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不大,臨著河,入夜後反倒更熱鬧。
馬車在一家客棧門前停下。張小凡先跳下去,回身把碧瑤從車裡抱出來。
她腿傷還沒好利索,走幾步就發軟,他便一路抱著,穿過堂前那些或好奇或驚艷的目光,徑直上了二樓臨水的雅間。
窗一推開,滿河橘紅,兩岸蘆花被風卷著,一層一層地晃。碧瑤把腿擱在凳子上,嗑著夥計送來的瓜子,指揮小二上菜。張小凡替她斟茶,又把她滑下去的外袍重新搭回肩上。
「你別忙了。」碧瑤看著他忙前忙後的樣子,聲音低了些,「你自己也吃。」
張小凡「嗯」了一聲,坐下喝茶。
樓下人聲一陣高過一陣,順著木樓梯飄上來。起初他沒在意,直到幾個詞反覆鑽進耳朵——
「空桑山……」
「三派弟子……」
「死了人……」
茶杯頓在半空。他起身走到欄杆邊,往下看。堂里幾個商賈圍著一張桌,桌上攤著張抄本,一個瘦高漢子壓著嗓子,卻壓不住那股興奮勁:
「前些日子,青雲門、天音寺、焚香谷聯袂去了空桑山萬蝠古窟,剿魔教餘孽!結果在死靈淵底下撞上黑水玄蛇了!」
「黑水玄蛇?!」旁邊有人倒吸涼氣,「那可是上古凶獸!」
「可不是!」那漢子一拍大腿,「當場就死了人!聽說青雲門那個七脈會武的魁首,叫張小凡的,為了掩護同門把凶獸引開,自己墜進死靈淵,屍骨無存!」
欄杆在他掌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
「青雲門給他立了衣冠冢,就在通天峰上,靈位入了忠烈祠。據說立冢那天上下縞素,大竹峰首座夫人,就是他師娘,當場就昏死過去了!」
張小凡扶著欄杆,渾身的血在那一瞬間涼透了。
衣冠冢。忠烈祠。師娘昏死過去。
馬車裡那個沒來由的心顫,那個毫無預兆的噴嚏,原來不是錯覺。就在那一刻,有人正一鏟一鏟地,為他壘起一座墳。
「張小凡?」碧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轉過身,她已經扶著桌沿站了起來,臉色發白。不是怕,是她看清了他臉上的表情。
那不是震驚。像有人當他的面,替他埋了屍。
「你……沒事吧?」
張小凡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股幾乎壓垮他的眩暈被一寸寸按了回去。
「……沒事。」聲音啞得厲害。
暮色沉下來,河上漁船點起燈,一盞一盞,像撒在水裡的星。兩人隔著一張木桌,誰也沒再說話。
夜裡,碧瑤的腿又酸脹起來。張小凡照舊坐在床邊矮凳上,握住她的小腿,將溫潤的靈力渡進去。
這一次她沒別過臉,也沒罵他。她抱著合歡鈴靠在床頭,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青、金、黑紅三色靈力在他掌心下流轉,極淡,極柔,像三條溫順的小河。
「張小凡。」
「嗯?」
「剛才聽到那些話,你在想什麼?」
他的手微微一頓,燭光落在他臉上,眼睛映得很深。「……沒什麼。」
碧瑤沒再追問,她看得出來他有心事。這些日子他白日裡笑著跟她鬥嘴,可每到夜裡,都會一個人坐著望向北邊。
北方,是青雲。
她垂下眼,手指一圈一圈繞著金鍊,繞了很久,久到張小凡快以為她睡著了——
「張小凡。」
「嗯?」
「你若想回去,就回去吧。」聲音很輕,卻很穩,不像是賭氣。
他的手徹底停了。抬頭看她。
碧瑤沒看他,只低頭盯著懷裡的金鈴。燭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兩道淺淺的影,微微發顫。「我說真的。你這十幾日,夜裡都望著北邊。你師姐、師父、師娘,他們以為你死了,肯定急壞了。你不用管我,我這條腿好得差不多了,再有十來日就到鬼王宗地界,路上我自有辦法。」
她抬起頭,眼裡沒了方才的酸,也沒了賭氣,只剩一片安靜的清明。「本小姐……不用你送了。」嘴角扯出一個笑,很淡,很勉強,也很認真,「你是正道,我是聖教。你總不能……一直跟著我走下去吧。」
你是正道,我是聖教。這句話她終於說出來了。
這些日子他們同生共死,同披一件外袍,在同一張桌上吃飯,幾乎忘了彼此的身份。可這一刻,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把那些偷來的、溫軟的東西一寸寸澆醒。
張小凡看著她,有很多話想說。最終只是低聲道:「先把你送到。」
碧瑤一愣,猛地抬頭。
張小凡坐在那裡,眼神沉得像一口壓住了波瀾的古井。「至少現在,還不是回去的時候。」
「你師娘昏過去了,你師父——」
