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珵大婚後第三日,皇帝在御書房召見了寧國公蕭瀾。御案上攤著北境最新的軍報,符鈞卻沒有看,只是端了茶盞,隨口提了一句:「靖遠伯的爵位,空了很久了吧。」蕭瀾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蕭家如今在朝中權柄日盛,長子尚了永安公主,幼女即將嫁入四皇子府,次子又是代帝出家、御賜四品銜。靖遠伯是寧國公爵位名下一個獨立的伯爵銜,空置多年,本來可以讓蕭柏將來襲寧國公爵位時一併承襲過去,皇帝專門提這個是想把伯爵爵位分給蕭珵承襲,分化蕭家,又不傷體面。蕭瀾沒有半分猶豫,當場便跪下謝恩,回府便上了表,請以蕭珵襲靖遠伯爵位。皇帝當日便准了奏,特批食邑千戶,田莊十頃,這是伯爵爵位里頂頭的待遇,又下旨命工部擇址建造靖遠伯府。
旨意一下,滿朝皆動。何復在兵部值房聽到消息時,沉默了很久。他自然看得出這背後的帝王心術——爵位雖是好東西,可蕭珵提前襲爵,便意味著他從寧國公府獨立出來,與長兄蕭柏的世子之位劃清了界限。蕭家的勢力被一分為二,皇帝的心腹之患便少了一分。他嘆了口氣,把這層意思寫在信里,托人帶給何瑤,詢問她與寧國公夫人、永安公主相處得如何。何瑤回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行,說一切安好,不必掛念,又說靖遠伯府建好之後便搬過去,到時候請爹娘來吃茶。何復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總覺得女兒的語氣太過平靜,平靜得有些不像她。
靖遠伯府建成之前,蕭珵與何瑤仍住在寧國公府。何瑤從大婚那夜起便戴上了面紗,不是尋常的帷帽,而是雙耳綴著細金鍊,牽起一片煙霞色桑蠶絲薄紗,輕如蟬翼,垂覆面頰,除了一雙眉眼剩下的遮得嚴嚴實實。寧國公府的女眷們自然好奇,大嫂永安公主借著賞花的機會旁敲側擊地問過一次,何瑤只異常平靜地答了一句:「是夫妻之間的一個約定。」永安公主轉頭便告訴了婆母謝宓,謝宓又去問蕭珵,蕭珵只說讓她不要問。謝宓嘆了口氣,沒有再追問,只是私下對蕭瀾說這兩口子之間這樣不正常。蕭瀾沉默良久,說畢竟沒有鬧出什麼難堪,隨他們去吧。
靖遠伯府的方案圖紙和文書送到寧國公府。蕭珵把文案一併交給何瑤,讓她按照自己的心意提意見就可以,說:「以後搬出去住正好可以自在些。到時候府中事務都如約定由你做主,有勞了。」何瑤戴著面紗,輕輕點了點頭。蕭珵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去了書房。何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然後緩緩呼出一口氣,開始仔細查看圖紙。伯爵府府邸是四進院落,一進設府門、儀門,兩側是門房與耳房;二進為外廳,設置外書房,平日接見外客、商議事務都在此處;三進是中堂,正房、花廳和內書房皆設於此;四進才是內宅後寢,附帶一小片後院花園。整座府邸是工部按伯爵府的規制建的。何瑤提筆批註種幾株海棠,其他的花草樹木布置也按照心意提了,還專門辟出一小塊地種紫花地丁。紫花地丁是她在崑崙修道時見過的小花,寓意誠實,家裡栽種可以旺家。何瑤看罷伯爵府的工程圖紙,開始清點一起送來的建造預算帳目。她雖然是武將家出身,但跟著謝家姑奶奶學了一年理家,帳冊上的數字她一看便知哪裡不對。她發現工部報的園林造價高得離譜,便叫來管家,讓他拿著採購單子去工部衙門請他們重新核算。這事傳到謝宓耳朵里,婆母罕見地會心一笑,對身邊的嬤嬤說:「這丫頭倒是個會理家的。」
吐蕃戰報是深秋時送到京城的。大梁西南與吐蕃北境接壤,邊境對峙已久,吐蕃倚仗地利,大梁軍數次強攻均未能突破。兵部連番集議,皇帝終於採納了以夷制夷之策——聯合吐蕃南面的南詔國,從兩面夾擊。計策雖定,出使的人選卻爭論不下。南詔地勢險峻,瘴氣瀰漫,這一路風餐露宿、人地兩生,朝中勛貴無人願意領這苦差。
