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張小凡端著托盤,敲了敲碧瑤的房門。
「進來。」裡頭的聲音悶悶的,像是還沒完全醒。
他推門進去。窗半開著,晨風把紗帳吹得輕輕晃。碧瑤靠在床頭,懷裡抱著那兩枚金鈴,頭髮散在枕上,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
托盤上擺著一碗熬得極爛的米粥,兩碟小菜,一籠小籠包,還有一小碟蜜棗。
「吃吧。」張小凡把托盤擱在她膝上,拖了張矮凳在床邊坐下。
碧瑤低頭看著那碗粥,沒動筷子。她只是抱著金鈴,手指一圈一圈地繞那根金鍊,繞了很久,才抬起頭。
「張小凡。」
「嗯?」
「你真不回去?」她的聲音很輕,眼睛盯著他,一眨不眨。
張小凡看著她。晨光落在他臉上,昨夜裡那些東西都沉下去了,剩下一片平靜。
「真的。」
碧瑤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碗粥都要涼了,她才低下頭,極輕地「嗯」了一聲。然後她抬起手,用筷子惡狠狠地戳了一下那籠小籠包,戳破了皮,湯汁濺出來一點,她也不管,只悶悶地道:「那好。」
她抬起頭瞪著他,眉毛豎起來,可那雙眼睛裡分明鬆了一口氣:「既然不回去,你就不許老愁眉苦臉的。昨夜你那張臉,看得本小姐心煩,連飯都吃不下了。」
張小凡被她噎了一下,忍不住笑:「現在多吃點。」
「還有,」碧瑤揚起下頜,「我要買些東西。晌午,你陪我去。」
「你的腿——」
「扶著你就成了。」她說得理所當然,臉卻紅了半邊,又兇巴巴地補了一句,「本小姐走不動,你當本小姐的拐杖。」
晌午。小鎮的集市正熱鬧。秋陽正好,街道兩旁擺滿了攤子,吆喝聲混著油炸糕的香氣撲面而來。
碧瑤扶著張小凡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慢慢挪。她的腿確實好多了,可走不了幾步便發軟,只得把大半的重量都壓在他手臂上。一隻手抓著他的胳膊,一隻手抱著金鈴,頭微微歪著,幾乎要靠到他的肩上。
「你走慢點。」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已經很慢了。」
「再慢些。」
一路被側目。一個衣衫樸素的少年,被一個水綠裙衫的少女依著,挨得極近。少女時不時踮起腳在他耳邊說些什麼,說完便紅著臉瞪他。
「客官,給娘子買朵花吧!」賣花的老漢笑眯眯地遞上一枝秋菊。
碧瑤的臉紅了一絲,正要罵,張小凡卻已別開眼,低聲道:「……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碧瑤氣得掐了他胳膊一把,「你倒是解釋清楚啊!」
「越解釋越亂。」他苦笑。
碧瑤瞪著他,掐著他胳膊的手卻沒鬆開,反倒又往他身上靠了靠,嘴角悄悄彎了一下,壓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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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人攤前,她盯著那個捏得活靈活現的兔子看了半天,最後還是讓攤主包了一個,塞進張小凡懷裡。「給你的。」她別過臉,「看你昨夜那副喪氣樣,吃個甜的。」
張小凡捧著那個糖兔子,愣了愣,忍不住笑了。
真正讓他心頭一動的,是成衣鋪里的那一幕。
碧瑤在鋪里挑了許久,忽然拿起一件衣裳,在他身上比了比。
那是一件玄青色的長袍,料子是尋常的棉布,顏色深得幾乎近黑,領口與袖緣沒有任何紋飾。
「試試。」她把衣裳往他懷裡一塞。
張小凡一愣:「我衣裳夠穿。」
「你那身月白的,」碧瑤壓低了聲音,眼睛盯著鋪子外頭,「站在人群里,白得跟個燈籠似的,隔三條街都看得見。」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低到只有他聽得見:「你不是……不回去麼。」
張小凡抬起頭,看向她。
碧瑤沒有看他,只是低頭撫著那件玄青長袍的袖口,指尖一寸一寸地捋過布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不回去,就得讓人認不出。這件耐髒,也壓得住顏色。夜裡穿著,誰也看不清你。」
她把衣裳往他懷裡又推了推。
張小凡捧著那件衣裳,久久沒有說話。「……多謝。」他低聲道。
「謝什麼。」碧瑤別過臉,耳根泛紅,「本小姐買東西,向來是買一送一的。這件是搭頭。」
從成衣鋪出來時,已是午後。兩人慢慢往回走。碧瑤依舊扶著他的胳膊,懷裡抱著一堆紙包,走路一歪一歪的,卻倔強地不要他抱。
路過茶攤時,一陣議論聲從裡頭傳了出來。
「聽說了沒有?青雲門那邊……」
張小凡的腳步微微一頓。
「死人了,」那幾個行腳商人壓低了聲音,「新晉七脈會武的魁首。第一次下山就端了魔教一處老巢,結果葬身死靈淵——」
