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珵帶著慧娘到崑崙山腳下時,慧娘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那萬仞絕壁上掛著的瀑布,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淡。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這裡時,還是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懷裡揣著偽造的路引,腰間纏著軟鞭,對守門的道童說「弟子何慧,求入崑崙外門修行」。如今她已嫁為人婦,腰間那根軟鞭也換成了侯府帳冊的鑰匙,而當年那個她來偷看的人,正坐在她身邊,手裡還拿著她今早沒吃完的半塊芙蓉金沙糕。
蕭珵帶慧娘回崑崙,明面上的理由是傷勢反覆,需要回崑崙繼續找道醫治療。上次崑崙掌門玉華元君親自下山救他,這份恩情也需當面叩謝。慧娘是玉華元君唯一的徒弟,師父對徒弟有救命之恩,徒弟帶夫君上山謝恩,於情於理都說得通。可惜到了崑崙才知道,玉華元君又閉關了——掌門這些年本就極少露面,大多數時候都在崑崙深處的玉華殿清修,門中庶務全交給雲柄和雲霄兩位真人打理。蕭珵便依禮先去拜見了兩位長老。
雲柄真人端坐於玉虛殿東側首位,鬚髮皆白,脊背挺直,面容方正如刀削斧刻。他看著跪在面前的蕭珵和慧娘,沉默了很久,才沉沉開口:「修道之人最忌心有旁騖。情愛雖是人倫之常,但不可因此荒廢修行。」他這番話是對著蕭珵說的,目光卻自然地掃過慧娘——當年這個金系單靈脈的小丫頭在入門考核上養生卷拿了滿分,劍術也拿了第三,天資不可謂不好,可惜這些年俗務纏身,修為幾乎沒有長進。他嚴肅地告誡他們:「既已結為道侶,便當互相砥礪,不可互相拖累。」
慧娘垂著眼認認真真地應了聲「是」,不敢多話。她當年拜師時沒選雲柄,就是知道這位長老的嚴苛脾氣,今日果然領教了。
雲霄真人坐在西側首位,斜靠在椅背上,手裡慢悠悠搖著摺扇,嘴角始終掛著幾分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沒有像雲柄那樣說教,只是笑呵呵地聽著師兄訓話,目光在蕭珵和慧娘之間打了個轉。蕭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動聲色地把視線移開。雲霄什麼也沒說,但那雙含笑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分明的八卦意味——他早就看出這兩個人有問題,從當年入門考核半決賽蕭珵飛身接人的那一刻起,他就覺得這兩人的緣分不簡單。沒想到這小子在外面打了十年仗,回來居然真的開竅了,還把人家姑娘給娶了。雲霄很滿意自己的眼光,但他很有分寸地什麼也沒說,只是笑呵呵地擺了擺手讓他們回去好好修行。
從玉虛殿出來,慧娘飛快地鬆了口氣,小聲說:「雲柄長老比從前更嚇人了。」蕭珵嘴角微微一彎,說:「師父一直這樣,他只是擔心我們耽誤修行,並非對你有成見。」
蕭珵與何瑤此次回崑崙,情況已與當年下山時有所不同。蕭珵早已是清字輩的入室弟子,又成了親,雲柄真人便按清字輩的規制,撥了一處獨立的小院給他們夫妻二人居住。小院坐落在棲霞峰半山腰,背倚一片青竹林,前臨一道淺溪,溪水從山頂融雪匯流而下,叮咚聲與棲霞峰的瀑布遙相呼應。院門以竹為扉,門上懸一塊素樸的匾額,刻著「棲霞小築」四個字。院落不大,卻清雅別致。正房三間,中間是起居室,東側是臥房,西側是靜坐室——這是清字輩住所的標準配置。起居室陳設簡單,一張竹案,兩把竹椅,案上擱著一隻粗陶茶壺和兩隻粗瓷茶盞,茶盞底刻著一朵小巧的九瓣蓮花,是何瑤從山下集市上淘來的。臥房的窗正對竹林,晨光透過竹葉篩進來,在素色的被衾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靜坐室在最里側,地上鋪著兩個蒲團,是蕭珵每日寅時起來打坐的地方,也是他督促慧娘修煉的地方。院中有一株蒼老的銀杏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不住,枝葉蓊蓊鬱郁,遮了大半個院子。何瑤在樹下放了一張竹榻,天氣好的時候便躺在榻上翻話本子,有時候翻著翻著便睡著了,醒來時身上總蓋著一件素色的外袍——那是蕭珵的。
