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卷著落葉,嘩啦啦地響。
馬車裡,桂花糕的碎屑還散在軟墊上,甜香淡淡地在車廂里浮著。
碧瑤抖著帕子,一邊擦臉一邊瞪他:「誰念叨你?」
「這我哪知道。」張小凡攤手。
「我知道。」碧瑤哼了一聲,把帕子往小几上一拍,斜睨著他,酸溜溜地拖長了調子,「你師姐唄。」
張小凡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他看著她那副篤定得近乎蠻橫的模樣,心裡又無奈又好笑,索性裝起了糊塗:「我哪個師姐?」
「你裝什麼糊塗!」碧瑤氣結,一把抓起一塊桂花糕又要砸,「穿白衣那個!」
「啊——」張小凡恍然大悟似的一拍手,「你說她啊,我是還有個月娥師姐,也穿白衣。」
「你——」碧瑤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咬牙切齒,「裝蒜吧你就。我可不信你還有別的師姐,能長那麼好看。」這句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完了。這不等於承認「你那個穿白衣的師姐很好看」了嗎?她的臉瞬間紅得能滴出血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張小凡看著她那副又氣又酸、卻又死要面子不肯承認的模樣,心裡那點因為方才那個噴嚏而起的莫名心緒,忽然就散了。
他忍不住笑:「我看你比我還惦記我師姐。」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無比地扎進了碧瑤的尾巴根上。
她整個人都炸了。
「呸!!!」
碧瑤的臉紅得幾乎要滴血,抱著合歡鈴的手指攥得發白,聲音尖得幾乎破了音:「誰惦記她了?誰惦記她了!我那是——我那是印象深刻!!!」
「你都沒跟她說過話,有什麼印象深刻的。」張小凡確實不解。
「在山海苑那晚!」碧瑤像是怕他不信,急急地補了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們四個嘀嘀咕咕議論我也就罷了。我都不認識她,她還瞪我呢!」
她瞪著眼睛,氣喘吁吁,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都炸開了,卻還要強撐著那點可憐巴巴的氣勢:「換你被人無緣無故瞪一眼,你也印象深刻!」
她說完,胸口還在一起一伏,眼裡還帶著被氣出來的水光,整個人氣得像個鼓鼓囊囊的球,氣鼓鼓地看著他:「就那眼神,我招她惹她了?我不過是……不過是……」她忽然卡住了。
「不過是什麼?」張小凡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不過是——」碧瑤的臉更紅了,結巴了一下,才梗著脖子道,「不過是看你一眼!她憑什麼瞪我!」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張小凡看著她。
——不過是看你一眼。這句話里的意思,太明白了。
那日山海苑,碧瑤試探地打量張小凡,陸雪琪警覺,冷眼相對。兩個少女在燈火與人群之間,隔著一張桌子,暗流洶湧。
而彼時彼刻,陸雪琪之所以瞪她,怕是早已察覺到了這個綠衣少女看向張小凡時,那點不一樣的東西。
張小凡聽著有點尷尬,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故意懶洋洋的調侃:「你也看她了啊。」
碧瑤的身子,猛地一僵,「……什麼?」
「我說,」張小凡靠著車壁,抱著噬魂,笑眯眯地看著她,「你在看她瞪你的時候——你也在看她啊。」
「我——」碧瑤張了張嘴,想反駁,可「我哪有」三個字在喉嚨里轉了一圈,怎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她確實在看著陸雪琪。
在山海苑那場初見里,在所有人的目光還混亂地交錯著的時候,她的眼睛,先一步,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那個白衣女子的身上。落得那麼准,那麼深,深到隔了這麼久,她還能記得那一眼有多冷,有多亮。
此刻被他這麼一句「你也看她了啊」輕飄飄地戳破,碧瑤只覺得滿臉發燙,恨不得當場跳車。
她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那也是她先瞪我的!我看回去怎麼了!」
她見張小凡又要張嘴,像是生怕他又要說出什麼難聽話跟她抬槓,索性抓起一塊桂花糕,惡狠狠地就往他嘴裡一塞,把一整塊全堵了進去:「吃你的糕!堵不住你的嘴是吧!撐死你才好!」
「唔……」張小凡被塞了滿嘴的桂花糕,嗆得直咳,含含糊糊地笑起來,糕屑又從唇邊漏出來一點。
碧瑤看著他那副狼狽又欠揍的模樣,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可看著看著,那股氣忽然就泄了一半。她別過臉去,把帕子塞進自己懷裡,又攥緊了那兩枚金鈴,只留給他一個幾乎冒煙的後腦勺。
「……不理你了。」她悶悶地丟下這麼一句,便把臉埋進軟墊里,再不肯轉過來。
張小凡嚼著那塊被塞進嘴裡的桂花糕,甜得發膩,也甜得他心口有點發漲。他看著那個埋在軟墊里、只露出一對通紅耳尖的後背,嘴角的笑意,一點點地淡了下去。
方才那個噴嚏……他垂下眼,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一瞬的心顫,來得蹊蹺。他不知道青雲山上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有人為他昏死了過去,不知道有人為他閉上了眼,更不知道有人正握著天琊,固執地站在虹橋盡頭,一遍一遍地說著「他從不妄言」。
他只是隱約覺得,有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很重地,念了他一下。
車輪吱呀,碾過滿地秋陽。車廂里,一個抱著金鈴生悶氣,一個嚼著糕點默默出神。
有人念叨我。
他當時只是隨口一句玩笑。可此刻靜下來,心頭卻莫名地發悶。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胸口堵著什麼東西,像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一聲一聲地喚他,喚得他心口發酸。
他不知道是誰在念他。心口那點異樣的心慌,持續了一會,便被他壓了下去。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埋在毯子裡、還在賭氣的後背,重新笑了笑。
聽見笑聲,對面那個埋在軟墊里的少女,悄悄掀開一角,露出一隻眼睛,偷偷地、飛快地瞄了他一下,又趕緊縮了回去。
張小凡看著她,笑了笑,忽然又摸了摸鼻子。他只感覺到,鼻尖似乎又微微一癢。真的是有人在念叨他嗎?
