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在自在軒的廊下躺了整整三日。
說是躺椅,其實是雲霄不知從哪弄來的一把舊竹榻,擺在廊下最避風的角落,榻腳墊了三塊青磚,搖搖晃晃的,躺上去吱嘎作響。雲霄說這是自在軒最好的位置,冬暖夏涼,還能看見竹林里新來的那窩松鼠。東華沒搭理他,只是閉著眼躺在那裡,像是在曬太陽,又像是在想事情。
他歸位後換了一身紫色道袍,是上仙常服的正紫色,和上一世飛升後的一樣,冰蠶雲錦的料子光照下隱隱流轉著暗藏細密的銀色雲紋。腰間束著同色織金錦帶,懸著一枚重新凝成的崑崙玉牒。這身裝束本是矜貴非常的,穿在他身上卻毫不張揚——他的氣質太冷了,冷到任何華服都只是陪襯。
看上去是安靜地躺著,其實是在腦海中一遍一遍地梳理歸位後湧入的龐大記憶。被業火燒毀的經脈在雲書的本命真元滋養下已恢復如初,靈力的流轉甚至比轉世前更順暢了幾分。但這些都不是他在意的事。他腦子裡反覆迴響的,是雲書在火海中對他說的那句話——當年他和清芍經歷那麼多坎坷,他也曾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了,可後來他們還是重逢了。
清芍。東華記得這個名字。他在崑崙修道時,與雲書同列雲字輩上仙。雲書是雲字輩修為最高,行事最沉穩,卻從不收徒。後來不知從哪帶回一個凡間的小姑娘,破了例,收了唯一的弟子。那時候東華的心思全在修行上,對旁人的私事從不關注,只知道雲書對這個徒弟十分用心,僅此而已。後來妖神從封印鎮世至寶中掙脫,他率眾迎戰,以戰死為代價重創了妖神本體,自己卻被反殺,墜入輪迴。那一世他從未遇到過情劫,之後許多世也沒有情劫。直到蕭珵這一世遇到了何瑤,愛上了她,然後又因為自己的疏忽失去了她。他沒辦法放下。但云書在火海里那句話讓他隱隱覺得,雲書和清芍之間發生過的事,也許能告訴他一條路。
他把這些思緒翻來覆去地整理了許多遍,卻被雲霄突如其來的閒聊打斷了思緒。
那日,雲霄坐在旁邊的竹椅上,手裡搖著那把舊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竹林里的松鼠今日又來了。他說了幾句,見東華不接話,便也安靜下來,只是搖著扇子打量榻上這個人。他看著東華那張被竹影映得忽明忽暗的臉,忽然想起一件塵封已久的舊事,忍不住笑了一聲。
「師弟,」他把扇子一合,往東華的方向指了指,「你說你當年要是沒去雲遊,緋鎏那廝找上崑崙的時候,挨打的還不一定是誰呢。」
東華沒有睜眼,只是輕輕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雲霄見他沒接茬,反而來了興致,往竹椅上一靠,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他說那是妖神之亂前的事了。有一日緋鎏不知抽了什麼風,駕著他那隻火鳳飛到崑崙山門外,指名道姓要見雲書,說聽聞雲書是崑崙第一美男子,他緋鎏是魔族第一美男子,今日非要分個高下不可。雲書當時正在同雲柄師兄和他議事,聞言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但緋鎏堵在山門外不走,揚言云書不出來他便把山門前的石獅子搬回噬魂淵當擺件,雲書只得出去應戰。
那日山門外,一個白衣如雪,一個黑袍紅邊,隔了十來步對峙。緋鎏不急著動手,搖著扇子把雲書從頭到腳端詳了一番,然後慢悠悠地開口,說的卻不是比美的事。他說他在外頭遇見一個崑崙的小姑娘,嘴裡整天念叨師父長師父短,好像天底下除了她師父就沒有第二個男人似的。他就不明白了,雲書這張臉雖然湊合能看,但他緋鎏也不差,憑什么小姑娘眼裡只有她師父?
