,壓了一路的石頭終於沒了。他直起身時,渾身骨節發出一連串細響,像被壓了太久的彈簧終於鬆開。

  他大口喘著氣,肺里灌滿了冷而清冽的空氣,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他回頭,看向背上的人。

  碧瑤的臉埋在他後頸里,方才哭得精疲力竭,此刻像是睡著了,呼吸綿長而輕。可就在他踏出洞口的那一瞬,她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她抬起頭。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滿天繁星。

  不是地底噬魂的青光,不是石壁上暗金的微芒,是鋪滿了整個夜空的星光,密密麻麻,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摘下一顆。銀河橫貫天際,淡淡一道白,從這邊的山頭流到那邊的山頭。

  碧瑤仰著頭,看著那片天。

  「……出來了。」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像一碰就碎。

  張小凡沒說話。他背著她,一步步走出藤蔓,踏上了洞外的土地。

  山谷里有條溪流,水聲潺潺,夜裡聽得分外清晰。

  他在溪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蹲下身,將她小心翼翼地放下來,讓她靠在石頭上,左腿伸直擱著。

  然後他在她身旁坐下,背靠著石頭,仰起頭,也看向那片天。

  兩人誰都沒說話。

  就這麼坐著,看著星星,聽著水聲,吹著山谷里的風。

  坐了很久。

  久到碧瑤的呼吸徹底平穩,久到她臉上那點淚痕被風乾了,久到張小凡體內那三色漩渦又自行轉了不知多少圈,把這一路奔逃的耗損補了個七七八八。

  「張小凡。」

  「嗯?」

  「我們……怎麼辦?」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還有一絲試探。

  怎麼辦?這一個簡單的疑問,藏著太多沒說出口的東西。

  我們去哪?你怎麼安排我?你回你的青雲,我回我的鬼王宗,那我們……就這麼散了?

  張小凡仰著頭,看著天上的銀河,沉默了片刻。他開口,聲音很平:「我先不回青雲。」

  碧瑤的頭猛地轉了過來。

  「先把你送回去,」他側過臉看著她,星光落在他眼裡,把那雙眼睛映得格外亮,「再說。」

  碧瑤怔住了。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怕自己聽錯了。

  「你不回青雲?」她終於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敢相信,和小心翼翼的歡喜,「你師父師姐,他們肯定以為你死了。」

  「我知道。」張小凡低下頭,「所以我先送你回去。你這條腿走不了路,我不能把你一個人扔在半道上。」

  他說得理所當然,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碧瑤看著他,眼裡的光一點點亮起來,亮得比頭頂的星空還盛。她張了張嘴,想說「那你師姐怎麼辦」,想說「你不怕被正道發現嗎」,想說很多很多。

  可最終,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低下頭,手指一圈一圈地繞著那根金鍊,嘴角悄悄地、壓不住地彎了起來。

  「哦。」

  夜色褪盡,天光初亮。

  張小凡背起她,御起噬魂,騰空而起。

  這是他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真正御空飛行。三色靈力在經脈中奔涌,玉清九層巔峰的修為穩穩托著他與背上的人,在晨霧瀰漫的山巒間穿行。

  碧瑤伏在他背上,雙手環著他的脖子,一聲不吭。

  她在看下面。


  看那些在晨霧裡漸漸顯出輪廓的田野、河流、村落。看那些屋頂上升起的、細細的炊煙。看那些在田埂上走動的、極小極小的人影。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人間了。

  「張小凡。」她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嗯?」

  「我們去哪?」

  「前面有座城,應該叫落霞鎮。」他側過頭,「到那裡歇一歇,再作打算。」

  「落霞鎮……」碧瑤念了一遍,忽然來了精神,「那地方我去過。城東有家醉仙樓,有最正宗的百花釀。」

  張小凡失笑:「你倒是熟。」

  「本小姐走南闖北的時候,」她伏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肩頭,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你還在大竹峰砍竹子呢。」

  落霞鎮。辰時剛過,城門剛開,街道上人來人往,吆喝聲、車馬聲、叫賣聲混成一片,熱鬧得讓人恍如隔世。

  張小凡落在一處僻靜的巷口,收起噬魂,背著她走進街市。

  一路上引來不少側目。

  一個衣衫襤褸、渾身塵土、背著一個斷腿綠衣少女的少年,在這繁華的街市上格格不入得刺眼。可張小凡渾不在意,只是背著她,徑直走進了鎮上最大的那家客棧——醉仙樓。

  「客官,」小二迎上來,看到他這副模樣,眼神飄了一下,又看到他背上那位衣飾雖髒、料子卻極是名貴的少女,立刻把到嘴邊的嫌棄咽了回去,「二位是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張小凡道,「兩間上房,要相鄰的。」

  「好嘞!」小二轉身要引路,又頓了頓,「那個,二位要不要先用些酒食?」

  張小凡回頭看了看背上的人。

  碧瑤伏在他肩上,眼睛已經直勾勾地盯著堂里那一桌桌熱氣騰騰的酒菜,喉頭滾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上些吧。」張小凡道,「把你們這兒拿手的,都上一遍。」