他抬起頭,望向車窗外。官道向南,而北方,是青雲。
這一次,噴嚏沒有再打出來。車廂里靜了半晌,只剩車輪碾過碎石的吱呀聲。
碧瑤埋在軟墊里,抱著那兩枚金鈴,一動不動。那對通紅的耳尖卻一直豎著,像是在等什麼。
張小凡嚼著嘴裡那半塊桂花糕,甜得他喉頭有點堵。他看著那個只留給他一個後腦勺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還生氣呢?」
沒人理他。
「別生氣了。」他又補了一句,「我錯了好不好。」
軟墊里的人,肩膀動了動,悶悶地擠出一句:「你錯哪兒了?」
「錯在……」張小凡想了想,「錯在不該糟蹋糧食。」
「噗。」碧瑤埋在墊子裡的臉,終究是繃不住,泄出一聲極輕的笑。她猛地轉過身,眼睛已經亮了起來,瞪著他:「你還跟我裝糊塗?」
她抬起腳,隔著毯子就往他小腿上踢了一下。力道不大,軟綿綿的。
張小凡假裝被她踢疼了,裝作求饒:「你說錯哪就錯哪,行了吧。」
「本來就是你有錯。」碧瑤揚起下頜,把臉別過去,可嘴角那點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忽然覺得腿上有點涼,低頭一看。方才那一動,毯子滑下去了一半。
張小凡已經先她一步,彎腰把毯子撿起來,抖開,又輕輕蓋回她腿上。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指尖掠過她膝側時還刻意避開了些。
碧瑤的耳根,又熱了。
她別著臉,看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秋色,半晌,才極輕地「哼」了一聲。
張小凡鬆了口氣。這聲「哼」,應該算是翻篇了。他從旁邊那堆糕點裡撿起一塊乾淨的桂花糕,遞過去:「再吃一塊?」
碧瑤斜睨了他一眼,沒接,只把嘴一撇:「你餵我,我也噴你一臉。」
「你多大人了?這麼幼稚。」
「你說什麼!」
「好,我餵。」他捏著那塊糕,小心翼翼地遞到她唇邊。碧瑤猶豫了一下,還是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小口。桂花甜香在唇齒間散開,她眯起眼睛,像只饜足的貓,腮幫子一動一動地嚼著。
嚼著嚼著,她開口,聲音含混:「本小姐沒你那麼邋遢。」
「我知道。」張小凡笑道。
秋日的陽光從車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兩人中間,暖得,像是偷來的一段不該屬於他們的太平日子。
傍晚時分,馬車駛進了一座小鎮。車簾被碧瑤掀開一條縫,她那張方才還紅透的臉,此刻終於恢復了些許血色,只余兩點耳尖還殘留著淡淡的粉。
她抱著金鈴,悶悶地看了一會兒窗外的河,忽然開口,聲音還帶著點沒消完的氣:「到了鎮上……我要吃魚。」
張小凡正抱著噬魂縮在角落裡,聞言一愣:「吃唄。」
「河裡的魚。」碧瑤揚了揚下頜,「要清蒸,加火腿和筍片。再要一碟醉蟹,一碗桂花釀圓子。」
她說著,斜睨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本小姐大人有大量」的施捨:「你也可以跟著吃……賞你的。」
張小凡看著她這副明明已經消了氣、卻偏要端著架子的模樣,忍不住笑:「多謝大小姐。」
碧瑤又哼了一聲,嘴角卻已經悄悄彎了起來。
暮色四合,馬車碾著一地秋陽遠去。而北方的青雲山上,虹橋盡頭,有人正一鏟一鏟,壘起一座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