雲書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說了句:「我是她師父,她提到我有什麼不對。」
緋鎏把扇子一合,挑起半邊眉毛,說他才是六界第一美男,要念叨也該是念叨他,憑什麼是雲書。兩人話不投機,便動了手。一個水系上仙,一個火系魔尊,水火相激,把崑崙山門外的雲海攪得天翻地覆,方圓百里的飛禽走獸都被驚得四散奔逃。天君在凌霄寶殿都感應到了動靜,派了仙官過來察看情況。緋鎏見驚動了天庭,怕鬧大了不好收場,這才收了手,丟下一句「改日再打」,駕著火鳳揚長而去。
101看書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
東華聽到這裡,淡淡地吐出四個字:「真夠無聊。」
「你猜緋鎏要是當時在崑崙看見你,他會怎樣?」雲霄越想越覺得有趣,「怕是兩個都要打一架。」
東華睜開眼,看了雲霄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你也挺無聊的。
雲霄識趣地閉了嘴,重新搖起扇子。但他心裡忍不住想,東華這張臉和雲書確實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好看。雲書是那種高不可攀的冷,像崑崙之巔千年不化的雪,白衣勝雪,清冷如玉,讓人不敢靠近,更不敢生出半分褻瀆之心。東華也是冷的,但他的冷更鋒利,更像劍——而且是那種被錦匣收著的古劍。你知道他生得懾人,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但你不會用「美」去形容他。你會用另一個詞:凜冽而不自知。這種人偏偏最容易惹桃花。緋鎏是那種把自己美得天下皆知的人,走到哪都要搖扇子,恨不得全六界都知道他緋鎏是天下第一美男子。雲書是那種知道自己好看卻從不在乎的人,白衣穿了一輩子,從來不換款式,反正穿什麼都一樣。而東華是那種根本不知道自己好看的人。你誇他,他不會有反應,你不誇他,他也不會有感覺。他覺得皮囊這種東西,生來如何便如何,不值得多花片刻去在意。至於為了皮囊打架——他方才那四個字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妖神大戰我死後,發生了什麼?」東華突然開口問道,「雲書和清芍是怎麼回事?」
雲霄忽然意識到,東華在火海中聽見雲書的那句話,比他預想的要重得多。他把扇子擱在膝上,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似平日那般嬉笑隨意,而是難得的沉靜。他說那一戰東華帶走了崑崙和幾個道門大派最精銳的一批上仙,重創了妖神本體,卻被妖神反殺,戰死進入輪迴。東華戰死之後,掌門雲書重整天界的防禦,收攏殘存的仙力,準備第二次討伐妖神。那時候雲書把在外雲遊的清芍也召了回來。
後來妖神本體被剝離擊殺,游離的妖神之力失去了控制,四處尋找能承載它的軀體。大概是清芍對雲書的執念吸引了妖神之力。那股力量進入她體內時,清芍的身體幾乎承受不住,修為在那一瞬間被催發到了他們從未見過的層次,然後天裂開了——三十六天神域,上古神族的居所,自諸神隕落後便從未開啟過,可那一日它開了。他們不知道它為什麼開,然後在清芍死後又關閉了,至今再未開過。
眾仙恐懼妖神之力,怕它會借著清芍的軀體再次釀成大禍,要求雲書大義滅親。雲書拒絕了,說可以帶清芍離開崑崙,永遠不回來。但清芍在那一刻忽然開口,一邊壓制著體內的妖神之力,一邊問雲書到底有沒有真的喜歡過她。雲書當眾否認了。清芍奪過裂荒劍自刎,臨死前把體內大部分妖神之力封印回了十方鎮世至寶,然後用最後的力量詛咒了雲書——永遠活在愧疚里。玉華耗盡大半修為搶回了她二魂三魄,但其餘的都散了。