  二樓雅間。

  碧瑤坐在桌邊,左腿擱在一張凳子上,面前擺著七八個盤子,吃得頭也不抬。

  燒雞、醬牛肉、清蒸河魚、時令小炒、一籠剛出屜的包子,還有一壺燙得恰到好處的百花釀。她一隻手抓著雞腿,一隻手端著酒杯,吃得兩腮鼓鼓,像個餓了十天半個月的小獸。

  「你慢些吃,」張小凡坐在她對面,看著她這副吃相,忍不住笑,「沒人跟你搶。」

  「你不懂。」碧瑤咽下一口肉,含混不清地反駁,「我上一次這麼餓還是……」

  她忽然頓住了。

  六狐洞。她沒接著說。

  張小凡也沒再問,只是默默把那盤醬牛肉往她那邊推了推,又給她斟了杯酒。

  碧瑤低頭吃著,吃了半晌,忽然抬起頭看著他。

  「你不吃?」

  「我吃好了。」張小凡笑了笑,「修道之人,辟穀幾日也無妨。」

  「騙人。」碧瑤放下雞腿,盯著他,「你光看著我吃了。」

  她說著,伸出筷子,夾了一塊最肥的醬牛肉,直接送到了他嘴邊。

  「張嘴。」

  張小凡愣住了:「我自己來。」

  「嗯?」她的眉毛豎了起來,筷子往前又遞了一寸,幾乎戳到他嘴唇上,「本小姐親自餵你,你敢不吃?」

  張小凡看著她那副兇巴巴的、卻分明是在關心他的模樣,心裡一軟,終究是張開了嘴。

  那塊醬牛肉入了口,醬香濃郁,肥而不膩。

  碧瑤看他咽下去,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收回筷子,繼續對付她那隻雞腿。

  飯後,沐浴。

  客棧後院有兩間浴房,夥計燒好了熱水,熱氣騰騰地盛在木桶里。

  張小凡將碧瑤抱到女浴房門口,又讓店家找了個年紀大的婆子進去伺候她——畢竟她腿斷著,自己洗不得。

  他自己則在隔壁,把自己泡進了那桶熱水裡。

  熱水漫過身體的那一刻,他幾乎舒服得呻吟出聲。

  連日的泥、血、汗、無情海的咸腥、地底八百年的腐氣,在這一刻一層一層地從毛孔里褪出來,在水面浮成一圈灰黑的垢。他閉著眼,泡了很久,直到水涼了,才起身換上店家備好的乾淨衣袍。


  那是一套月白色的細布長衫,料子普通,卻乾淨得讓人想哭。

  他走出浴房時,天已近午。

  陽光從廊檐下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廊下,頭髮還濕著,水珠順著發梢滴在肩頭,卻覺得整個人都輕了。

  「張小凡。」

  他轉過頭。

  碧瑤坐在廊下另一頭的椅子上,正看著他。她也洗過了。

  她換了身新衣,水綠色的,濕漉漉的長髮還滴著水,整個人像是一株剛被雨洗過的、鮮嫩的柳。

  她的左腿擱在凳子上,包著乾淨的布,斷骨處已被張小凡用靈力溫養過,接好了大半。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了一下。

  洗去一身污垢之後,他們才第一次,近距離地、真正地看清了彼此的模樣。

  他眉目乾淨,膚色比大多女子都要白,與一身月白長衫仿佛渾然一體,站在陽光里格外蘊秀出塵。

  她清麗靈動,眉眼如畫,一身水綠裙衫坐在廊下,濕髮披肩,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張小凡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碧瑤也在看他,看著看著,耳根便紅了,別過臉去,嘴上卻不饒人:

  「看什麼看,沒見過本小姐啊?」

  張小凡被她這句話噎得笑了出來,那點莫名的心跳才平復下去。

  「你……」他走過去,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腿怎樣了?」

  「好多了。」碧瑤動了動腳趾,「不疼了,就是還使不上力。」

  「那就好。」張小凡點點頭,「再養兩日,便能走了。」

  「嗯。」

  兩人並肩坐在廊下,陽光暖洋洋地照著,誰也沒有說話。

  院裡有棵老槐樹,風一吹,葉子嘩啦啦地響,落了幾片在兩人腳邊。

  兩個剛從地底爬出來的人,並肩而坐,身上是乾淨的衣,頭頂是暖洋洋的天。

  再沒有黑暗,沒有石頭。

  沒有八百年的枯骨與寂寞。

  只有這一方小小的院子,和這一刻,偷來的人間煙火。

  「掌柜的!」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

  張小凡轉過頭,只見碧瑤已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隨手往櫃檯上一拍。

  那是一塊金錠。

  不是碎金,不是銀票,是實打實的一整塊足金,約莫嬰兒拳頭大小,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沉甸甸的、晃眼的光澤。




  「那兩間上房,續到我們走為止。」碧瑤揚著下頜,一副財大氣粗的模樣,「酒食、沐浴、衣裳,全都算上。再給我備一輛馬車,要最寬敞、最軟和的,鋪厚墊子,我腿斷了,顛不得。」

  她說著,又從袖中摸出一顆珍珠,隨手往櫃檯上一滾:「這個打賞給方才伺候我的婆子。」

  掌柜的捧著那塊金錠,手都在抖,連連躬身:「是是是!小的這就去辦!姑奶……小姐有事儘管吩咐!」

  張小凡坐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這輩子從未見過這麼大一塊金子。他一個砍竹子的窮弟子,下山也就帶了幾兩碎銀,還是師娘塞給他的。

  碧瑤斜睨了他一眼,看見他那副震驚的模樣,頓時得意得尾巴都要翹上天了。她哼了一聲,揚起下頜:

  「怎麼?沒見過有錢人啊?」

  張小凡看著她那副「本小姐有錢任性」、耀武揚威的小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沒見過。」他老實道,「頭一回。」

  碧瑤被他這句話逗得眉眼都彎了,嘴上卻仍是嫌棄:「土包子。」

  可那句「土包子」里,分明沒有半分嫌棄。

  午後,陽光正好。

  槐樹的葉子,還在風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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