符鈞坐在御座上,手指輕叩扶手。雖生於京城長於宮廷,但他身上那股沉靜雍容的氣度,便是琅琊符氏數百年世家底蘊的底色。他看著階下這個年輕人的臉,看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准了。
散朝後何復追出午門,喊了幾聲靖遠伯,賢婿。等蕭珵停下腳步轉身站定了,何復卻又說不出什麼,只是嘴唇動了動。蕭珵對著岳父行了一禮,說:「此行定不辱使命。」何復站在原地,看著女婿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心裡忍不住嘆了口氣。他回到府中便托人給何瑤遞信,問女兒可知此事。何瑤的回信依舊很短——她知道,讓他不必擔心。何復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發覺得不對勁。這丫頭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若是從前在軍營里,哪個敢把她的人派去危險的地方,她早就跳起來抽鞭子了。如今這般平靜,平靜得讓他心裡直發毛。
蕭珵離京前回寧國公府向父母辭行。進了內院正要往正房走,腳步忽然頓住了——母親謝宓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廊下的風吹散,但他修道多年,神識遠勝常人,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竟然容不下他。剛回來就把他又派出去,當初可是你跪下求我的,說為了蕭家一門的安穩,還有柏哥兒的前程。」
蕭瀾壓低聲音:「別說了。這次是他自己要去的。」
「你也待他好點兒。」謝宓的聲音有些發顫,「說不定是你的兒子。我一直拿不準。」
廊下沉默了許久。然後蕭瀾嘆了口氣,說:「罷了,如今柏兒尚了公主,槿兒又和四皇子快要成親了,蕭家的地位穩了,其他的都是小事。」
廊下安靜了片刻。謝宓沒有接話,像是在默認什麼。蕭瀾又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府里這些年沒有添過一個人,也沒有庶子庶女鬧心。你在後院過的日子,我心裡有數。」
這話說得輕,但謝宓聽得懂。蕭瀾說的是——他這輩子,沒有讓任何別的女人壓過她一頭。整個寧國公府,清清靜靜的,只有一個主母。他知道她當年入宮那件事,她心裡一直有一根刺,所以他用這些年一個通房不納、一個庶子不生,來替她拔那根刺。
「哎……我也知道夫人為這個家付出了太多。」
蕭珵站在院門外,把他父親最後那句「其他的都是小事」和母親那句「我一直拿不準」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他的身世——那些在道觀里聽過的竊竊私語、香客壓低聲音的議論,此刻被母親親口說了出來。他一直知道自己這個嫡次子的身份有些說不清的東西,但他從未想過,連母親自己都拿不準。他不動聲色地退了出去,在院門外站了片刻,等裡頭徹底沒了聲響,才重新邁步進去,向父親母親辭行。
謝宓眼眶微紅,說:「南詔路途遙遠,要好好保重。」蕭瀾叮囑了幾句出使的注意事項:「南詔多山地,叢林密布,瘴氣重,要備好避瘴丹。有傳聞南詔老王最近病重,政局不穩,沿途注意安全。到了之後要摸清各方勢力,不可冒進。」蕭珵一一應了。
從父母那個院子出來,他又回了自己那個院子。隔著房門與何瑤道別。
「此行不知多久方能回來,府中上下全靠你一人擔著,辛苦你了。」蕭珵說。
何瑤的聲音從門內傳出來,十分平靜,和平時匯報課業時一樣穩:「這是約定好的,不必說辛苦。夫君以朝廷事務為重,家裡的事情不必擔心。」
