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峰,玉清殿。
道玄真人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靜。兩旁各脈首座依次排開——田不易夫婦、水月、蒼松、商正梁、天雲、曾叔常,無人出聲。
大竹峰的人站在最末。宋大仁、田靈兒、吳大義、杜必書,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盯著殿中那七個人,像要從他們臉上摳出點什麼來。
殿下站著的是齊昊、曾書書、陸雪琪、法相、法善、李洵、燕虹。傷已無礙,卻個個狼狽,像是從泥里爬出來的。
齊昊上前一步。
「掌門師伯,諸位首座。空桑山一行,我等探到煉血堂老巢,於萬蝠古窟交戰。首惡年老大負傷逃遁,誅滅魔教妖人十七人。弟子等……幸不辱命。」
他停了一下。
「只是……折損亦重。」
道玄真人緩緩開口:「細細道來。」
齊昊的喉結滾了一下。
「萬蝠古窟,先遭年老大一脈設伏。追至死靈淵懸崖,張師弟為救陸師妹,墜落淵底。其後歷經陰靈、妖樹林、無情海,遭遇……黑水玄蛇。」
齊昊垂著頭,每個字都一個一個往外擠。這位一向沉穩的龍首峰大師兄,此刻聲音沙得厲害。
他從陸雪琪飛出暗道、拿回天琊說起,說到眾人隨她趕往暗道入口,半座山連著暗道已經塌了,出路盡毀。說到他們不得不從古窟正門重下死靈淵,直入淵底。
「地脈移位,通道全塌。碎石、泥土、斷木,把去無情海的路堵死了。下面沒有日月,不知晝夜。我們在淵底轉了約莫七八日。」
他說不下去了。
法相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貧僧與齊師兄一路。淵底毒氣渾濁,方向難辨,只能在死路間打轉。最後一日,陸師妹靈力枯竭昏迷,齊師兄臂骨裂,李師弟被落石砸傷,再難支撐。」
曾書書抱著那柄銀白色的墨雪上前。
他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舉起劍的時候,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
「弟子……」他一開口就哽住了,「弟子在下面找了三天。喊張師弟的名字,喊到沒聲了,什麼也沒找到。」
他抬起那柄失了劍鞘的劍。
「這是張師弟被煉血堂妖女以陸師妹性命相威脅時,親手交給我的。」
殿內有人喉結動了動,沒敢說話。
田不易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粗啞得像砂紙磨過:「張小凡呢?他到底怎麼樣了?」
無人應答。
陸雪琪上前。
她抬起頭,看向道玄真人,又看向大竹峰方向站著的蘇茹和田不易。那雙一貫清冷的眼裡,此刻像壓著什麼東西。
「弟子與張師弟在死靈淵下,遇黑水玄蛇。」
她一字一句地說。
蛇吞黃衣弟子,幽姬被抽飛,張小凡引開蛇,對她說——你御起縛仙索先從暗道出去,找齊師兄他們匯合,我去引開它。放心,我自有辦法脫身。
「他為了讓我走,」陸雪琪的眼睫顫了一下,「引開了黑水玄蛇。我飛出暗道之後,再回頭——」
她頓住,喉頭滾了一下,才把最後那句從牙縫裡擠出來。
「山崩了。整座山,塌了。」
「暗道盡毀,無情海封死。他……被埋在下面。」
大竹峰的方向,傳來一聲極力壓抑的抽泣。分不清是誰。
道玄真人端坐在上。那張向來不怒自威的臉上,第一次浮出近乎蒼老的疲憊。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便恢復了沉靜。
「此事,」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非戰之罪。」
「張小凡,大竹峰弟子,草廟村遺孤。入我青雲五載,奪七脈會武魁首。首次下山歷練,機敏果決,臨危不亂。於空桑山一役,誅妖邪,救同門,護同道,引凶獸,留絕地,最終——」
「以身殉道。」
他頓了頓。
「其名,當載入青雲門志。其人,當受我青雲香火。」
他抬起頭,看向殿外那片雲霧繚繞的群山。
「傳令下去。通天峰,鳴鐘。」
「為青雲門張小凡——立靈,招魂。」
「設衣冠冢,入忠烈祠。」
最後八個字落下的同一刻——
「娘!」
田靈兒的哭喊猛地撕破了殿內的死寂。
眾人回頭。蘇茹臉色慘白,整個人搖搖欲墜。她從聽見「被埋在下面」那幾個字起,便死死咬著唇,咬得嘴唇滲出血來,一聲不吭,一滴淚也沒掉。
此刻那根弦斷了。她眼前一黑,身子軟軟向前栽倒。
「師娘!」宋大仁衝上前。
田不易就在她身側,一把將她攬住。這位素來嚴厲、不動如山的大竹峰首座,在扶住妻子的那一刻,手臂劇烈地抖了一下。那張古板嚴肅了半生的臉,終於塌了。
他死死抱著蘇茹,手抖得像篩糠,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師妹!」
殿內頓時亂了。水月大師疾步上前,指尖搭上蘇茹脈門,眉頭緊鎖:「悲傷過度,急火攻心——快,扶下去歇息!」
田靈兒跪在母親身旁,哭得渾身發抖。她一邊哭一邊回頭看向殿中那七個人,看向曾書書手裡那柄墨雪,看向陸雪琪蒼白的臉。
曾書書抱著墨雪,猛地轉過身去,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陸雪琪站在那裡,白衣白得刺眼。她望向殿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寸一寸地熄滅。
