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離開桃林後,沒有回崑崙,也沒有去天庭,而是御劍往地府的方向飛去。他隨身帶著那盞青玉引魂盞,燈芯上的白色光暈在疾風中微微跳動,像一顆還在呼吸的心。魂魄不能在燈中留存太久,否則會錯過輪迴的時辰。他需要儘快將她送入該去的地方。
泰山山腳下蒿里山便是陽間通往冥府的門戶,忘川橫亘陰陽,亡魂自此入陰司。尋常仙官極少踏足此處——陰氣太重,待久了連仙骨都會發冷。東華落在忘川渡口前時,守橋的鬼差愣了愣,隨即認出了他身上那件紫色道袍和腰間那枚崑崙玉牒,慌忙行禮。東華只說了兩個字:「公務。」
判官殿中今日當值的是崔判官,在地府辦了幾千年的差,什麼樣的亡魂都見過,什麼樣的神仙也都應付過。但今日這位來客,他還是頭一回打交道。那人一身紫色道袍,面容冷峻,周身的氣勢比殿外的忘川水還沉。他手裡捧著一盞青玉燈,燈芯上凝著一團輕柔的白色光暈。崔判只掃了一眼便認出那是引魂的法器,心裡咯噔了一下——引魂燈是上古時期的物件,早就沒人用了。這位上仙親自捧著盞引魂燈來地府,裡頭裝的怕不是尋常亡魂。再一看那魂魄的模樣——是個年輕的女子,面容安詳,眉心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色靈氣纏繞。那是修道之人的魂魄才有的印記。崔判心裡又咯噔了一下。道門修士的魂魄歸地府管,但能勞動一位上仙親自送來的道門修士的魂魄,來頭怕是比他想的還要大。他又看了一眼東華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忽然想起前陣子地府里忙得腳不沾地的那段日子。
噬魂淵被屠了。半個魔窟的妖魔一夜之間被業火燒成灰燼,魂魄如潮水般湧入地府,崔判連熬了好幾個通宵才批完那一大批判書。而那些魂魄被送來時,每一個都帶著同一種劍氣傷痕——青木劍訣。他當時還問了押送的鬼差一句:「這是哪位大能動的手?」
鬼差壓低聲音說了四個字:「東華上仙。」
此刻這位東華上仙就站在他面前,手裡捧著一盞引魂燈,燈里裝著一個女子的魂魄。崔判把到了嘴邊的那句「這魂魄為何來晚了數日」硬生生咽了回去,低頭翻開命簿。
命簿上已經寫好了新的一頁。「世代為良家女,皆修正門道法。」崔判看著那行字,眼皮跳了一下。命簿上的字是天庭司命星君的親筆,做不得假。司命親自寫了限定條件,東華親自送魂上門——這個女子的來頭,他不敢問。他在心裡把前因後果飛快地過了一遍,然後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皮——有些事,不問比問好。
他提起判官筆,鄭重地在命簿上批下了這一世的判詞:「今有何氏慧娘,生於武將之家,秉性剛毅,然情劫纏身,半生孤守,半生顛沛。念其一生行善,施醫贈藥,濟困扶危,積有餘德。今判入徐州徐氏,為沒落秀才之幼女。生於詩書之家,長於清貧之門,貌不驚人而心慧,才不顯世而志潔。雖無簪纓之命,卻有向道之緣。壽終七十,無疾而終。」寫完擱下筆,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斟酌著措辭,問東華道:「上仙覺得,這般安排可還妥當?」
東華的目光在判詞上停了一停,然後淡淡地說:「判官自裁便可。」
崔判鬆了口氣,連忙將判書蓋了印,吩咐鬼吏引魂過橋。
東華沒有立刻離開。他跟在鬼吏身後,一路走過忘川渡口、望鄉台、三生石,看著那道輕柔的白色光暈被鬼吏牽引著,一步一步走向輪迴井。走過忘川河上的忘川渡口,橋頭的老孟婆端著一碗湯,渾濁的眼睛在魂魄身上停了片刻,然後緩緩地遞了過去。魂魄接過碗,微微頓了一頓,像是在聽什麼聲音,又像是在等什麼人。
