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在自在軒的竹榻上又躺了幾日，身上的傷已好得差不多了。這日清晨他照例去劍坪練了一趟劍，回來時遠遠看見雲柄站在守拙院門口，似乎正在等他。
「你如今已是歸位的上仙，不用再和雲霄在這裡擠著了。我讓人把紫陽閣收拾出來了，你搬過去吧。「
東華聞言沒有推辭。紫陽閣坐落在棲霞峰東南麓，是雲字輩長老的規制——正殿三間，東廂為起居室，西廂為靜修室，殿前有一片開闊的石坪，正對著遠處萬仞雪峰。他從前在崑崙修道時雖也掛過雲字輩的名，卻常年在外雲遊，從未有過自己的殿宇。如今重歸崑崙，倒是頭一遭有了個落腳的地方。
雲霄聽說他要搬走，搖著扇子來幫忙收拾，嘴上說著「可惜了可惜了，自在軒少了張門面「，手裡卻乾脆利落地幫他把幾件舊物打包好，又不知從哪翻出一套新制的被褥替他鋪在紫陽閣的榻上。東華看著他忙前忙後，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當日下午他便從自在軒搬進了紫陽閣。雲柄又撥了兩個外門弟子過來照料他的日常起居，東華沒有拒絕，只是每日依舊寅時便起，練劍、打坐，和從前在崑崙修道時並無二致。
又過了幾日，他去了一趟凌霄寶殿。
天君與天后在偏殿見的他。東華行過禮，開門見山地說自己已重歸上仙之位，想在仙界領個實職，為六界做些實事。
天君端坐於御座之上，看了他片刻。蕭珵在凡界幫他和天后順利完成了「愛而不得「的劫難，臨了還將謝宓那方海棠花絲帕送回他手中，這份情分他一直記著。如今東華歸位，一人一劍屠了噬魂淵大半個魔窟，連蚩鐸都死在他劍下，妖魔二界元氣大傷，六界倒是消停了不少。論功論資，他都該有個位置。
天君當下便封他為天將，司職天庭戰部征伐之事。不過話說回來，自從噬魂淵被燒了個乾淨，妖魔二界都縮在老巢里養傷，六界倒是太平了好一陣子。這個天將之位，姑且算是清閒。東華謝了恩，便退出了偏殿。
有了天庭的仙職，東華便在天庭有了自己的衙署。天將的衙署與司命星君的衙署只隔了一條雲廊，兩人每日低頭不見抬頭見，不出半月便已混了個臉熟。司命星君在天庭是出了名的棋痴，最愛找福祿壽三星下棋，可惜那三位棋藝實在不怎麼樣，司命每回贏了都覺得不過癮，輸了又覺得丟面子。
這日東華「碰巧「路過司命的衙署，手裡拿著一隻精緻的墨玉棋笥。那棋笥以萬年雷擊玄鐵為骨，外嵌整塊崑崙墨玉，玉色沉黑如淵，觸手生涼。更難得的是棋笥內里以雪豹餘下的那塊腹皮做襯，細密柔軟，棋子放入其中不磕不碰，半分雜音也無。
「聽聞星君好棋，「東華將棋笥擱在司命的案上，語氣平淡，「偶然得了些材料，順手做了一套。「
司命打開棋笥，把裡面那兩罐棋子倒出來細看。白子是西荒天青凍玉所磨，玉色瑩白如凝脂，入手冰涼，夾在指間對著光看時隱隱透出一絲清淺的天青色。黑子則是南海暖血翡玉，通體烏沉如墨，對著光卻能看見玉中有一縷幽深的赤紅紋路，像凝固的血絲，又像地底暗河。兩色棋子各一百八十枚，每一枚都打磨得大小如一、弧度均勻，落在棋盤上聲音清脆而不刺耳，是天青凍玉與暖血翡玉獨有的金玉之聲。
司命捧著那罐黑子看了又看，目光黏在上面拔不下來。
「東華兄，你這'順手'也太順了些。「他愛不釋手地把棋子一枚一枚排在案上，「這暖血翡玉我只在古籍上見過，據說是南海萬年火山噴發時才有少量流出，凡人得一指長的一截便是傳家之寶，你居然拿來磨棋子？「
「偶然得了些。「東華還是那句老話。
司命又拿起白子對著光看，嘖嘖稱奇，說天青凍玉只產在西荒雷澤深處，那地方常年雷暴不止，連上仙都不敢輕易靠近，你是怎麼弄到的。東華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無功不受祿，「司命把棋子小心翼翼收回棋笥，「東華兄，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讓小仙辦？「
東華便說了。
「凡界有一位故人，即將進入輪迴。「他的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公務，「我希望她在每次轉世時，命簿上都能加上兩條限定——人族良家女，與修道有緣。僅此而已，其他的命數一概不改，因果福禍照舊。「
司命聽完，那雙慣常笑嘻嘻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凡界的故人，還是個女子。他執掌命簿多年，什麼樣的愛恨情仇沒見過，有些上仙為了凡界的故人來找他辦事，也不是頭一回了。東華不細說，他就不細問。這是在天庭混了幾千年攢下的眼力。
「小事一樁，「司命把棋笥往懷裡一揣，笑道，「不過往後有了什麼好東西，東華兄可別忘了小仙。「
「自然。「東華說。
東華離開天庭後，沒有回崑崙，而是御劍往秦嶺的方向飛去。
他在那片桃林外按下劍光時，月色正明。桃林比當年更密了，樹冠連綿成一片墨綠的雲，林深處隱隱透出清淺的燈火。他的神識掃過去，感知到兩間竹舍——一間空著，一間還亮著燈。空著的那間已經很舊了，竹門半掩，能看出有人時常打掃。亮著的那間門口擱著一把舊掃帚，廊下晾著幾株剛洗過的草藥。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他不是在猶豫要不要敲門。他是在等自己準備好——準備好面對小桃的質問，準備好把那個在心頭反覆掂量無數遍的計劃再親口說一遍，準備好把這條路走到底。
然後他抬起手，輕緩地叩了三下門。
門開了。小桃站在門內，手裡還握著一把搗藥的藥杵。她的容貌比當年老了些——不是老態龍鐘的老，而是歲月在眼角和鬢邊留下的細如髮絲的痕跡。她的修為雖然不能和道門弟子相比，但已比尋常凡人多延了許多年的壽數。只是她的眼神沒變，還是和當年在侯府廊下替何瑤梳頭時那樣利落，也那樣銳。
她看見門外站著的這個人，握著藥杵的手緩緩收緊了。