蕭珵站了片刻,想說些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轉身回了書房。何瑤屋中的燈也熄了。兩個人隔著一道房門,誰也沒有再見誰一面。
次日清晨,蕭珵帶著使團出發。他沒有讓人驚動何瑤,獨自騎上那匹從崑崙帶回來的青驄馬,踏著晨露出了城門。寧國公二公子的院子正房門緊閉著,窗簾縫裡透出淡淡的燈光。何瑤站在窗前,聽著院牆歪馬蹄遠去的聲音,手指在窗欞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後收了回來。
吐蕃前線戰事吃緊,蕭珵一路快馬加鞭,帶著使團沿西南官道疾行,過劍南道,入南詔邊境。進入南詔境內後,他便察覺到了不對勁。沿途驛站空無一人,關隘守軍不見蹤影,官道兩側的村寨門戶緊閉,偶爾有幾個老卒蹲在路邊,看見大梁使團的車馬便遠遠避開。蕭珵派人上前打聽,問回來的消息印證了他入南詔前便隱約聽到的傳聞——南詔老王前不久駕崩了,本來應由太子藍望即位,可老國王的弟弟鎮南王卻在妖道國師的慫恿下發動宮變,篡了王位。如今鎮南王的大軍正在四處追殺藍望兄妹,南詔國內一片混亂。
蕭珵當機立斷,一面命使團按兵不動,一面派出精幹斥候,沿著南詔都城方向搜尋藍望兄妹的下落。數日後斥候來報,在南詔西南一片密林中發現了一支被追殺得極慘的隊伍,為首的正是南詔太子藍望和他的妹妹藍如月。蕭珵連夜帶人穿過密林,在一處廢棄的山寨中找到了這對兄妹。藍望大約二十五六的樣子,連日逃亡之下,衣袍破敗,面容消瘦,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正,沒有半分頹喪之氣。藍如月守在哥哥身邊,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身量還沒完全長開,手中握著一柄南詔彎刀,刀身上凝著未乾的血跡。她看見大梁使團進來,第一反應是擋在藍望身前——那雙眼睛裡的警惕和彎刀上的血形成了鮮明的對照,明明還是個稚氣未褪的小姑娘,卻已經被逼到不得不握刀的地步。
蕭珵沒有多餘的客套,開門見山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來意:「大梁願助太子奪回王位,條件只有一個:事成之後,南詔向大樑上表稱臣納貢,兩國結為盟好,世代親善。」
藍望看了他很久,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一言為定。」
盟約便在密林深處的這座廢棄山寨中定下了。篝火映著兩張年輕的臉,南詔的夜風穿過破敗的寨門,把火苗吹得微微晃動。蕭珵從袖中取出大梁皇帝的國書,藍望咬破指尖,在國書背面寫下了盟誓——以南詔王室的血為憑,世代不背。
盟約定下後,藍望與蕭珵議事,藍如月坐在一旁,將彎刀橫在膝上,低著頭用指尖一下一下擦著刀身上的血漬。篝火的光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不自覺地抬頭看了蕭珵一眼——他比南詔許多貴族子弟都要清瘦,側臉被火光映得微微發亮。她飛快地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擦那把早已擦乾淨的彎刀,只是擦刀的動作比方才慢了幾分。
蕭珵議事結束回到自己的軍帳中,在桌案前坐下,身心俱疲。他出神地望著案幾,像想起了什麼,緩緩抬手從虛鼎中取出一件舊物——一個針腳歪歪扭扭的千瓣蓮荷包,荷包里還裹著那串七寶琉璃珠,珠子裡的氣泡在燈下泛著細碎的光。」她如今在何處,過得可還安穩。」他在心裡默了默。不過片刻,蕭珵便像緩過神來,把荷包和手串收回虛鼎,提筆開始寫南詔出使以來的奏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