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是被陳石頭和趙有巽一路架著胳膊從太醫院奔過來的,藥箱由陳石頭提著。老太醫年過半百,一路顛簸,趕到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進了侯府正廳還沒來得及行禮,就被趙有巽半搡半請地按到了榻前。蕭珵躺在榻上,面如金紙,胸前的傷口雖然被何瑤用手帕緊緊壓住,鮮血還是從指縫間滲出來,把緋色朝服浸透了大半。
太醫剪開已經被血凝住的衣料,看到那道刀傷時,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傷口邊緣泛著一種異常不正常的暗紅色,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往血肉深處鑽。老太醫行醫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刀傷。他強壓著心頭的震動,以最穩妥的手法替蕭珵清理了創面、敷上金瘡藥、用乾淨的白布一層一層包紮好。血算是暫時止住了,但他擦著額角的汗直起身來時,臉色比榻上的蕭珵好不了多少。
何瑤一直守在旁邊,面紗上還沾著蕭珵的血,已經干成了暗褐色。她問太醫:「侯爺傷勢如何?」
太醫猶豫了片刻,忍不住嘆了口氣,將何瑤請到外間,低聲說了實話:「侯夫人,下官行醫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刀傷。表面看就是一處刀傷,可侯爺內傷深重,經脈盡斷——脈象細若遊絲,若有若無。這恐非尋常醫藥所能及。聽說侯爺曾經修過道,府上是不是可以貼個告示,找找有能耐的道爺過來幫忙看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何瑤聽完,沉靜地說了聲「有勞太醫」,沒有為難他,讓管家送太醫出去。太醫又馬不停蹄地趕往寧國公府稟報情況,才回了太醫院。
何瑤站在外間,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蕭珵,面紗下的表情沒有人能看見。陳石頭站在廊下急得直搓手,趙有巽已經命人備好了筆墨隨時準備寫求醫告示。何瑤卻沒有讓人去貼告示。她知道該去哪裡找人。
她轉身進了內室,從妝檯深處取出一枚薄如蟬翼的玉符。那是她離開崑崙時掌門師父玉華元君留給她的傳音符,師父說她此去塵世,若遇難處,以此符傳音。她握緊玉符,將靈力注入其中,悠悠說了幾句話。
當夜,一道白色身影如月光般無聲無息地落在靖遠侯府的後院。玉華元君一襲白衣,銀髮高挽,周身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清冽靈氣,站在庭院裡打量了一眼那幾株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的海棠和旁邊一小片紫花地丁花田,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丫頭,把師父教她的治癒術全用在侍弄花草上了,倒是沒荒廢。
何瑤迎出來,在師父面前站定,喉間哽了一下。玉華元君擺了擺手,說:「先看看人。」
玉華元君在蕭珵榻前探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她以神識探查他的經脈,那股妖刀殘留的邪力還在他體內亂竄。蕭珵以青木劍訣震碎了刀身,但數百年前封在刀中的怨念已經在刺入血肉的瞬間侵入了他的經脈,像無數細小的毒蛇鑽進了他身體的每一處角落,將他的經脈一寸一寸地撕裂。她的神識探到一半,忽然頓了一下——她發現在蕭珵經脈深處還有幾處細微的舊傷,看痕跡應當是幾年前被某種妖獸的爪力所傷,當時處理得十分粗糙,經脈雖勉強接續,但創口邊緣參差不齊,癒合後留下了幾道細弱的薄弱之處,平日裡不影響靈力運轉,可一旦經脈受到重創,這些舊傷便會成為最先崩裂的缺口。
玉華元君直起身,問何瑤:「他以前受過重傷?經脈深處有幾處舊傷,處理得不太妥當,至今留有隱患。」
何瑤沉默了片刻,如實答道:「弟子不太清楚。興許是前些年在南詔時受的傷,他在家信中從不提這些。」
玉華元君看了她一眼,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淺淡的意外。她微微皺了皺眉,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不動聲色地交代何瑤替她護法,不要讓任何人靠近這間屋子。
玉華元君不愧是六界中最善治癒的上仙。她以自身靈力為引,先將妖刀殘留在傷口和經脈中的邪力一層一層剝離。那股邪力異常頑固,纏繞在蕭珵的經脈上如同附骨之疽,剝離時發出細碎的嘶鳴聲,像有什麼東西在抗拒。玉華元君的手指在蕭珵胸口上方緩緩移動,額間沁出細密的汗珠。邪力被徹底剝離後,傷口的暗紅色終於褪去,她重新替他清洗了創面,敷上崑崙特製的靈藥,以靈力催動藥效,刀傷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接下來是接續經脈。這是最費功夫的一步——經脈乃修道之人的根基,寸斷之後若不及時續上,即便活下來也形同廢人。玉華元君以自身真氣為引,將斷裂的經脈一根一根重新接續,每接一根都要耗費深厚的靈力。接續到胸口右側時,她格外多費了些功夫——那幾處舊傷果然是最脆弱的位置,妖刀怨念最先撕裂的就是這裡。她把舊傷留下的疤痕組織一併修整了,將參差不齊的創口邊緣重新縫合得平整光滑,然後以靈力灌注,讓新舊經脈的接口處融合得更穩固。何瑤守在門外,從深夜守到天蒙蒙亮,整座侯府寂靜如淵。
