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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對峙

2026-09-15 03:58:40 作者: 佚名

  從南詔使團的接風宴回來,何瑤便不大理人了。不是那種摔門砸碗的不理,是靖遠侯夫人獨有的、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的不理。

  蕭珵第二日一早破天荒沒去書房,而是坐在正廳里等她一同用早膳。何瑤準時出現,戴著面紗,端莊行禮,在餐桌對面坐下,用飯的儀態和平時一樣無可挑剔。

  蕭珵說:「今日廚房做了紅燒肉。」

  何瑤說:「多謝侯爺,妾身不愛吃油膩的。」

  蕭珵沉默了片刻——他分明記得她愛吃紅燒肉,十年前在崑崙膳堂,她一個人能吃半碟。

  他又說:「這焅對蝦做的不錯,我特地分復讓買的最新鮮個頭最大的對蝦。夫人嘗嘗?」

  何瑤說:「不必了,妾身覺得剝蝦太麻煩,素來不愛吃。」

  蕭珵隱約覺得她有些賭氣,崑崙膳堂難得做一次焅對蝦,每每有這道菜時,何慧不僅自己能剝一盤子,吃完還要嗦嗦手指。他接著說:「今日天氣不錯,夫人可要去永昌伯爵府坐坐?」

  何瑤說:「伯爵夫人今日約了法會,不便打擾。」

  蕭珵又說:「那夫人可有什麼想添置的?我讓管家去辦。」

  何瑤說:「府中一應俱全,不勞侯爺費心。」

  幾個回合下來,蕭珵的搭話被她以最得體的方式一一化解,像一劍一劍全劈在棉花上。他端著茶盞沉默了許久,想說些什麼打破這層客氣的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口——他欠她十年冷落,欠她一句解釋,欠她太多太多,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變成了那些無關痛癢的日常問候。

  何瑤已經用完早膳,起身行禮:「侯爺慢用,妾身去核帳了。」然後轉身走了,步伐一如既往地穩,裙擺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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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珵坐在空蕩蕩的餐桌前,看著那碟幾乎沒動過的紅燒肉,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諷刺。他在南詔打了十年仗,千軍萬馬都未曾讓他覺得束手無策,此刻面對自己的妻子,卻連一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來。

  類似的場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反覆上演。他在廊下遇見她從花廳出來,便順路與她同行一段:

  「今日可忙?」

  「尚可。」

  然後一路無話走到岔路口各自轉身。他讓廚房做了幾道她愛吃的菜送去書房請她一同用飯,她回話說已在房中用過,不必勞煩。有一天夜裡他批完軍報,路過她的院子,看見窗紙上還映著燭光,站了片刻,抬手想叩門,手指在門框上懸了又落,最終還是放下。他不知道自己進去之後該說什麼。問她是不是何慧?如果不是,他該如何收場。如果是,他又該如何面對她那雙眼睛——那雙被他冷落了十年的眼睛。

  何瑤這邊,小桃每晚替她梳頭時都要義憤填膺一番。

  「侯爺最近倒是殷勤了不少,又是送菜又是順路的,小姐你說他是不是心裡有鬼?」

  何瑤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臉,面紗摘下來擱在妝檯上,鏡中人眉目清冷,看不出喜怒:「殷勤不殷勤的,與我有什麼相干。他大約是想與我說和離的事,又不好意思開口。」

  小桃手裡的梳子差點掉在地上:「侯爺才回來幾個月,怎麼又要和離?」

  何瑤彎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底下藏著的是十年冷落磨出的硬繭:「和離便和離罷。我替他管了十年的家,擴建了侯府,核對了十年的帳冊,替他孝敬了十年的公婆,也算對得起這樁賜婚了。」