東華站在橋頭,衣袍被忘川河上湧來的陰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靜地看著那道身影。她低頭看著碗中那汪渾濁的湯,湯麵上隱隱浮現出淡淡的、模糊的畫面——崑崙山棲霞峰瀑布邊的銀杏樹、侯府書房窗外的海棠花、竹山涼亭里散落在棋盤上的黑白石子、涼亭中那一地染血的碎竹、一個模糊的人影。她看不太清,只覺得那些畫面遙遠而朦朧,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水簾。然後她仰頭飲盡了碗中的湯,面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轉身朝輪迴井走去。
東華的手在袖中緩緩收緊了。那碗忘川水會抹去她所有的記憶,包括蕭珵。他親眼看著她忘記自己。沒有聲音,沒有表情,只是袖中的手緩緩收緊了。他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向輪迴井,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那道背影和很多年前在崑崙山門前轉身下山時一模一樣——步伐利落,脊背挺直,只是在轉過輪迴井口時,沒有回頭。不是忘記,是在忘記之前就已經走遠了。他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只是輕輕在袖中將那道早已備好的追蹤訣捏碎。一縷細若遊絲的青色靈光無聲無息地附在了那道即將墜入輪迴的魂魄之上。
做完這件事,他便轉身離開了地府。走出判官殿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輪迴井的方向,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在人間,徐州城郊外有一戶姓徐的破落秀才,妻子前日生了個女兒,哭聲響亮,接生的婆子說這孩子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將來定是個有福氣的。秀才苦笑,說家裡連米都快買不起了,哪來的福氣,可他還是翻遍了書架上的舊書,給女兒取了個好聽的名字。
東華站在徐家門外不遠處的一株老槐樹下,神識掃過那間破舊的瓦房,聽見嬰兒的啼哭從半掩的窗欞里傳出來。他在樹下站了片刻,然後取出傳音玉符,將地點告訴了小桃。這裡家境尚可——貧是貧了些,但乾淨。
小桃接到傳音符後不過數日便到了徐州。她化名桃姑,憑著在侯府多年練出來的一手利落活計,順利進了徐家做了主母身邊的婆子。徐家主母產後體弱,桃姑一手包辦了夫人的飲食調養,順帶也將那剛出生的女嬰照料得妥妥帖帖。她抱著襁褓中的嬰兒,低頭看著那雙清亮的眼睛——和當年一模一樣。心裡又酸又澀,她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小姐,我們又見面了。嘴上卻只是沉穩地說了句:「這孩子生得真好。」她依照東華的囑咐,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只是在女孩剛學會走路時教她背幾句道經,在她認得幾個字時塞給她一本舊書,在她生了病不想喝藥時哄她說這藥是神仙給的,喝下去便不難受了。
女孩長到八九歲時,徐州鬧了一場大饑荒。田裡的莊稼顆粒無收,徐家本就清貧,這一鬧更是揭不開鍋。女孩下面還有個尚在吃奶的弟弟,全家上下能省的口糧都省給了兩個孩子,卻還是不夠。桃姑便對主母說:「這附近有座道觀,若把大姐送去做個道姑,一來省了口糧,二來道觀里也不至於餓死。」主母起初不肯,哭了幾個晚上,最後還是點了頭——離及笄還遠,下面還有吃奶的弟弟,實在是養不活了。女孩被送去道觀那日,桃姑也跟著一道去了,在觀里繼續做她的婆子,明里暗裡教她吐納、運氣、讀經。觀主是個老道姑,見這女孩根骨清奇,便正式收了她做弟子,授了道號。
東華偶爾會在下職後御劍路過徐州,遠遠站在雲端看一眼。他看著那女孩在道觀的後山打坐,在菜地里澆水,在香案前抄經。她沒有前世的記憶,但她抄經時遇到「瑤」字會停下來多看兩眼,像是在辨認一個遙遠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記號。他在雲頭站一炷香的功夫便走,從不落地,從不現身。
