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內院廊下吻了很久。蕭珵的吻十分生澀，像他做任何事一樣認真而專注，帶著修道之人特有的克制，卻又在克制底下壓著某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慧娘的唇比他想像中更軟，她的呼吸拂在他臉上，帶著淡淡的藥香——那是她連日替他熬藥時染上的氣息。他的手指扣在她腰間，力道不自覺地重了幾分。在舌尖將要叩開齒關的一刻，蕭珵收住了。
他微微退開半寸，呼吸有些不穩，垂目看著懷裡的人。慧娘被他吻得有些發懵，嘴唇紅潤，眼裡還蒙著一層淡淡的水霧。她正要開口，忽然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慧娘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本能地伸手攬住他的脖頸，問他：「這是做什麼？「
蕭珵低頭看著她，說了句：「做早就該做的事。「抱著她穿過迴廊，推開臥房的門，將她溫柔地放在榻上。暮色從窗欞透進來，將她的臉映得明明暗暗——這張他找了十年、等了十年、冷落了十年的臉，此刻就在他面前，沒有面紗，沒有任何遮擋，眉目間還殘留著方才那幾分來不及褪盡的羞澀與惱怒。
他看了她很久，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下輕輕一吻。
夜色漸深，臥房裡的燭火不知何時滅了，只剩一室靜謐。
不知過了多久，慧娘靠在蕭珵懷裡，渾身酥軟，連指尖都不想動彈。兩個人安安靜靜地躺了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蕭珵略帶得意地在她耳邊低聲說：「還有其他花樣，下次可以試試。「然後湊得更近，輕輕耳語了一句。慧娘的臉倏地紅了，紅得比大婚那夜的蓋頭還艷。她四下看了看——明明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還是湊到蕭珵耳邊，壓低聲音說：「也可以試試這樣。「兩個人交頭接耳地說了好一會兒悄悄話，像兩個剛發現新玩具的學童。
蕭珵聽著聽著，冷白的臉從耳根一直紅到面頰，露出幾分罕見的驚訝之色，問她：「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慧娘有些扭捏，說：「話本子裡看的。「
蕭珵微訝，問她整日處理府中事務，哪裡有時間看話本子。慧娘略顯得意地告訴他，府里的事情一開始上手的時候確實費時間，後來理順了就不費那麼多功夫了，每天對完帳冊、處理完日常雜務，便有大把的空閒。別的貴婦空閒時去茶會法會、賞花擊鞠，她在戴面紗的那些年裡不願過多應酬，便讓小桃從外面書坊里買些話本子回來解悶。那些才子佳人的、仙凡相戀的、將軍與閨秀的，她看過不少，有些寫得好的還反覆看了好幾遍。
蕭珵聽完，若有若無地眯了一下眼，忽然問她：「那前些日子我找你搭話時，你有好幾回都說要回書房看帳冊，是不是也是在屋裡看話本子？「慧娘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聯想到這一層，面上一熱，說：「不要囉嗦。「
蕭珵沒有再多問，只是將她往懷裡攏了攏，下頜擱在她發頂，低聲說了句：「那些話本子以後別看了。「
慧娘愣了一下，然後微微一彎嘴角——她知道他這句話不是在管教她，而是在說，以後不需要再看話本子了。
一連數日，慧娘睡醒時都已是日上三竿。春末的陽光從窗欞透進來，暖融融地照在榻邊，她睜開眼時蕭珵早已不在身邊——他傷勢初愈便恢復了卯時起床練劍的習慣，雷打不動。她獨自在榻上翻個身，抱著被衾賴了片刻，然後慢吞吞地坐起來，渾身透著連日未有的慵懶。好在她自己當家，沒人管她睡到什麼時候，自在多了。她看了眼窗外的日頭，忽然想起今日永昌伯夫人約了她去看新排的戲，說是京城最有名的戲班新編了一出《玉簪記》，幾個相熟的貴婦都去。她本來答應得好好的，這下可好，看這時辰，戲怕是已經開場了。