玉華元君推門出來時,晨光正從東方微亮。她面上有幾分倦色,對何瑤說:「已經替他度了一些真氣,這段時間應當是不用餵飯了,你的照顧會稍微輕鬆一些。但還是要按照我開的藥方,每天按時換傷口的敷藥和餵湯藥。」她從袖中取出一張寫滿藥材的方子和一應珍貴的崑崙靈藥交到何瑤手裡,又說:「這段時間會比較辛苦,你自己也要注意身體。」她指了指蕭珵胸口右側的位置,說:「舊傷也替他處理過了,以後再下雨,他不會再疼了。」
何瑤接過藥方和靈藥,鄭重地行了師徒大禮。玉華元君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這種天氣還戴著面紗,不熱嗎?」
何瑤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面紗還戴著。她方才急著替蕭珵止血、守著師父護法、里里外外忙了一整夜,竟完全忘了這回事。現在被師父這麼一問,她才覺得確實有些悶熱。她回頭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蕭珵。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什麼都看不見。她悄悄呼出一口氣,抬手把面紗摘了下來,擱在妝檯上。
玉華元君走到她面前,看了這個徒弟片刻,嘴角微微一彎,說:「他當年在南詔受重傷,巫醫替他處理得不算太好;這回在京城又挨了一刀,倒是把你師父給招來了——緣分這東西,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何瑤說:「師父取笑了。」
玉華元君沒有再說什麼。何瑤又問:「師父,他什麼時候能醒?」
玉華元君說:「這次傷得十分嚴重,不止是經脈,心神也受了不輕的衝擊。好在根基保住了,短則三五日,長則一個月也該能醒過來。如果還沒醒的話——」她頓了一下,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擺了擺手,說,「罷了,不會有那種情況的。」白衣一閃便消失在晨光中。
何瑤站在廊下看著師父離去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後轉身進了內室,把藥方上每一味藥的分量和煎法都仔細看過,讓小桃去庫房取藥,自己親自守在藥爐前看火候。
小桃在廚房裡忙得腳不點地。陳石頭也想幫忙,被小桃塞了個蒲扇讓他對著爐子扇風。陳石頭扇了兩下,覺得力道太大,差點把火扇滅。小桃忍無可忍地說:「侯爺在戰場上怎麼忍得了你這個副官的?」
陳石頭老老實實地回答:「俺打仗的時候不扇風,俺砍人。」
小桃深吸一口氣,把扇子從他手裡奪回來。
何瑤按師父的囑託日夜照顧蕭珵,每日按時換傷口的敷藥,按時餵湯藥。蕭珵昏迷著無法自己吞咽,她便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不緊不慢,穩穩噹噹。小桃有一次在門外看見夫人給侯爺換藥時臉上的神情——那張被面紗遮了十年的臉,此刻沒有任何遮擋,眉目間是一種小桃很少見過的專注與溫柔。小桃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藍望回去之後把藍如月罵了一頓,關在館驛里不讓她出來,也沒有過多責罰什麼。倒是給侯府送來許多南詔的珍貴藥材表示歉意。南詔使團的人把藥材送到侯府門口時,陳石頭正好在門口巡邏。他接過那幾大包藥材,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然後對南詔使團的人說:「俺替侯爺收下了。不過以後你們來之前最好先打個招呼。」那南詔使臣被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說得一臉茫然,只好尷尬地拱手告辭。
何瑤把這些藥材一一登記入庫,和蕭珵從南詔寄回來的那批放在一起。那批藥材在庫房裡堆了好幾年,她從來沒用過。現在她把它們翻出來,挑出品相最好的幾株,用來給蕭珵熬藥。她蹲在庫房裡翻找了許久,翻到最底層時,手指忽然觸到了一隻小巧的錦盒。她打開錦盒,裡面是一株品相上佳的雪山靈芝,旁邊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是蕭珵清淺卻工整的字跡——「此株品相最好,留給夫人。」她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紙條重新折好放進錦盒裡。
她把靈芝拿了出來,洗淨切片放入藥罐中。爐火映在她臉上,她沒有再戴面紗。蕭珵還沒醒,戴給誰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