此後的年月,雲書在輪迴中尋了清芍殘存魂魄的轉世尋了很久。清芍的魂魄殘缺不全,每次轉世都心智混沌,壽命也短,往往雲書剛尋到她的蹤跡,她那一世便已經結束了。就這樣尋了許多世,終於在無數次輪迴之後,找到了那一世轉世為小商人家女兒的清芍。那時她還是個孩子,生來心智不全,被巷子裡其他孩子欺負,沒人教她認字,沒人教她修行,連話都說得不太利索,只會從一數到五。雲書把她從那個小鎮子裡帶了回來,安頓在瑤華峰,此後再沒讓她離開過他身邊。他沒有再做她的師父,只是教她修行,教她仙術,卻再也不肯讓她叫自己師父。玉華不閉關的時候便和雲霄一起幫她修補殘破的三魂七魄,經過這麼多年的醫治,她想起了雲書是誰,又願意接納他了。但魂魄終究不全,她的心智長得很慢,現在也還像個十來歲的孩子。雲書說這樣已經很好了。
東華聽完,沉默了許久。雲霄的講述解答了他最想知道的問題——雲書是怎麼找到清芍的,找到了之後又是怎麼讓她重新接納他的。不是每一世都找得到,是找了無數世才找到一次;不是告訴她前塵往事讓她自己選擇,是陪著她、教她修行,讓她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重新認識他。東華得到了他需要的答案,但他沒有追問更多細節。他知道雲霄已經說了所有能說的。
過了許久,東華緩緩開口:「雲書現在在何處?」
瑤華峰頂的冰凌花開得正盛。東華御劍而至時,遠遠便看見雲書坐在屋外的石案旁煮茶。他依舊一身白衣如雪,墨發以白玉簪松松束起,山風拂過時衣袍翻飛,與當年在崑崙之巔時的清冷模樣並無二致。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冰凌花叢中,一個十來歲模樣的女子正蹲在地上摘花。她穿著素淨的月白長裙,長發以銀簪挽起,面容溫婉清麗,眉眼彎彎的,正把摘下的冰凌花一朵一朵插在竹籃邊沿,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曲子,看起來輕鬆愉悅。
東華落在竹舍前。雲書抬起頭,淡淡彎了一下嘴角,說東華來了,坐吧。清芍聽見動靜,抱著竹籃跑過來,好奇地打量著東華,問他是不是雲書師父說過的那個師弟。雲書糾正說不能叫師父,叫雲書就好。清芍點點頭,又打量了東華幾眼,便抱著竹籃跑到一旁的草地上繼續摘花去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對東華一本正經地說雲書煮的茶可好喝了,但要小心茶水燙——她從前被燙過,手腕上留了道疤。說完便跑遠了。
東華看著那道無憂無慮的背影,想起雲霄方才的話。雲書找到她時,她轉世成了一個心智不全的小商人的女兒。他把她帶回來後,便再也沒讓她離開過。
雲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然後不禁輕嘆了口氣。
「我把她從那小鎮裡帶回來後,便再也沒讓她離開過我身邊。」雲書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早已在心裡說過無數遍的事,「我沒有再做她的師父,只是教她修行,教她仙術,替她找了一處洞府讓她拜入。她不必叫我師父,也不必守師徒之間的規矩。她死前修為在上仙中也屬上乘,轉世後雖魂魄殘缺,但靈脈和根基都保留了下來,悉心教導便不用再入輪迴,可以和我一直相守下去。」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遠處那道摘花的身影上。
「代價是心智不全,」他說,「但至少她能留下來。經過玉華和雲霄這麼多年的醫治,她已經想起了我是誰,又願意接納我了。這樣已經很好了。」
東華聽著,目光在雲書曾被業火燒傷的位置停了片刻,那裡已無半分痕跡。他知道雲書說這番話時沒有設防——雲書向來寡言,能對一個師弟說這些,已是極為坦誠。從雲書的話里,他聽出了關鍵信息:清芍不用再入輪迴,是因為她死前修為已經極高,轉世後根基仍在。但她能恢復記憶、重新接納雲書,靠的是數百年的陪伴和仙界醫術的長期修補。這條路雲書走了數百年。
坐回石案後,雲書問起何瑤的事。東華便說了——從崑崙初見到侯府十年冷落,從棲霞小築比劍到竹山安家,從藍如月的調虎離山到何瑤在涼亭中咽下最後一口氣。他說得很簡略,語氣平淡,像是在匯報一樁公務。