  只是這些話她從未對蕭珵說過,也永遠不會說。她只是在每天晚上梳頭時對著銅鏡里的自己說一遍,說完便把面紗重新戴上。

  小桃越想越替小姐不平,便跑去陳石頭那裡打聽消息。

  「你家侯爺最近怎麼回事?又是送菜又是順路的,是不是在南詔做了什麼虧心事?」

  陳石頭撓撓頭:「侯爺在南詔做的都是為國為民的好事,殺過妖道、斷過鐵橋、平過叛亂,沒做過虧心事。」

  小桃說:「那他為什麼突然對我家小姐這麼殷勤?」

  陳石頭想了很久,認真地回答:「俺覺得侯爺可能是想對夫人好一點。」

  小桃氣得直跺腳:「十年了才想起來對夫人好一點,他早幹嘛去了!」

  陳石頭被她問住了,但知道有些事不能說,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小桃白了他一眼。


  又過了幾日,藍望約蕭珵在一處僻靜的茶樓小聚。

  藍望這次進京除了朝貢覲見,還有一樁心事。他端著茶盞看了蕭珵片刻,不急不緩地開口:「我聽說了一些事。」

  蕭珵抬眼看他。

  藍望放下茶盞:「我聽說你這次回京本打算和離的?」

  蕭珵沉默了片刻:「確實之前是打算和離的。但回來之後情況有些變化,我還沒想好。」

  藍望問:「什麼變化?」

  蕭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回答。

  藍望看著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把話頭轉到了藍如月身上:「如月那丫頭對你的心思,我知道你心裡清楚。我也不拐彎抹角了——你對她到底是什麼意思?」

  蕭珵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此刻滿腦子都是何慧推過來的韭菜、何瑤在馬球場上策馬揮杖的背影、面紗被風掀起那一瞬間露出的那張臉。藍望的話他聽見了,但他沒有回答。

  藍望等了片刻,把這個沉默理解成了另一種意思。蕭珵是皇帝賜婚,正妻是兵部侍郎的嫡女,他若擅自和離便是違抗聖意,蕭家在朝中根基再深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他拒絕如月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是個有情義的人,不願連累蕭家一族,更不願讓如月捲入大梁朝堂的漩渦。藍望端起茶盞自飲了一口:「你是我兄弟,我理解。」

  這番話,站在包廂門外的藍如月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中。她今日聽說大哥與蕭珵在此處小聚,本想過來打個招呼,沒想到聽到了這些。她只聽到蕭珵承認」確實之前是打算和離的」,只聽到大哥問蕭珵對她是什麼意思而蕭珵沒有回答。後面的話她沒有再聽下去。她沒有推門進去,只是握了握腰間的彎刀,轉身走了。

  次日,南詔國主藍望入紫宸殿覲見大梁皇帝。正式召對結束後,皇帝在偏殿設宴款待南詔使團。皇后、寧國公夫婦、幾位皇子公主和朝廷勛貴都在場,蕭珵作為南詔盟約的實際締結者自然也在座,何瑤沒有來。

  席間藍望與皇帝寒暄數語,話鋒一轉,提起了當年蕭珵出使南詔的往事。他笑道:「當初妖道亂政,南詔危在旦夕,是蕭珵率大梁使團助我奪回王位,兩人在師父舊居的庭院裡歃血為盟結為兄弟。」這話明著是向大梁皇帝表達感恩之情,暗著卻是在為接下來的話鋪路。

  符鈞聞言含笑點頭:「此事蕭珵當年在奏報中也提過。國主與蕭珵有兄弟之義,兩國便是手足之邦。」

  藍望稱是,順勢將話鋒一轉:「今日還有一事想向陛下求個恩典。」

  符鈞說:「國主但說無妨。」

  藍望說:「南詔願與大梁和親。」

  符鈞說:「大梁與南詔和親對兩國都是好事。不知國主想怎麼個和親法?」

  藍望正了正神色,語氣誠懇:「南詔是邊陲小國,不敢妄圖與大梁皇子聯姻。蕭珵是寧國公嫡子、陛下親封的靖遠侯,當年出使南詔十年,與南詔王室並肩作戰、歃血為盟,與我和如月都有深厚的淵源。如月年幼時便與蕭珵相識,如今已到適婚之齡。若陛下恩准,南詔願以長公主下嫁靖遠侯,兩國結為秦晉之好——於家於國都是好事。」

  符鈞沉吟片刻:「蕭珵確實是人中龍鳳,這樁婚事若成,確是一段佳話。只是蕭珵已有正妻,是當年朕親自賜的婚。如月畢竟是一國公主,總不能做妾室。」

  藍望說:「不瞞陛下,南詔風俗與大梁天朝有些不同,不拘小節。如月對靖遠侯的情分,南詔朝野皆知。若靖遠侯願意,南詔不介意以平妻之禮嫁入侯府。」

  他這番話說完,殿中安靜了片刻。皇后的目光落在藍望身上,又掃過蕭珵。謝宓端茶的手停了短短一瞬。蕭瀾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符鈞轉向蕭珵:「你意下如何?」