兩人安頓下來,第一個來串門的便是劉玄浠。劉玄浠這些年一直留在崑崙跟著雲霄師父修行,修為突飛猛進,竟和蕭珵不相上下。更讓蕭珵意外的是,他的性情沉穩了許多,不再是當年那個趴在傳經堂蒲團上補覺、嘴貧得誰都懟幾句的少年了。他站在竹舍門口,手裡拎著一壺新煮的茶,看著慧娘自然地靠在蕭珵肩頭,輕輕笑了一下,說:「早就看出來你們兩個有這一天。當初入門考核半決賽蕭珵飛身接住何師妹,我就覺得不對勁。」他喝了口茶,又說:「我給你們準備了賀禮——已經給李長平和薛晚瑩去了信,把蕭珵和何慧在一起的好消息告訴了他們。這封信就是最好的賀禮。」蕭珵沉默了片刻,說:「這禮確實是你送得出手的。」劉玄浠大笑,說他現在沉穩了,但該省的錢還是要省。
在崑崙的日子,劉玄浠修習得空了便會來找蕭珵。兩個人像當年一樣下棋、比劍,只是劉玄浠不再趴在蒲團上補覺,也不再嘴貧得誰都懟。他的劍路比從前更沉更穩,棋風卻依然是那個隨性灑脫的劉玄浠。每次來找蕭珵,他都會事先問慧娘在不在——若慧娘在,他便多待片刻,和她聊聊崑崙這些年的趣事;若慧娘不在,他便和蕭珵該下棋下棋,該比劍比劍,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辭,絕不多留。他看得出來,這兩個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他不想當那個不長眼的客人。
回到崑崙後不久,趙有巽從京城寄來了一封信。趙有巽在信中說,南詔國主藍望帶著使團回去了,臨走前和朝廷商定了和親事宜,與大梁結成姻親之好——皇六子符理與南詔長公主藍如月定下婚約,婚期定在一年以後。
趙有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寫得詳詳細細。符理聽到皇帝說和南詔和親的事情從長計議,就去找了皇后娘娘,說自己在歡迎南詔使團的宴會上第一次見到藍如月就一見傾心,眼裡再也沒有別人。後來在朝堂上,靖遠侯當眾拒絕了藍如月的和親提議,符理站在殿中,看見藍如月的臉色一寸一寸地變白,心裡忍不住疼了一下。他想做那個保護藍如月的人,他想娶藍如月。
皇后堅決反對,理由充分:藍如月之前在靖遠侯府鬧得太難看了,這樣的人品嫁入皇家豈不是讓整個皇室跟著蒙羞。符理沒有辯解,只是平靜而篤定地重複了一遍——他想娶她。皇后不鬆口,他便不再進食,絕食三天之後在宮中暈倒,太醫扎了針灌了參湯才救回來,醒來第一句話還是那句「他想娶藍如月」。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後忍不住嘆了口氣,說:「罷了,准了。」
蕭珵看完信,在藏經閣的窗下坐了許久。他見過符理無數次——家宴上,節慶典禮上,這個表弟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皇后姑姑身邊,不爭不搶,只愛吟詩作畫。他從小被保護得太好,心思單純得像一張白紙。而藍如月呢?她在山寨里握著彎刀替哥哥擋過追兵,在南詔邊境督戰巡防,在朝堂上被他拒絕時眼尾猩紅,在他家庭院裡拔刀刺向他妻子——他親眼見過她性情里那團烈得能燒穿理智的火。符理會被這團火吸引,就像飛蛾被燭火吸引,但他降不住她。
