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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報恩

2026-09-22 20:43:01 作者: 伊不雨

  東華趕到朔州時,邊鎮的秋風已帶了凜冽的寒意。小桃在軍營外的一處荒坡上等他,穿著一身粗布舊衣,頭髮灰白,面容比上一世分別時又老了許多。她的壽元全靠蟠桃吊著,從徐州到朔州,從道觀到軍營,她已經陪慧娘走了兩輩子。

  「這一世是個將門女,性子烈得很。」小桃沒有多餘的寒暄,開口便是正事,」生在朔州邊鎮,父兄都是軍戶。五歲便跟著她爹學騎馬,七歲能拉弓,十歲時箭法已經比營里許多新兵都強。奴婢化名桃姑,以退役老卒遺孀的身份投奔軍中做了火頭軍,在伙房暗中照應。她小時候常跑到伙房來偷饃饃吃,被奴婢逮著便笑嘻嘻地叫'桃嬸',說以後長大了要當女將軍,讓奴婢跟著她享福。」

  東華聽著,沒有說話。

  小桃繼續道,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她修道也修得好。金系單靈脈,根骨是天生的,劍法一點就通,可惜生在軍戶家,註定要上戰場。十五歲便隨父出征,十七歲獨自領兵,在北境打了不知多少場仗。她手下的兵都服她,說她比營里任何一個漢子都狠。斬妖除魔是順手的事,戰場上煞氣重,總有妖邪趁亂作祟,她遇見了便一劍劈了,從不手軟。」她頓了頓,」可殺業也越來越重。起初只殺敵軍,後來連降卒也斬過——那一仗她父兄都戰死了,她殺紅了眼。道心便是從那時候開始散的。」

  「奴婢勸過她,讓她少造殺業。她聽不進去。說這世道不是你殺我,便是我殺你。後來她自己也受了重傷,在床上躺了小半年,倒是把那本落灰的道經重新翻出來讀了。可惜傷好之後又被朝廷調去南邊平叛,再沒回來。」小桃的聲音低了下去,」五十八歲,陣前而歿。仙緣積累得不多,比上一世還不如。」

  東華沉默了片刻,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他從袖中取出一枚蟠桃遞給小桃,說知道了,讓她等消息。他接過蟠桃,指尖在桃面上頓了一頓,像是在衡量什麼,然後才遞了過去。小桃接過蟠桃,行了一禮便轉身回了軍營。她走得很慢,背影佝僂,腳步卻還是和當年在侯府廊下替何瑤梳頭時一樣利落。東華看著那道背影,忽然想起——小桃第一次見到慧娘時還不是這副模樣,可如今她已經比慧娘老了兩輩子了。

  東華在朔州停留的時間不長。慧娘這一世的魂魄出竅時,他以接引訣將她攏住,護在身側,親自帶往地府。崔判遠遠便看見那道紫色道袍從殿外走進來,也不像前兩回那般戰戰兢兢了,只是熟練地翻開命簿,提起判官筆。

  「朔州軍戶女,以武入道,殺業未消。」他一面念一面寫,」今判入北朔部落,為部族首領之長女,女主臨朝。」

  他擱下筆,抬頭看了東華一眼。東華的目光依舊落在殿角某處,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崔判便按規矩蓋了印,吩咐鬼吏引魂。東華跟著那道魂魄走完忘川渡口、望鄉台、三生石,目送她飲下忘川水,墜入輪迴井,依舊以追蹤訣附上一縷靈光。做完這件事,他取出傳音玉符,將北朔部落的地點告知了小桃,然後御劍往天庭的方向飛去。

  他今日還要當值。

  天庭戰部的公務依舊是那些——巡邊呈報、兵力調配、偶爾有幾處小妖作亂的摺子遞上來等著批覆。他在值房批了小半日公文,下職後沒有在衙署多留,御劍回了崑崙。

  自在軒里,雲霄正歪在竹榻上搖扇子,見他進來便笑,說天將大人今日怎麼有空來寒舍。東華沒理他,在旁邊的竹椅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雲霄打量了他一眼,見他眉間比上次多了一層倦意,便也不多問,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崑崙最近的事——哪個弟子又突破了金丹期,哪座峰的靈藥被野鹿啃了,雲柄師兄新收了個徒弟脾氣和他一模一樣。東華聽著,偶爾應一聲,大半時間只是喝茶。後來他又去了一趟守拙院,雲柄正在院子裡修剪松枝,見他來了便放下剪子,兩人在石案旁坐了片刻。雲柄問他天庭的公務可還順手,他說尚可。雲柄又問他修為可有精進,他說尚可。雲柄便不再問了,只是給他續了杯茶。

  在崑崙住了兩日,東華便獨自往巴郡方向去了。他走的是山路,從劍閣入蜀,一路過夔州、萬州,沿途專挑那些荒僻無人的深山老林。每到一處便以神識掃過方圓百里的山洞、地穴、懸崖裂隙,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偶爾有當地的妖魔感應到上仙的氣息,嚇得縮在老巢里不敢動彈,他也不理會,掃完便走。就這樣走走停停,翻了大半年的山,一無所獲。

  入秋後他在江州登上一艘東下的客船,打算順長江而下,去下游那片更廣闊的群山繼續搜尋。

  船是尋常的商客混載,甲板上堆著貨物,船艙里坐了幾個行商和書生。東華站在船頭,江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正望著遠處的江面出神,忽然聽見船艙里傳來一陣琴聲。琴聲清越,曲調不算多高明,卻有一種天然的靈秀之氣。他側耳聽了一小段,便收回了目光,繼續看江。