  蕭珵站起來走到殿中央,行了一禮,語氣和平時在朝堂上奏事一樣平穩:「感謝南詔國主抬愛。臣自幼出家修道,心思本不在俗事。當年奉旨成親是報答陛下天恩、全臣子本分,從未動過再娶之念。南詔長公主年少貌美、身份尊貴,理應匹配更合適之人。臣此生無意再娶,懇請陛下明鑑。」

  殿中一片寂靜。符鈞看了他片刻,輕輕點了一下頭。

  藍望畢竟是一國國主,他自以為對妹妹和蕭珵的親事把握十足,只是拿不準大梁朝廷的意思,現在大梁皇帝沒說什麼,卻被蕭珵當眾駁了面子,臉色沉了下來,剛才滿面笑容逐漸僵硬,最終歸於平淡,陷入了沉默。

  而藍如月從蕭珵站起來的那一刻便死死盯著他的背影,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她心口。」從未動過再娶之念」」無意再娶」——她等了他三年,他當著兩國朝堂的面,用幾句冠冕堂皇的客套話把她拒之千里之外。藍如月貴為南詔公主,從小被父兄寵著長大,自視很高,如今當眾被拒絕,原本害羞微微泛紅的臉頰瞬間因為羞惱變得通紅。藍如月胸口一陣劇痛,猛地站起來,打翻了面前的茶盞,茶水潑在案上洇濕了一片錦緞。她努力用儘量得體的聲音擠出了一句」失陪」,頭也不回地衝出偏殿,衝出宮門。她沒有回館驛,而是又傷心又憤恨地直奔藍望停放在鴻臚寺車馬院中的座駕,從車中取出了那柄彌羅枯勒刀。刀鞘上的暗紅色寶石在日光下泛著幽幽冷光。


  靖遠侯府的僕從們許多年後還記得那個場景。一個穿著南詔長公主禮服的少女手持一柄泛著暗紅寒光的彎刀闖進正門,幾個守門的親兵想攔,被她一刀背拍翻在地。她穿過前院、迴廊、花廳,一路無人能擋,直到正院庭院中站定。

  何瑤剛從書房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剛核完的帳冊。她在廊下站住,隔著半個庭院與藍如月遙遙相對。

  藍如月說:「你——站住!」

  何瑤把帳冊合上,走下台階,站在庭院中央。她穿著家常的素色衣裙,面紗遮住了表情,脊背挺直,身形沉穩,和藍如月手中那把泛著寒光的彎刀形成鮮明的對照。

  藍如月說:「你霸著蕭珵哥哥不放,約好了七年和離,如今都十年了。他回來好幾個月了,你為什麼還不撒手?」

  何瑤的聲音從面紗下傳出來,平靜得和平時核對帳冊時一模一樣:「我是當今聖上賜婚給靖遠侯的正妻。婚約是聖旨,是國法,是宗廟告祭過的盟誓。公主說我霸著蕭珵不放——我沒有霸著任何人,是陛下的旨意把我放在這個位置上的。公主若要論誰該撒手,應當去問陛下。」

  藍如月被她這番不卑不亢、有理有據的話噎住了片刻,隨即話鋒一轉:「我對仲青哥哥的情分,南詔朝野皆知。仲青哥哥當年在南詔被單翼雪豹重傷,是我衣不解帶日夜照顧,是我用回春訣替他疏導經脈直到靈力耗盡。我陪他養傷數月,陪他平叛三年——我與仲青哥哥之間不是一句兄妹就能抹得掉的。」

  何瑤聽到」仲青被單翼雪豹重傷」那句話時,握著帳冊的手指在紙頁上徐徐收緊了一下——當年戰報上只有寥寥數語,她只知道他受了傷,不知道他差點死在雪山上,更不知道藍如月守了他數月。而「仲青」二字又讓她想起蕭珵取字後都沒親自告訴她。她穩了穩心神,抬眼看向藍如月,語氣比方才更淡了幾分:「蕭珵是奉陛下之命出使南詔的使臣,他留在南詔十年是奉皇命行事,不是為了個人的情愫。公主在他受傷時照顧他,我替他感謝公主的辛勞。公主說情分——情分是兩個人的事,公主不妨問問蕭珵,他對公主的情分到底是哪一種。」