雲書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他沒有安慰東華,沒有說那些「緣分天定」的空話。他只是鄭重地開口,把輪迴中那些殘酷的事實一條一條擺在東華面前。
「何瑤的魂魄完整,不需要修補,這比清芍好太多。但輪迴本身有太多無法控制的東西。轉世之後,前世記憶會被抹除——這是天道鐵律。更糟的是,你無法預料她下一世長成什麼樣。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可能因為因果被劃到別族。我能找到清芍,是因為她那次恰好轉世成了一個心智不全的小商人的女兒,她父母還有其他心智健全的兒子和女兒,小鎮子上的人都不在意她,我能順利帶她走。如果她轉世成了某個仙門世家的嫡女,或者成了某個魔族的少主,又或者乾脆是個男子,我還能這麼順利地帶她走嗎?」
東華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鬆開。他沒有打斷。
「還有一層,」雲書的聲音沉了下去,「輪迴轉世之後,那個人的性格、喜好、記憶全部重來。即使何瑤想起前世的事,她是否還會愛上這一世愛過的人,沒有人能保證。我能找到清芍,清芍能重新接納我,是因為她魂魄殘缺不全,心智如孩童,天然地依賴第一個對她好的人。何瑤的魂魄是完整的,她轉世之後會長成一個完整的人,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選擇。她不一定還會選擇你。」
更棘手的是另一樁。何瑤這輩子是她修仙的第一世,沒有積累足夠的仙緣,重入輪迴是她的宿命。就算東華每一世都找到她,讓她想起前世的事,她積累不夠仙緣等不到飛升還是會再入輪迴,一世一世地重複。而清芍不用再入輪迴,可以和雲書一直相守。何瑤死前的修為遠不到讓她修一世便跳出輪迴的程度。這意味著她會不斷轉世,不斷忘記,不斷重新開始。
雲書說完這些,看著東華的眼睛,沒有再說什麼勸慰的話。他希望東華能緩過來,從情劫里走出來,接著做他在仙界該做的事。作為師兄,他不想看到師弟走上和自己同樣的路。那條路太苦了,他走了數百年,不希望東華也走一遍。
東華聽完,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將目光從不遠處的冰凌花叢收回來,向雲書道了謝,起身告辭。
他御劍離開瑤華峰時,山下雲海翻湧。他飛了一段,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竹舍已經看不見了,但那片冰凌花叢還在雪地里亮著清冷剔透的白光,像黑夜裡不肯熄滅的燈。
這一趟瑤華峰之行,他知道了想要知道的一切。雲書用了多少年找到清芍,找到之後怎麼讓她留在身邊,清芍為什麼不用再入輪迴,以及——這條路最壞的結果是什麼。雲書和雲霄都以為他只是來聽聽往事,來尋求安慰,然後回歸原本的道路。他們不知道他在聽他們說話時,心裡已經在丈量另一條路。
東華回到自在軒時已是深夜。雲霄還在廊下等他,那把舊扇子擱在膝上,旁邊溫著一壺新煮的茶。東華在他旁邊的竹榻上躺下來,望著頭頂那輪清冷剔透的明月,沉默了許久,然後雲淡風輕地說了雲書和清芍如今很好。
雲霄聞言,心頭那塊懸了半日的石頭總算落了地。東華這次只是去敘舊,大約是開始放下了。
他側頭看了東華一眼——那張被月光照得輪廓分明的臉,安靜得像一池深水。雲霄忽然覺得,自己這位師弟,好像比從前更沉了。不是沉鬱,是沉——像一柄劍入了鞘,你知道它還在,只是不再輕易示人。他搖了搖扇子,心想這樣也好。能放下,就是好事。
東華沒有再說話,只是閉上眼,像是在月光下睡著了。但他沒有睡。他在心裡把雲書的話重新過了一遍,把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反覆掂量了數次。
次日清晨,東華從竹榻上起來,和往常一樣去劍坪練了一趟劍,回來後和雲霄下了盤棋,還破天荒地誇了句棋藝大漲。雲霄受寵若驚地搖著扇子,說東華你歸位之後嘴變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