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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歸去

2026-10-18 23:35:25 作者: 爐子哥

  落霞鎮的秋天來得慢。

  客棧後院那棵老槐樹,葉子從深綠一點點染黃,風一吹便落幾片,飄進廊下,停在腳邊。

  張小凡每日清晨都去碧瑤房裡,握著她那條傷腿,以溫潤靈力一寸寸溫養斷骨。

  腿上的腫早已消盡,斷骨接得極好。他掌心靈力滲進去,能感到骨痂正一點點長合,也能感到她肌膚下溫熱的脈動。

  「你手不許亂摸。」

  第一日他這麼做時,碧瑤抱著被子,臉紅到耳根,兇巴巴地瞪他。

  「療傷而已。」張小凡面不改色,手卻往腳踝方向挪了半寸,「姑娘家想什麼呢。」

  「誰想了!」碧瑤抓起枕頭砸過去,「你這人——討厭死了!」

  他接住枕頭,忍不住笑。

  第二日、第三日,她便不再砸了。只是每次他握住她小腿,她都會別過臉去,咬著唇,手裡攥著那兩枚金鈴,把金鍊繞了一圈又一圈,耳根紅透了,卻乖乖不動。

  第四日,她試著下地,扶著桌沿站了起來。

  那一步邁出去,她整個人都在抖,卻倔強地不要他扶,自己撐著桌子,一步一步挪。挪了十幾步,疼得額頭冒汗。她咬著牙,笑了:「我能走了。」

  張小凡站在她身側,張著手隨時準備接住她。聽見這句話,他才鬆了口氣,眼裡浮起一點笑意。

  「慢慢來,別逞強。」

  清晨他替她熬藥,晌午兩人坐在廊下曬太陽。她嫌藥苦,他便去街上買蜜餞和糕點。傍晚她能慢慢走了,便扶著他的手臂,在院子裡一圈一圈挪,一邊挪一邊嫌他走得太快,不體貼。

  

  掌柜和夥計看他們的眼神,早已把他們當成一對尋常的年輕夫妻。

  第五日清晨,一輛寬敞的馬車從客棧後門駛出,朝狐岐山方向去。

  車裡鋪著厚軟墊,墊子上堆滿蜜餞、糕點、乾果,還有一小壇百花釀。

  碧瑤靠在軟墊上,懷裡抱著那兩枚金鈴,腿上蓋著毯子,面前擺著一小碟瓜子。她這些日子養得極好,臉頰有了點肉,不再是地底時那副慘白模樣。水綠裙衫襯得她格外鮮活,像秋天裡最後一朵不肯謝的花。

  她一邊嗑瓜子,一邊掀簾看外面的街景,一副出門遊玩的大小姐做派。

  張小凡坐在她對面,抱著那根黑不溜秋的燒火棍,被一堆吃食擠在角落,動彈不得。

  「往那邊挪挪。」碧瑤蹬了他一腳,「壓著我的糕點了。」

  張小凡被踹得齜牙咧嘴,抱著燒火棍老老實實縮進角落,小聲辯解:「我已經在最邊上了……」

  他看著她這副神氣活現的模樣,心裡暗嘆——大小姐真難伺候。

  碧瑤百無聊賴地嗑著瓜子,斜睨對面那個抱著燒火棍縮在角落的少年。

  「張小凡。」

  「嗯?」

  「你從早上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她把瓜子殼往碟里一丟,探過身湊到他面前,「想什麼呢?」

  張小凡抬起頭。

  車簾外是枯黃的荒野。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像穿過了這片荒野,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沒想什麼。」

  「騙人。」碧瑤哼了一聲,抓起幾顆剝好的瓜子仁塞進他嘴裡,「吃了就不許發呆。」

  張小凡被她塞了一嘴瓜子,哭笑不得地嚼了,含糊道:「我自己會吃——」

  「我知道你會吃,但我偏要餵。」碧瑤揚著下頜,理直氣壯。

  張小凡看著她,心口堵著的那點沉甸甸的東西,忽然散了些。

  碧瑤滿意地哼了一聲,縮回軟墊里繼續嗑瓜子。嗑著嗑著,她忽然又開口:「你是在想你師姐吧。」

  張小凡一愣。

  碧瑤沒有看他,只是低頭嗑著瓜子,聲音隨意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白天笑著忙活,夜裡坐著發呆。發呆的時候,眼睛往北看。」她頓了頓,「青雲山在北邊。」