他可以拒絕她,符理做不到。他替這個素來不太親近的表弟擔憂了很久,覺得自己不能只是旁觀,他想為這個表弟做點兒什麼。於是他給吏部的熟人寫了封信,托他們暗中留意,將來南詔長公主嫁入六皇子府後,若有合適的差事,可否安排一位穩重老成的老尚宮去府里做掌事女官——不必監視,不必刁難,只是以一個老宮人的閱歷和分寸,在長公主剛嫁入皇家尚不熟悉規矩時,適時提醒和引導些人情世故與分寸,幫她平穩度過那段最易生出是非的時期,也給符理多一層無形的緩衝。他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蕭珵把信收好,起身去找慧娘。慧娘正在竹舍外的廊下打坐——這是他要求的,每天至少打坐修煉兩個時辰。他走過去時,發現她的氣息平穩綿長,靈力流轉也比前些日子順暢了許多。她的資質本來就很好,金系單靈脈,當年在崑崙外門時便是同輩中的佼佼者,只是這些年俗務纏身疏於修煉,如今重新拾起來,進步很快。蕭珵在她旁邊的蒲團上坐下,沒有打擾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等她收功。
他想起幾個月前在京城侯府里,他第一次認真和慧娘談起修行的事。那時候他們剛和好不久,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他每日寅時起來練劍,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兩個人白天各忙各的——他批兵部和禮部的文書,她核對侯府的帳冊。到了夜裡,她翻他的話本子,他看他的道經,偶爾湊在一起做些比看話本子更有趣的事。日子過得甜蜜,但蕭珵漸漸發現了一個問題:慧娘的修為實在沒什麼進展。她駐顏有術,看著像二十出頭,靠的全是當年在崑崙外門打下的底子和玉華元君教她的養身保養之法,並非因為修為精進。她目前尚在築基期徘徊,連金丹的門檻都還沒摸到,而他自己早已金丹圓滿,元嬰期的瓶頸隱隱已有鬆動之勢。
有一夜他把她從話本子裡撈出來,認認真真地說了這事。他讓她把府里的日常事務放一放,讓下面的人去處理,她多花些時間修煉。慧娘當時正看到精彩處,被他打斷便有些不耐煩,問他:「你是不是嫌棄我修為不行?」蕭珵說:「不是嫌棄,是真的很愛你。我不想只做一世夫妻。」他想和她一起修仙證道飛升,長久在一起。
慧娘愣了一下。她從沒想過「長久」這個詞——她的一輩子就是凡人的一輩子,幾十年,頂多百年,她以為他說的「在一起」也就是這輩子。她把話本子合上,問他:「飛升不是要清修嗎?都成親了,現在說不覺得晚嗎?「
蕭珵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當年在崑崙外門時就不算勤奮,上課常常打瞌睡,每次都是考前抱佛腳,仗著過目不忘的本事勉強過關。她的基礎確實不牢靠。他耐著性子對她解釋:「清修有清修的法子,雙修有雙修的法子,並不耽誤。道門鼓勵弟子清修,主要是怕心性不堅定的弟子過早被情所困,耽誤修行——」他沒說出口的是,其實就是她這種。
慧娘反駁得很快:「修仙沒有一輩子就修上去的。那些證道飛升的上仙不知道之前修了幾輩子才趕上機緣,哪一輩子能趕上誰也不知道,還不如把這輩子過好。」蕭珵竟然被她說得語塞了片刻——她這話雖然是在狡辯,但並非全無道理。飛升機緣這種事確實難以預料,道門歷史上許多修士明明修為夠了,就是遲遲等不來機緣,最後只能圓寂進入輪迴等下輩子的機緣。但他很快回過神來,咬咬牙說:「機緣這種事,也許修為到了就有了。現在不認真修習,肯定等不來機緣。」他讓她抓緊些,不要再偷懶了。
慧娘雖然嘴上不服氣,但心裡知道蕭珵說得有道理。她確實荒廢太久了。此後她確實抓緊了一些——她很聰明,資質很好,金系單靈脈在同輩中本就罕見,一旦認真起來,進展便相當顯著。但她還是不能完全把侯府的事丟下,一些必要的應酬也不能不去。蕭珵看了幾個月,覺得這樣下去還是太慢,於是做了個決定:帶她離開京城,回崑崙專心修行。
這正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帶慧娘遠離京城的俗務和應酬,把她放在崑崙這個最適合修煉的靈山秀水之間,讓她安安心心地打坐、習劍、修習道法,把荒廢的十年修為儘快補回來。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和她一起飛升的,以後的日子裡都要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