這一世,慧娘壽終於七十歲。她一生修道,未曾婚嫁,在那個小道觀里從弟子做到了觀主,又收了幾個徒弟,平平淡淡,無災無難。臨終時她躺在竹榻上,窗外有鳥鳴聲傳來,她忽然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然後閉上了眼睛。
小桃在她咽氣前便捏碎了傳音玉符。東華趕到時,她的魂魄剛剛離開軀殼,在虛空中飄搖不定,像一片即將被風吹散的薄霧。他以接引訣將魂魄輕輕攏住,護著她去了地府。小桃站在道觀的廊下目送那道紫色劍光消失在夜空中,低頭看了看自己布滿皺紋的雙手,然後轉身去收拾慧娘的遺物。她答應過她的事,還要接著做。
崔判再次見到東華時,比上回從容了幾分。他取過命簿,翻開還是那個開頭——「世代為良家女,皆修正門道法」。這次他不再戰戰兢兢了,只是沉穩地提起判官筆,批下了新一世的判詞:「徐州徐氏女,持戒修道,無功無過。今判入朔州軍戶,為邊鎮校尉幼女,以武入道。「
他擱下筆,抬起頭看向東華。東華正看著殿角某處,目光淡淡的,仿佛這殿中的一切與他毫無關係。崔判便按規矩將判書蓋了印,吩咐鬼吏引魂。
東華又跟著那道魂魄走了一趟。這一次她過忘川渡口時沒有停頓,接過忘川水一飲而盡,步履比上一世更輕快了幾分。他依舊站在橋頭目送她墜入輪迴井,依舊以追蹤訣附上一縷靈光,然後轉身離開。
回到人界後,他將地點告知了小桃。這一次的轉世在朔州,一個偏遠的邊鎮。軍戶的女兒,苦是苦了些,但正氣。
東華把天庭的公務處理完畢,得了幾天閒暇。他沒有回崑崙,而是獨自去了凡界遊歷。走到荊州的一處密林中,古木參天,野藤垂掛,腐葉在腳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事情。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住了腳步。身後有聲音。很輕很細,不是人的腳步,是某種小獸踩在枯葉上的窸窣聲。沒有邪氣,沒有妖氣,只有一股純淨的靈力波動。
他轉過身。一隻九尾紅狐站在離他十來步遠的樹根下,通體赤紅如火,身後拖著九條毛茸茸的尾巴。它比上次在噬魂淵見到時稍稍長大了一些,但仍是幼獸的模樣——身量不過成年狐狸的一半,九條尾巴卻已經蓬鬆得像九朵紅雲。它的左後腿上有一小塊毛被燒掉了,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皮膚。它金色的豎瞳里倒映著東華的身影,四隻爪子不安地刨著地上的枯葉,想往前湊又不敢往前湊。
是她。那只在噬魂淵火海里被他隨手放走的九尾紅狐。他當時只是覺得她還小,沒有害過人,被妖魔抓來煉丹不是她的錯,便順手在火牆上開了一道縫隙讓她逃出去。他不知道她是怎麼找到他的——從噬魂淵到荊州,隔著萬里路。
東華看了她片刻,然後平淡地開口:「不用跟著了。「
小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
「那是隨手開了個口子,算不上恩情。「他的語氣和平時說「今日天氣不錯「時一模一樣,「自去找個隱蔽的地方修行,別再被妖魔捉去煉丹。「
小狐狸沒有走。她站在原地,九條尾巴不安地搖了搖,忽然鼓起勇氣,四隻爪子踩著枯葉啪嗒啪嗒地跑過來,一溜煙鑽進他腳邊,縮成一團毛茸茸的紅色絨球。她抬起頭,兩隻金色的眼睛巴巴地望著他,喉嚨里發出一聲細細的嗚咽。
那聲音的意思很明白:她怕。她不想走。她覺得在他身邊更安全。
東華低頭看著腳邊那團紅色的毛球,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搖了搖頭。「倒是聰明。「他說。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沒有再說讓她離開的話。小狐狸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毛上的枯葉,邁著四條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跟了上去。從此,東華身後便多了一條紅色的小尾巴。