「我知道。」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股幾乎要把他壓垮的東西被硬生生按回心底最深處,「我還有事沒做完。」
他扭頭看向窗外,望著北方。那裡是青雲的方向,隔著千山萬水,隔著一座不該存在的墳。「我若現在回去,什麼也改變不了。」
碧瑤眼裡的光晃了晃。她低下頭,手指一圈一圈繞著金鍊,繞得很緊,指節發白。
許久,她極輕地「嗯」了一聲,把臉埋進膝蓋里,又極輕地開口:「……隨你。」
兩人沒再提這件事。
夜深了,碧瑤睡下。
張小凡在廊下站了很久,才轉身回屋。屋裡沒點燈。他推開半扇窗,仰頭看月亮,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空桑山這一趟,他走完了。
死靈淵、無情海、黑水玄蛇、滴血洞、合歡鈴、天書第一卷……原該發生的都發生了。原不該發生的——毀掉痴情咒,拿到黑心令、合歡令,煉血真經和血魄,也都按他的心意,悄然改了道。
那麼接下來呢?
他垂下眼,指尖在窗沿上輕輕叩了一下。
流波山。
下一個大事件,是流波山之戰。正道三派與魔教對峙,夔牛出世,一切的序幕由此拉開。而更重要的是,那一戰之後,魔教四派攻打青雲,便徹底定死了。
四派伐青。那四個字像一根針,猝不及防扎進心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場戰役的結果——青雲山血流成河,通天峰下屍骨成山,青雲元氣大傷,魔教亦損兵折將。而他的那些同門,有多少會倒在那一戰里,他不敢細數。
流波山,正是那條路真正開始分岔的地方。
若他在流波山之前,不能以暗中的身份完成布局,不能提前拿到該拿的東西,不能提前見到該見的人,不能把那些原本會被打散的因果重新串起來——那麼到了四派伐青那一日,一切仍會按著既定的軌跡,一寸不差地進行下去。
而現在——
他緩緩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三色靈力在指尖下無聲流轉,青、金、黑紅,圓融無礙。
他的「死」,是他手上最好的一張牌。
天下都以為他死了,便不會有人盯著他,發現他接下來要做出的不合常理的舉動。這層死亡,是一層誰也撕不破的皮。
他可以披著這層皮,在所有人看不見的暗處,去走那些他本不該走的路,去見那些他本不該見的人,去做那些他若活著便再也做不成的事。
瞞天過海。
這是他穿越以來,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機會。
若他此刻心軟,因為師娘的那一昏、因為師父的紅眼、因為陸雪琪固執的等待,而轉身回青雲呢?
他閉上眼。
他會活著回去,跪在師父師娘面前說聲「弟子回來了」。他會看到師娘哭著摸他的臉,看到師父別過頭去罵一句蠢材。他會看到陸雪琪站在人群之外,看著他,微微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將會是很好的重逢。
可那不是故事的結局。
然後他便重新變回青雲門大竹峰弟子張小凡,被釘在那個身份上,被師門的規矩看著,被正邪對立的格局綁著,被所有人用「死而復生的少年魁首」的目光護著。
他再也出不去,再也無力阻擋原劇情的洪流滾滾向前。而到了魔教四派伐青那一日,該死的還是會死,該流的血還是會流。什麼也改變不了。
張小凡睜開眼,望著那輪月亮,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浸了血的熱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師娘,對不起。
等我做完該做的,等我把那條通向血海的路撬開一點點,我就回來。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再放下時,臉上已看不出任何痕跡,只剩一片沉靜的、近乎冷硬的決然。
窗外,月光如霜。
隔壁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像是有人扶著牆,慢慢挪到窗邊,又慢慢坐下。
碧瑤也沒有睡。兩人隔著一道牆,各自望著同一輪月亮,誰也沒說話。
張小凡站在窗前,望著北方,在心裡把那份痛一寸一寸碾成了鋒芒。
空桑山,他走完了。流波山,才是真正開始的地方。他的「死」,是他此時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在等。
等碧瑤安頓好,等這把刀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