  這幾句話字字落在禮法上,又字字戳在藍如月的痛處。藍如月何曾見過這般陣勢——何瑤不哭不鬧不撒潑,甚至沒有抬高分毫音量,只是站在庭院中央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了她最無法反駁的話。她打不過,說不過,忽然拔出彌羅枯勒刀直指何瑤。

  就在刀鋒即將刺向何瑤的瞬間,一道深緋色身影從正門外飛掠而入,擋在了兩人中間。他還穿著四品太常寺少卿的官服,從朝堂直接追出來都沒來得及拿配劍,情急之下只抬起左臂將何瑤護在身後。

  藍如月說:「你讓開。」

  蕭珵沒有動。

  藍如月說:「你捫心自問,這些年我等的是誰——你在南詔受傷是誰衣不解帶守著你?你在南詔平叛,是誰每次出征都替你巡過邊境、查過糧倉?你在南詔下雨舊傷發作,是誰半夜起來替你煎藥?」

  蕭珵說:「我對你從來只當是妹妹,從未有過男女之情。何瑤是我的結髮妻子,你持刀闖入侯府中是對兄嫂不敬,也犯了大梁的律法。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娶你,平妻也不行。請長公主自重。」

  藍如月渾身發抖。她越過蕭珵的肩膀看著何瑤面紗下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那把刀比她的理智更快刺了出去。蕭珵沒有躲,也沒有拔劍。他右手鬆開劍柄,以身體擋住了刀鋒。

  妖刀刺入他胸口的瞬間,刀身中封印了數百年的怨念如無數尖銳的冰棱同時扎入他的經脈。鮮血從他胸口湧出來,浸透了那件何瑤今早剛替他熨好的素色外袍。

  藍如月看著自己手中的刀刺進了她最愛的人胸口,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魂魄般猛地鬆開刀柄,踉蹌後退了兩步,嘴唇翕動著說不出一個字。

  藍望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他的妹妹站在血泊前渾身發抖,他的兄弟胸口插著刀、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袍,何瑤從蕭珵身後衝出來用雙手按住他胸前的傷口,鮮血從她指縫間湧出來。

  藍望一把拽住藍如月的手腕,低聲喝道:「你瘋了!」

  藍如月喃喃地說了句:「仲青哥哥……」

  蕭珵沒有看她。他將周身靈力盡數灌注於右掌,以青木劍訣中那道他最熟悉的劍氣凝於掌心,一掌拍在胸前的刀身上。妖刀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刀身上那道暗紅色的古語紋路在青色劍氣的衝擊下寸寸碎裂,無數道暗紅色的怨念從裂縫中湧出來,在陽光下化為虛無。他在南詔斬殺過蛇妖,煉化過金丹,他知道怎麼對付妖邪之物。

  最後一縷怨念消散後,他狠狠地看著藍如月,咬緊牙關說了一聲:「你走!」


  藍望拽著藍如月退出庭院,退出侯府。藍如月是被哥哥拖著走出那條迴廊的。她的禮服被血染紅了下擺,她的眼睛一直望著那個倒在血泊中卻始終沒有再看她一眼的人。

  等藍望兄妹的身影消失在正門外,蕭珵再也支撐不住了。他緩緩倒下去,何瑤接住了他。她的面紗被他的血染成了暗紅色,她用雙手死死按住他胸前的傷口,鮮血從她指縫間不停地往外涌。陳石頭帶著親兵沖了進來,趙有巽緊跟著跑進來連聲喊著傳太醫。

  蕭珵靠在何瑤懷裡,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正在一點一點流失。他微微睜開眼,看著她的臉,目光已經有些渙散了。他動了動嘴唇,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沒:「何慧……」



  蕭珵看著她的眼睛,那雙被面紗遮了十年的眼睛此刻離他只有咫尺之遙。他很想說很多話——說對不起冷落了她十年。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了。他只是彎了一下嘴角,和很多年前在崑崙藏經閣里她推過來那碟韭菜時一模一樣。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何瑤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蕭珵,蕭珵,太醫馬上就來,你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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