她還沒化去橫骨,不能說話,離化成人形更是還遠。但她很有靈性,東華去哪裡她便跟到哪裡,他停下來她便在他腳邊蜷成一團。東華早已辟穀,不需要進食,但她不行。某日路過一處鎮集,小狐狸忽然蹲在路邊的糕點鋪子前不走,兩隻耳朵豎得筆直,鼻尖對著攤上那屜剛出籠的桂花糕一抽一抽的。東華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走進鋪子買了幾樣吃食——一碟桂花糕,一隻燒雞腿,還有幾個肉包子。他把東西放在路邊的石頭上,小狐狸立刻撲上去,把整個臉埋進桂花糕里,吃得呼嚕呼嚕響。等她抬起頭來時,滿臉都是糕屑,那碟桂花糕已經乾乾淨淨,旁邊的燒雞腿卻只被咬了一口。她蹲坐在石頭上,用兩隻前爪認真地擦臉,把鬍鬚上的碎屑一點點抹掉,然後抬起頭,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尾巴在身後搖了搖。東華看著那隻被冷落的雞腿,又看了看那隻正在擦嘴的狐狸,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遇到妖魔邪祟時,東華會抬手放出一團仙氣將她護住。那團仙氣是淡淡的青色,將她整個籠罩其中,外面的妖物連看都看不見她。她起初還會在仙氣團里發抖,後來大概是知道這東西很安全,便不再怕了,反而趴在仙氣團里,把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安安靜靜地等他打完。
天氣漸冷時,小狐狸開始往他身上鑽。先是往袖口裡拱——他練劍時袖口收緊,她便拱不進去,急得在手腕上直打轉。然後她又打起了衣襟的主意,趁著他在火堆邊打坐時悄悄從他衣襟口往裡鑽,可她實在太胖了,鑽到一半卡住了,九條尾巴在外面亂晃,活像一朵炸了毛的紅色蒲公英。東華睜開眼,把她從衣襟里拎出來,她還在半空中蹬著四條短腿,滿臉無辜。他沒說什麼,只是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疊了幾疊放在火堆邊,把她塞了進去。小狐狸在袍子裡拱了拱,只露出一個鼻尖和兩隻耳朵,很快就打起了細細的鼾。
一日,東華腰間的傳音玉符微微發燙。小桃的聲音從符中傳來,簡短利落:「慧娘這一世快結束了。朔州,速來。」
東華收起玉符,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小狐狸。她還蹲在地上仰著頭看他,尾巴輕輕搖了搖,像是在等他繼續往前走。他低頭看著腳邊那團紅色的毛球,忽然想——如果自己也能像她一樣,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跟著一個人走,就好了。但這個念頭只在他心裡存了一瞬,便被壓了下去。
「我還有事要做,就此別過吧。」他說。
小狐狸的耳朵緩緩塌了下來。她似乎聽懂了他的意思,蹲在原地沒有動,只是細細地嗚了一聲。東華從袖中取出一枚路引,那是他前幾日在天庭值房時順手寫的,上面蓋了天將的印戳,能讓持有者在凡界通行無阻。他把路引掛在小狐狸的脖子上,那枚玉牌對她來說還有些大,垂在胸口晃晃悠悠的。
「找個隱蔽安全的地方,好好修煉。」
他沒有說「我會回來看你」,也沒有說「等我辦完事來找你」。他說的是「好好修煉」,因為這才是他能給的、最實在的臨別叮囑。
說完他便御劍而起,紫色的劍光劃破天際。小狐狸站在林間空地上仰頭望著那道越來越遠的劍光,金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漸漸消散的紫色光痕。等那道劍光徹底消失在天際之後,她低頭嗅了嗅胸口那枚路引,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撥了撥,然後轉過身,邁著四條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進了密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