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半仙口口聲聲說污根在西邊,指間那枚破銅錢戒卻總往東水口偏。每說一句,眼角便往竹籃旁那片淺泥掃一下,快得像怕人捉住。
破面板借著銅錢戒的微光,映出三行淡字。
【檢測到宿世舊憶波動】
【所指:林家靈田】
【殘念:來早了一步】
提示一閃,林凡只在日記上落了「盯東水口」四個字。錢半仙記得再准,也得和腳下的泥、眼前的田樁對得上;可他連九包泥樣都不問,眼睛始終黏在東水口。
錢半仙瞅見他寫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林道友,你這是?」
「隨手記點事。」林凡把日記往身前收了收,「怎麼,錢道友想看?」
錢半仙乾笑兩聲,剛要接話,趙成禮已抬手示意護院把新契遞向林三叔,搶過了話頭。「林三,按印。趙家淨化西田,三日後暫准你們種東田。再拖,連舊宅一塊兒封。」
林三沒接契,只用竹杖輕輕壓住紙角,隨即朝林凡抬了抬下巴。
林凡順著竹杖看向那張新契,印泥就在護院手邊。三叔只要伸手按下去,今日這麼多人便都看見林家交田了。
他翻回昨夜那頁,心裡仍有些發緊:他們請不起鑑定師,只能抓住這隻盤問。能不能逼趙成禮當眾認下「盤不會錯」,就看接下來這幾句話了。
合起日記,他先問了句跟污田半點兒不沾邊的話。「趙先生,淨化西田,收費嗎?」
趙成禮一怔。圍觀的人群也靜了半拍,前排有人「嘶」了一聲,小聲嘀咕:「這小子敢問這個?」
林青竹皺起眉:「你問這個做什麼?」
林凡朝她輕輕擺了擺手,目光仍留在趙成禮臉上。現在若把打算先解釋出來,對方便有話避開了。
趙成禮很快回過神,端著架子道:「趙家念舊情,淨化費從田租里扣就是。」
林凡點頭:「那就是收。」
「自然。淨化要靈材、人手、法器,哪樣不要錢?」
「要是清完西田,才發現污氣是從別處來的呢?」
趙成禮淡淡瞥他一眼:「測靈盤不會錯。」
林凡倏地轉向圍觀人群,聲音提了半分:「大伙兒都聽見了?趙先生說,測靈盤不會錯。」
趙成禮眼神一冷。
林凡接著道:「那不如寫進契里。若淨化後污源不在西田,趙家退田,賠三個月田租,再當眾把測靈盤從頭查一遍。」
人群徹底靜了。連風吹稻葉的聲都顯得清楚。
趙成禮盯著契紙,按在盤沿的指節微微發白,沒立刻應聲。
錢半仙的銅錢停了。他往前挪了半步,腳剛沾田埂,瞥見趙家護院掃過來的眼神,又硬生生收住。先前還一口一個「路過」,這會兒差點當著護院的面湊上去。
趙成禮沉聲道:「林家無權更改趙家淨化契。」
林凡點頭:「也行。那林家不同意淨化,趙家要強收,今天這麼多街坊都在這兒看著呢。」
趙成禮臉上的笑意徹底沒了。旁邊護院隨即上前半步,韓七也往前挪了挪,刀沒出鞘,手壓在刀鞘上的力道,足夠讓護院頓住腳。
趙成禮看向韓七:「北巷的刀修韓七?」
韓七道:「路過。」
周小石仍守在封井旁,小聲嘀咕:「怎麼又一個路過的。」
就在這時,測靈盤忽然自行轉了起來。細針越過西田,沒指向林青竹的竹籃,反倒釘死在籃子旁一塊顏色稍淺的新泥上。
林青竹立刻道:「那塊泥不是我翻的。」
護院剛抬腳,韓七的刀鞘已經橫到他膝前。他沿著淺泥的邊緣把鞘尖壓進去,往上一挑,濕軟表土便掀起薄薄一層。一粒灰白殘物從泥里露出來,不過小米粒那麼大,若不是測靈盤一直指著,混在田泥里根本看不出來。
韓七沒再往深處掘,只把刀鞘橫回泥前,攔住後面還想擠過來的人。
錢半仙眼睛亮了一瞬。趙成禮也下意識按緊了盤沿。
面板隨之彈出。
【檢測到宿世機緣反應】
【疑似:寒髓靈米丹殘粒】
【危險:古願殘留、多人爭奪】
林凡看清「疑似」二字,才知道它可能是一粒殘丹。他把日記夾回腋下,抽出兩張舊紙,一張墊在殘粒底下,另一張從上面輕輕合住。濕泥先把紙浸出一個暗點,灰白殘粒還牢牢黏在中間。他連紙托起來,手指避開那點濕痕,生怕像古香一樣,沾一下便甩不掉。
趙成禮冷聲道:「灰白殘物從林家田裡翻出來,難道不是林家私藏?」
林凡反問:「埋在別人翻過的新泥里,也算林家的?」
錢半仙往前湊了半步:「此物來路不明,先交給我封起來才穩妥。」
「你認得?」
錢半仙腳步一頓:「不認得。只是怕諸位受害。」
林凡把舊紙合攏,沒交出去。面板連是誰埋的都沒說,錢半仙倒想先收進懷裡。
周小石繞到田埂外,沒往新泥跟前擠,手裡的濕石忽然發燙。他趕緊托穩,掌心上方就撐開一尺水光。
淡影只閃了一息。前排的人驚呼出聲,看見一截灰袖翻過田埂,一隻手伸進淺泥撥表土;袖口以上全被水紋攪散,看不清臉。
後排的人只看見一團水光,扯著前面的人問怎麼回事。
林青竹認出影里的田埂,俯身在那塊新泥四周各插一根稻稈,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圈出範圍:「誰都別踩。」
趙家隊伍末尾一個小廝聽見「灰袖」二字,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旁邊護院當即橫身擋住他。
濕石的水影散得快。林青竹沒去追那小廝,只把四根稻稈往泥里按得更深,又請符鋪夥計在最外圈補了硃砂印。「影子沒照出臉,」她說,「這塊新泥先留著,別讓人踩壞了。」
韓七的刀鞘還橫在新泥前。殘粒已被林凡夾在舊紙里,泥坑、稻稈、符印都原封不動留著。圍觀的人這才炸開了鍋。
「昨夜真有人來過?」
「灰袖認不出,新泥總能查吧?」
「剛才趙家護院攔那小廝幹什麼?」
趙成禮冷聲道:「一道水影連臉都看不見,說明不了是誰。」
林凡點頭:「對。光憑影子,認不出人。」
周小石急了:「你怎麼還幫他說話?」
「別急。」
趙成禮看了他一息,拇指在盤沿上壓得更緊。
趙成禮道:「自然要交給趙家查看。」他說話時,測靈盤還懸在掌上,只有最外一圈符紋亮著。
林青竹盯著盤沿,忽然低聲道:「三年前趙家第一次改水口,用的也是這種盤。我在旁邊看過。外圈尋靈,中圈辨五行,最里一圈照殘穢。當時三圈都亮了。」
林凡順著她的話再看——外圈正亮,中圈、內圈全是暗的。他抬頭問:「趙先生,今天怎麼只亮尋靈的外圈?」
趙成禮語氣沉了下來:「該亮哪一圈,輪不到你來教我。」
「灰袖是誰,我們還沒認。」林凡把夾著殘粒的紙停在泥坑上方,「東西卻是從新泥里挑出來的。趙先生既然說盤不會錯,就把三圈都亮開,讓大伙兒都看看,它認的是木、水,還是古香殘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