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隻米袋的麻線有些不對。林凡進倉前看過七道封口，也在紙角上畫過破損。那時袋底沒有眼。如今一粒新米從麻線旁鑽出來，落進灰里，又滾了小半圈。
門外，周小石咳了三聲。前兩聲很輕，最後一聲拖得發硬。真有人來了。
林凡沒有回頭。他把木鏟換到左手，彎腰扶住旁邊的第二隻袋子，像是嫌路窄，要給自己騰地方。第三隻袋子便獨自立在空處，漏下來的幾粒米清清楚楚。
門邊有衣角擦過。
「磨蹭什麼？」管事在外面催。
「數米。」
「你閒得慌？」
「少一粒都算我的，不數不安心。」
林凡說著蹲下去。針眼邊的麻絲髮白，孔口沒沾舊霉。剛扎的。他沒伸手堵，也沒把袋子扛起來。門外的人還沒進來，他這時候一伸手，針眼和漏下的米便都能算到他頭上。「這袋壞了。」
管事罵罵咧咧進來，低頭便看見了灰上的新米痕。林凡把畫過七隻袋口的紙角壓在木鏟下，只露出第三袋原先完整的那一筆。
「我進來時沒有。」
「誰信你？」
「你自己托一下袋底，別讓我碰。」林凡將木鏟往身旁挪了挪，給他留出地方，「漏米的眼就在麻線邊上，你抬起來便能看見。」
管事臉色不好看，彎腰時還在罵他多事。手剛托住袋底往上一送，米粒便簌簌落下來，砸在鞋面上。他下意識伸手去接，接住這幾粒，另一邊又漏了，忙得兩手都沾上了米灰。林凡一直蹲在旁邊，兩隻手都沒伸過去。
羅麻子留在倉門外盯人的巡街修士也看見了。
管事猛地回頭。倉門外那道人影已經退開，只剩排水溝旁露出周小石半隻眼睛。周小石沒有追，只把脖子縮了回去。
米行肯壓短工，卻不肯白丟自家的米。管事把袋子放下，親手壓了封紙，轉頭沖門外喝道：「今日誰再碰這袋，誰賠！」
林凡這才拿起木鏟。
管事把破袋拖到門邊，沖外面叫了個夥計看著：「別愣著。剩下的袋子搬完，牆角也鏟乾淨。」
倉里不透風，午後的熱氣裹著酸米味，悶得人嗓子發澀。林凡鏟下第一塊陳灰，上午篩灰時磨破的水泡貼住木柄；剛一使勁，血便從掌紋里洇了出來。
管事看見了，只從架上扯下一條舊布：「血別滴進米里。」
林凡把布纏緊，繼續鏟。周小石偶爾從排水溝邊探頭，想進來幫忙，又被管事一眼瞪了回去。他只能蹲在外面，把林凡搬出的空筐擺齊。擺歪了兩次，第三次總算沒擋路。
傍晚，管事把兩枚半碎靈放在門檻上。
林凡沒拿：「還有半枚。」
「哪來的半枚？」
「第三袋。」
管事臉一沉：「袋子是米行的。」
「針眼也是米行的人扎的？」林凡指了指倉外那包重新封好的舊米，「若沒叫你進去，落掉的不只半枚。」
兩人隔著門檻對視。
管事最後從錢匣里又捏出半枚，壓在最上面。「封口錢。拿了便別在外面亂說。」
林凡把三枚逐一翻過，包進舊布：「我只說今日做了三枚的活。」
管事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周小石從溝邊鑽出來，袖口和膝蓋都是灰。「剛才那人我看見臉了。」
「別說。」林凡把錢收進內袋，「你說了，他就知道你也看見了。」
周小石想了想，覺得有理，又覺得自己白守半日，臉上不大高興。「那我守門怎麼算？」