「侯爺。「她叫的是從前的稱呼，頓了頓，又冷冷地笑了一聲，「不對，如今該叫上仙了。「
東華站在那裡，沒有進門。小桃擋在門口，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那身矜貴的紫色道袍，腰間那枚重新凝成的崑崙玉牒，還有那張和當年一模一樣的、清冷如玉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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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仙今日屈尊陋室，有何貴幹？「
東華說，「我是來請你幫忙的。我想找回慧娘。」
小桃握著藥杵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我明白，「她抬起頭看著他，眼底有光，「小姐不過是上仙歸位前的一個情劫、一塊墊腳石。上仙踩著小姐的命渡過了情劫，飛升歸位，如今在天庭領了官職，風頭正盛——何苦還要找她？是覺得害她還不夠，還要她世世受苦才滿意？「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幾乎是嘶啞的。
「可小姐對小桃來說，是實實在在的主僕情分。小姐這輩子被你害得還不夠慘嗎？新婚夜連蓋頭都不掀就走了，一去南詔十年不回家，回來就和離。好不容易和好了，又被你那長公主追上門刺了一刀。她死在竹舍的時候你在哪裡？為什麼沒有護她周全？「她說著，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你知道她為你付出了多少？「
她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酸澀狠狠壓了回去。
「小姐已經死了，「她冷冷地說，「若上仙還有半分良心，就讓她安安靜靜地轉世投胎，別再出現在她面前。她轉世之後不會再記得你是誰，就算記得，她也不一定還會愛上你。上仙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憑什麼覺得小姐每一世都會選你？「
東華聽著，一句也沒有反駁。他站在月色下，紫色的道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面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等小桃說完，他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很平，和當年在侯府時一模一樣，但小桃聽得出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是什麼——他說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幾乎聽不出的顫抖。
「我對慧娘是真心，想把她找回來。「
東華說，「我在她死後想了很久。如今領仙職也不是貪圖仙祿，是為了有仙職之後帶來的便利。但也因為要供職，我不能時時陪在她身邊，所以才來找你，小桃。慧娘的每一世，我會親自接引她的魂魄入地府，再追蹤她的轉世去向。找到之後，我會通知你。你便以合適的身份出現在她身邊，引她入道，結仙緣。等她這一世走完，你來告訴我她的根骨和修為到了哪一步，還需要幾世才能積累夠仙緣。我再送她入輪迴，周而復始。等她的仙緣夠了，我親自帶她去崑崙修行，等待飛升的機緣。」
他說到這裡，停了片刻，然後緩緩說出他的承諾。「在何瑤每一世結束，你回來向我匯報時，我都會給你帶一枚天庭的蟠桃。蟠桃延壽，可保你在凡界活到何瑤的下一世轉世，再下一世。等這件事辦成——等何瑤積累夠了仙緣，飛升成仙，跳出輪迴——我便想辦法讓你與石頭重新相遇，讓你們長久相伴。」
「你說話算數？「小桃問。
「算數。「東華答道。
「每次輪迴男女都不一定，你怎麼保證她每一世都是女子？「小桃追問。
「這點我已經辦好了，「東華說，「我託了司命星君，讓她每一世都投生為人，且是良家女子。「
小桃看到東華思慮周到，確實是真心。然後她把藥杵擱在桌上，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小姐很好，「她說，「那樣去世太可憐了。我希望小姐能擺脫輪迴，正道飛升。「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被窗外的蟲鳴蓋過。
「我也還想再見到石頭。「
她說完這句話，一直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像是終於承認了一件藏在心裡很久的事。
東華看著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玉符，遞到小桃手中。他說這是他的傳音玉符，慧娘轉世時他會通知她去何處尋她，等慧娘壽終前她再用傳音符通知他過去。她不必每一世都做她的貼身侍女或至親，只需要做那個引她入道的人——可以是她幼時遇到的一個雲遊道姑，可以是她府里一個不起眼的老嬤嬤，甚至可以是在她落難時恰好路過、伸出援手的人。只要有一次接觸，種下一顆修道的種子，任務便算完成。
小桃接過玉符，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
東華轉身走出竹舍時，天邊已泛起了清淺的魚肚白。他在桃林外站了片刻，然後御劍而起。紫色的劍光劃破晨曦，往地府的方向飛去。他隨身帶著那盞青玉引魂盞，現在該把那一縷魂魄引向歸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