  張小凡沉默了。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大大咧咧、只顧吃鬧的姑娘,竟把這些都看在了眼裡。

  「我師姐她性子倔。」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我答應過她,有辦法脫身。她……應當還在等。」


  「嗯。」碧瑤應了一聲,沒有再問。

  車裡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枯葉的沙沙聲,和她嗑瓜子的咔嚓聲。

  過了很久,久到張小凡以為她睡著了。

  「那你要是回去了,」她的聲音忽然又響起來,悶悶的,像藏在瓜子殼堆里,「會不會忘了我?」

  張小凡轉過頭看她。

  碧瑤低著頭,手指一圈一圈繞著那根金鍊,繞得指節泛白。睫毛垂著,遮住了眼裡的神色,可那截露在衣領外的脖頸,卻一點點紅了起來。

  「不會。」張小凡說。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平,很穩,沒有半分遲疑。

  碧瑤的手指頓了一下。極輕地「哦」了一聲,把自己往毯子裡縮了縮,閉上眼,像是睡了。

  可張小凡看見,她攥著金鈴的手,一直緊緊地,沒有鬆開過。

  馬車吱呀吱呀駛出城門,駛上官道。

  落霞鎮在身後漸漸遠去。那棵老槐樹、那方小院、那幾日偷來的安穩,都被甩在秋天的風裡。

  車輪滾滾,前路漫漫。

  同一片秋陽,照不到千里之外的青雲山。

  通天峰上,七脈會武的餘溫還未散盡。

  山門上下仍掛著之前那場盛會留下的彩綢。可那一日清晨,當守山弟子看見天際線上那幾道歪歪斜斜、幾乎是從雲里墜下來的身影時,所有的彩綢,都在一瞬間失了顏色。

  「是齊師兄他們!」

  「還有焚香谷和天音寺的人——」

  「快!快開山門!」

  山門大開,弟子湧出。可當那幾道身影離近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齊昊衣衫破舊,落地時踉蹌了一下,險些站不穩,被身旁的曾書書一把扶住。

  曾書書整個人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翻著皮。那雙曾經總是彎著、帶著促狹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他抱著一柄劍。

  那柄銀白色的墨雪劍,青雲弟子們都見過。七脈會武時,它別在那位青雲門最年輕、最傳奇的魁首腰後。劍光出鞘,力克強敵。

  如今這把九天神兵依舊泛著寒光,卻丟了劍鞘,被曾書書死死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具屍體。

  法相僧袍破碎,袈裟上還有撣落的泥土痕跡。他雙手合十,唇色慘白,落地時身形微微發顫。

  李洵被法善攙著,每前行一丈便悶哼一聲,那張素來高傲的臉上失了大半血色。

  燕虹的橙黃衣裙上沾了少許污漬,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她看起來最為體面,只是眼眶紅得厲害。

  而在他們中間,陸雪琪一襲白衣,獨自御著天琊。

  她飛得極穩,也極慢。那張臉毫無血色,唇上沒有一絲紅,唯有握著劍柄的那隻手,指節白得近乎透明。

  風捲起她殘破的衣袖,露出腕上一道尚未癒合的、被碎石劃開的血口。她的腰間,掛著一條不知名的黑色軟繩,看起來像是個品階不俗的法寶。

  守山弟子看著這幾人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便有人狂奔著衝上虹橋去通報。

  「師兄——」

  「快稟長老!傳蕭師兄!快!」

  「請丹房!請各位首座——」

  「曾師兄,張師弟沒回來?!」

  山門前亂成一團。

  腳步聲、驚呼聲、急促的傳令聲混成一片,撞在青雲山的石壁上,又彈回來,撞得人耳膜生疼。

  誰也沒有說話。

  曾書書抬起頭,看向那座高高在上的、雲霧繚繞的通天峰。

  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吐出那幾個字。

  「張師弟……」

  他的嘴唇抖了很久,才發出聲音。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所有人的耳朵上。

  「……他……」

  他說不下去了。

  齊昊閉上眼,緩緩地、艱難地接了下去:「張師弟……葬身死靈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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