慧娘一邊叫小桃進來幫她梳妝，一邊忍不住嗔怪她：「怎麼也不叫我一聲？「
小桃端著銅盆走進來，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說：「侯爺不讓叫，說讓夫人好好休息。看戲是小事，改日再看也不遲。「
慧娘聽到「侯爺「兩個字，臉微微一紅，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催小桃快些替她梳頭。小桃一面利落地替她挽髮髻，一面十分滿意地端詳著銅鏡里自家小姐那張容光煥發的臉——她在何瑤身邊伺候了這麼多年，從未見她氣色這般好過。
永昌伯爵府的戲台搭在後花園的水榭對面，隔著一池碧水，戲台上的伶人甩著水袖，唱腔婉轉，隔著水聲傳過來便多了幾分空靈。何瑤到的時候戲已經演了一折，永昌伯夫人遠遠看見她沿著水榭走過來，便笑著招手讓她來自己身邊的空座。何瑤略加快了腳步，走得卻並不快——永昌伯夫人眼尖，看她走路的姿態比平日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頓時心下瞭然，卻很有分寸地沒有說破。只是待何瑤走近坐下，看了她片刻，心中忍不住嘆了三嘆。
第一嘆，何瑤實在生得太好看了。她今日沒有戴面紗，只隨意挽了個家常的墮馬髻，插了一對素淨的銀簪子，臉上未施脂粉，但皮膚白皙細嫩，保養得極好。明明是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看著卻像二十出頭，那雙眼睛清亮如崑崙山巔的雪水，眉目間既有武將之女的英氣，又有侯府十年曆練出的從容氣度。這樣的姿色，便是和當年京城第一美人謝宓比起來也毫不遜色，而且是十分耐看的那種美，越看越覺得舒服。
第二嘆，她這般條件，竟被蕭珵那小子冷落了這麼多年，實在是暴殄天物。當年京城裡多少人替她惋惜——皇帝賜婚，嫁的是寧國公嫡子、代帝出家的少年侯爺，聽起來風光無限，可新婚之夜侯爺連蓋頭都沒掀，之後更是一去南詔十年，連封信都寥寥無幾。換作別的貴婦，要麼早就鬧翻了天，要麼就索性破罐子破摔，可何瑤硬是把一座空蕩蕩的侯府撐了十年，還撐得滴水不漏。如今看她摘了面紗，容光煥發，想必是夫妻二人已經和好如初了。緣分這東西，有時候真是山重水複，繞了一大圈才能走到該去的地方。
第三嘆，她暗自慶幸自己在何瑤最受冷落的那幾年便與她交好，常來走動，時不時約她出來喝茶賞花，逢年過節也互相備著禮數。如今何瑤和蕭珵和好，靖遠侯府的勢頭只會更盛，再過些年自己的兩個不能襲爵的小兒子便要到蔭官的年紀，到時候若想給他們謀個好差事，說話也方便不少。永昌伯夫人想到這裡，微微一彎嘴角，把一碟剛端上來的桂花糕往何瑤手邊推了推，說：「這齣戲今日是頭一回演，正好從第二折看起。「
何瑤接過茶，輕輕靠在椅背上。戲台上的伶人唱得纏綿，隔著水聲傳過來，字字句句都像在唱別人的故事。她其實沒有認真在看戲。她心裡還在想昨夜的事，想蕭珵低垂的目光，他笨拙的吻和更笨拙的示好，還有他方才那句「其他花樣「——她趕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把目光落回戲台上。
永昌伯夫人移開視線，端起茶盞，沒有問何瑤為什麼摘了面紗，也沒有問她和侯爺是不是和好了。有些事不需要問，看便看出來了。水榭對面，伶人正唱到最纏綿的那一段，台下的貴婦們看得如痴如醉。永昌伯夫人靠在椅背上，覺得這齣戲今日真是格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