林凡想了想：「回去請你喝粥。」
「靈米粥？」
「雜糧粥。」
周小石撇了撇嘴，沒再追價。
回到回春鋪，蘇算盤先讓林凡把手伸出來。他看了看掌根的紅腫，沒問疼不疼，只推來半盆清水。「洗淨。」
第一盆水很快渾黃。林凡把手掌攤在水裡，等乾結的灰泡軟，再用另一隻手慢慢搓。搓到破皮處，疼得他直吸氣，卻還洗不乾淨；換了兩次水，掌紋里仍嵌著幾道灰。他想起白日那句「血別滴進米里」，心裡忍不住罵了一聲。蘇算盤等他擦乾，才把一包止血散放進藥簍。「送到南街符紙鋪。東西收下，給你兩枚碎靈。」
「藥丟了呢？」
「你終於會自己問了。」
林凡背起藥簍：「照價賠？」
「照價賠。」
外面天已經黑了。小比封冊只剩五日，三枚碎靈離二十枚還很遠。林凡沒把藥簍放下。
面板在門邊亮起。
【現有錢物：三枚碎靈】
【直購目標：二十枚碎靈】
【若決定報名：至少留一枚碎靈】
【建議：繼續當窮人】
林凡關了它。這件事不用提醒，他一直做得很好。
南街的黃紙燈已經亮到第二排。周小石本可回去，走出半條街後卻還跟在藥簍旁。
「你不怕羅麻子看見？」林凡問。
「我白天都跟你篩灰、守倉了，現在躲有什麼用？」
林凡看了他一眼，沒勸。只把藥包換到遠離人流的一側，自己的錢壓在內袋。一個丟了賠錢，一個丟了沒錢，哪個都不能讓人碰。
夜市比白日更擠。破符、舊丹、二手法器都攤在舊布上，攤主們掛著一模一樣的「今日有緣」，喊出來卻像全青泥鎮只剩自己最誠實。
牆根有人賣褪色護身符，喊價聲與藥味混在一起。
周小石一路東看西看，手始終沒從袖口那粒靈米上挪開。
一個圓鼻頭的攤主盤腿坐在蒲團上，兩邊袖口卷得高高的。他閉著眼，手指懸在半空，指向哪邊，屁股底下的蒲團便跟著挪一寸。膝蓋已經擠到攤布邊上，面前三塊石頭、兩根斷簪和一隻裂口碗擺得緊緊的。碗邊插著紙條：「尋緣小攤，箭頭指哪賣哪。」
周小石看得出神：「他在找什麼？」
「找肯付錢的人。」
攤主猛地睜眼，把裂碗往林凡面前一推。「道友，此物與你有緣。」
「多少？」
「八枚碎靈。」
林凡轉身。
「六枚也行！」
林凡走得更快。
周小石回頭看了那隻碗好幾眼：「萬一真有好東西呢？」
「我和六枚碎靈沒有緣。」
話音剛落，林凡眼前一閃。
【檢測到外部尋寶指引】
【目標偏移中】
【原目標：裂碗】
【偏移目標：藥包】
林凡腳步一停。周小石沒防備，額頭差點撞在他背上。
身後沒了叫賣聲。那攤主已經站起身，袖中露出一截細細箭頭。箭尖繞過裂碗，直指林凡手裡的止血散。
兩人隔著來往人群對視了一眼。
林凡把藥包收進懷裡。攤主捲起攤布，跟了上來。
符紙鋪的黃燈就在前方。林凡不再走街心，帶著周小石往燈下靠。走到鋪門口時，身後終於響起腳步。
「道友留步。」
「不買碗。」
「不買也無妨。」攤主笑得熱絡，目光卻一直粘在藥包上，「你手裡這包東西，可否讓我看一眼？」
周小石立刻擋到藥簍前。
林凡反而把藥包抬起半寸：「看吧。」
攤主的笑僵了僵。他要的顯然不是站在兩步外看。「道友，我這尋寶指引不會錯。你包里有機緣。」
林凡問：「機緣照價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