「可惜了。」
他垂下眼,扶著碧瑤,慢慢地從茶攤旁走了過去,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說。
碧瑤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身子又往他那邊靠了靠,扶著他胳膊的手,輕輕回握了一下。
秋陽微微偏西,把兩人的影子拉長了一些,在青石板街上疊成了一道。
回到客棧,張小凡將那件玄青色的長袍穿上。那袍子顏色極深,近乎夜色,襯得他本就白淨的一張臉更是如玉一般,眉眼間那股冷清反倒添了幾分冷峻。
碧瑤也換了一身新裁的水綠裙衫,烏髮半挽,斜插著一支簡單的玉簪。
入夜,兩人又出了客棧,慢慢踱到鎮上最大的那家戲園,要了二樓臨台的一處雅座。
雅座里燃著兩盞小小的宮燈,隔著一層紗幔,能看見下方戲台上的燈火與人群。碧瑤在軟椅上坐下,將那條傷腿擱在一旁的繡墩上,懷裡抱著金鈴,抓了一把瓜子。
張小凡坐在她身側,大半個人隱在燈影里。他垂著眼,眉心微蹙,神色沉靜得近乎冷淡。
一曲戲終了,鑼鼓聲一歇,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歇場的間隙,幾個抱著琵琶的女子從後台轉了出來,臉上帶著討生活的媚態,沿著桌席間穿行。其中有一個穿藕荷色衫子的,不經意間一抬頭,便望見了二樓雅座里的張小凡。
她腳步頓住了。二樓雅座半掩在紗幔後,可那公子的一張臉卻清楚得很。玄青色的衣,燈下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眉目乾淨得像是不染塵埃,偏偏那雙眼睛低垂著,像是這滿堂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那女子看得怔了一瞬,隨即眼裡便多了幾分熱切。她抱著琵琶,徑直上了樓,走到他們這一桌旁,福了一福,聲音又軟又媚:「這位公子,奴家這廂有禮了。」
張小凡聞聲抬起頭,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姑娘有事?」
那女子被他這一眼看得心口微跳,不由得又湊近了半步,琵琶貼著胸口,笑道:「小女子見公子氣度不凡,想是極懂音律之人。奴家最擅《秋江引》《鳳求凰》,若是公子不棄,願為公子奏上一曲,權當解悶。」
張小凡沒有立刻拒絕,而是先轉過頭,看向身側的碧瑤:「你要聽嗎?」
碧瑤正磕著瓜子,聽見這一句,動作頓住了。她別過臉,抓起一把瓜子,惡狠狠地嗑了一顆,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隨便。」
那琵琶女當即眉開眼笑,道了聲「謝公子、謝小姐」,便在雅座里側身坐下,調了調弦,彈唱起來。弦音叮咚,嗓音婉轉。唱的正是那曲《鳳求凰》。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那女子抱著琵琶,眼波有意無意地往張小凡身上飄,唱到「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時,水蛇般的腰肢還隨著曲調款款地擺了一擺。
碧瑤坐在旁邊,瓜子殼被她捏得粉碎。
一曲終了。張小凡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擱在桌上:「有勞。」
那女子收了賞錢,卻沒走。她抱著琵琶,又往張小凡那邊挪了半寸,笑吟吟地道:「公子打賞這般爽快,奴家再為公子奏一曲《秋江引》可好?那曲子更纏綿些——」
她說著,又扭頭看了一眼碧瑤,忙補了一句:「小姐也一併聽聽,權當解悶。」
碧瑤的臉色黑的像鍋底。她猛地抓起碟子裡一顆瓜子,咔的一聲捏成了兩半,粉末從指縫裡簌簌地落下來。她抬起頭,正要開罵——
一隻手,先她一步,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張小凡的手覆下來,輕輕握了握她捏得發白的手指,示意她別動。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琵琶女,臉上沒有什麼笑意,語氣卻依舊溫和:「姑娘。」
「公子請說。」
「我是個粗人,」張小凡的聲音很平,「實在聽不懂這些。」
那女子一愣。
張小凡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目光垂下來,落向身側:「再者,我夫人喜歡清靜。」
那琵琶女的臉僵了。她再不懂事,也聽得出這位公子話里的意思。
「是奴家唐突。」她草草福了一福,抱著琵琶,快步退了出去,連頭都沒敢回。
雅座里,重新安靜下來。
戲台上的鑼鼓又響了起來,唱腔咿咿呀呀地飄上來。碧瑤低著頭,手指又開始繞那根金鈴上的鏈子,繞得很慢,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