他說,自有辦法脫身。
她相信了他一次。
她自始至終沒有跪,也沒有哭,更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站在殿角,望著殿外的天空,望著那片他們一起墜落過的方向。
她的手裡握著一樣東西。
一條看不出材質的黑色軟繩——縛仙索。
那日她用它把自己和他捆在一起,背著他一步步走出妖樹林。後來繩索被她御起,飛離死靈淵。
他說,這繩子與她有緣。
她握著那根縛仙索,指節泛白。
通天峰上,鐘聲長鳴。
低沉,厚重,一聲接著一聲,從峰頂傳出去,穿透晨霧,穿透雲海,一層一層漫過青雲七峰,在群山間迴蕩。
陸雪琪依舊一動不動。
大竹峰上,那片黑竹林在鐘聲里嘩啦啦地響。
——
千里之外,官道上。
秋日的陽光從車簾縫隙里斜進來,落在車裡那一堆糕點乾果和蜜餞上。
碧瑤靠著軟墊,懷裡抱著合歡鈴,腿上蓋著薄毯,手裡捏著一塊從落霞鎮帶出來的桂花糕。小小的,方方正正,上頭撒著一層細碎的桂花,甜香在車廂里瀰漫。
她歪著頭,看了對面那個縮在角落裡的少年一眼。
「張嘴。」
張小凡正望著車簾外出神,聞言一愣:「什麼?」
「張嘴。」碧瑤晃了晃手裡的桂花糕,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本小姐賞你的。」
「我自己來。」
「嗯?」她的眉毛豎了起來,把糕點往他嘴邊又遞了一寸,「你怎麼這麼婆婆媽媽的?餵塊糕點都要我求你?」
張小凡被她噎得啞口無言,只好乖乖張開嘴。
碧瑤把那塊桂花糕塞進他嘴裡,嘴角得意地翹了翹。
就在糕點入口的同一瞬間,張小凡的鼻尖猛地一癢。
那癢來得極突然,毫無預兆。他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哈——」
他猛地仰起頭,胸腔劇烈起伏。
「阿嚏!!!」
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正對著面前那張近在咫尺的臉,轟然炸開。糕點屑、口水沫子一齊噴了碧瑤滿臉。
碧瑤僵在那裡。
她臉上的笑容還維持著方才那副得意的弧度,可那張白皙的小臉上,此刻已經糊滿了桂花糕的碎屑。幾粒桂花粘在她眉心,一塊糕點渣掛在鼻尖,還有一縷碎屑正順著臉頰緩緩往下滑。
張小凡也僵住了。
他保持著打噴嚏的姿勢,嘴巴還張著,嘴裡那半塊糕點都沒來得及咽下去。
兩人的目光在車廂里撞了個正著。
車廂里靜得可怕。
「張小凡!!!」
碧瑤的尖叫幾乎掀翻了車頂。
「你故意的是吧!!!」
她抓起手邊另一塊桂花糕,狠狠朝他砸過去。張小凡連忙一偏頭,那塊糕點「啪」地砸在車壁上,碎成一地金黃。
「不想讓我餵就直說!」她氣得渾身發抖,臉漲得通紅,一邊用手背胡亂抹臉一邊尖聲罵道,「你至於嗎?!至於這麼羞辱我嗎?!我好心好意餵你吃東西,你——你——」
她說著說著,眼眶竟然紅了。
那不是氣的,是委屈。
她費盡心思挑了一塊最好看、桂花最多的糕點,捏在手裡半天沒捨得吃,就想餵給他。結果他一張嘴,全噴她臉上了。
「我錯了,我不對。」張小凡看著她那副又氣又委屈、滿臉糕點渣還要強撐著罵人的模樣,慌了神,連忙手忙腳亂地去摸帕子。
他從她袖中抽走那方素白的手帕,帕子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花,也不管她願不願意,一手扶住她的臉,一手拿著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
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隔著帕子,能感覺到她臉頰的溫度,燙的。
碧瑤僵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由他擦。
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睫毛上還掛著一小粒碎屑,一顫一顫的。
「不用你假好心。」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我自己來。」
「別動。」張小凡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擦,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還有一粒——」
他湊得更近了些,幾乎能數清她臉上的絨毛。捏著帕子一角,極輕極輕地在她睫毛上沾了一下,把那小粒碎屑沾了下來。
兩人的呼吸在極近的距離里交纏。
碧瑤的臉,騰地紅了個透。
張小凡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距離有多要命,連忙往後縮了縮,乾笑兩聲,把帕子遞還給她:「乾淨了。」
碧瑤一把奪過帕子,胡亂在臉上又抹了兩把,瞪著他,嘴唇還在抖:「你笑什麼!你還有臉笑!」
「我沒笑。」張小凡憋著,「我就是……剛才真不是故意的。」
「那你說,」碧瑤眯起眼睛,「怎麼回事?」
張小凡撓了撓頭,一臉無辜和茫然:「我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不自覺地瞟向北方。
「可能是……有人在念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