  彈琴的是個蒙面紗的妙齡女子,身後跟著一個老嫗。那女子約莫十四五歲模樣,身量纖細,穿了一身水紅色的衣裙,面紗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靈動的杏眼。她彈完一曲,起身走到船頭,自然地站在了東華身側,隔著幾步的距離,也望著遠處的江面。那老嫗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手腳利落,像是伺候慣了人的。

  東華沒有回頭。他只瞟了一眼就知道了——那身狐狸毛的味道,隔著一條江都認得出來。他沒有戳穿,只是繼續看他的江。

  「公子也是往江陵去?」那女子忽然開口,聲音清脆,帶著幾分刻意的嬌柔。

  「嗯。」東華應了一聲,沒有多說。

  那女子也不惱,又自顧自地說了幾句沿途的風物景致。東華偶爾應一兩個字,態度疏離卻不失禮數。她大約也覺得這人實在太冷,便不再搭話,回了船艙繼續彈琴。此後幾日,那琴聲每天都會響幾回,有時是《流水》,有時是《陽關》。東華聽著,覺得琴藝尚可——比雲霄彈得好些。

  船行數日,快到江陵時,那女子又來了。這次她開門見山,說與公子同船數日也算有緣,想結伴同遊。東華看了她一眼,平淡地說了兩個字:「不便。」那女子面紗下的表情看不清,但那雙杏眼裡閃過一絲不甘心。她沒再多說,盈盈行了一禮便回了船艙。當日下午,船在江陵靠岸。東華下船時那女子已經帶著老嫗離開了,碼頭上熙熙攘攘,他也沒有在意。

  江陵是個大城,街市繁華,商鋪林立。東華在城中走了半日,路過一處熱鬧的所在——那是城東的教坊司,門前掛著紅燈籠,樓上隱隱傳來絲竹之聲和女子的笑語。他本已走過,卻忽然停下腳步。那絲竹聲里夾雜著一絲純淨的靈力波動,旁人聽不出來,他卻聽得清清楚楚。他轉身走了進去。

  教坊司今日有斗詩會,頭名可入內院見今日出閣的花魁娘子。廳中已聚了不少文人士子,正圍著案上的詩題冥思苦想。東華掃了一眼題目,提筆寫了幾句,交了上去。不過是把《黃庭經》里的幾句化用了一下,平平無奇,卻已足夠將這些凡夫俗子的詩作壓得暗淡無光。

  老鴇收了詩箋,笑逐顏開地將他引入內院。推開雕花木門,滿室紅燭錦帳,香爐里焚著濃郁的龍涎香。那花魁娘子端坐在床沿,一身大紅嫁衣,頭戴鳳冠,面紗比船上時更厚了幾層。她身後的屏風邊站著那個老嫗,正低著頭裝模作樣地整理茶具。

  東華站在門口,沒有動。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他看著她,然後平淡地開口。

  

  「九尾狐族塗山氏怎麼也是仙界望族,如今在凡界青樓掛牌,不怕失了顏面嗎。」

  那女子僵住了。片刻之後,她緩緩摘下鳳冠,扯下面紗,露出一張年輕清麗的臉。她的眉眼比船上時更靈動了幾分,面頰上還帶著少女未褪盡的嬰兒肥,下巴卻已經顯出了塗山狐族特有的尖巧輪廓。她的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壓著什麼情緒,但那雙杏眼裡的倔強卻怎麼壓都壓不住。

  「不這樣,」她說,」和你說不上話。」

  東華看了她片刻,沒有說話。塗山昭珩從床沿上站起來,朝他走了幾步,然後鄭重地行了一個晚輩對長輩的大禮。她說她是塗山昭珩,塗山氏嫡女,只要成功飛升上仙便能繼任家主之位。她年幼時貪玩,從家裡偷跑出來到處玩耍,卻不幸迷了路,誤入南詔邊境,被那裡的魔族抓了去。那些妖魔看出她是九尾狐的幼崽,想把她煉丹吃了增進修為。她被關在籠子裡不知多久,左後腿被鐵鏈磨出了血,又怕又餓,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那裡了。

  「那天晚上,那些妖魔正要動手吃我,忽然外面一陣大亂。有人說來了個青衣道士,見魔便殺,整個噬魂淵的妖魔都在逃命。沒人顧得上我,鐵鏈也鬆了,我趁亂跑了出來。跑到谷口時到處都是火,我以為自己要燒死在火海里了。然後我看見一個人站在火里,滿身是血,手裡提著劍,腳邊全是妖魔的屍體。我當時嚇得腿都軟了,以為他也要殺我。可他沒有。他看了我一眼,然後把火牆讓出一道縫,讓我走了。」

  她說到這裡,那雙杏眼裡的倔強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另一層更亮更濕的光芒,聲音也微微發顫。」那個人是你。我跑了很遠很遠,跑出那座山,跑出南詔,跑了很久很久才找到回家的路。回了塗山之後我一直想著這件事。姑姑說九尾狐有恩必報,這是祖訓。可我那時候還太小,修為又淺,沒法報恩。後來我拼命修煉,就是想有朝一日能找到你,把這份恩情還了。」

  「所以你在船上彈琴,在教坊司設局,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些。」東華的聲音很平,既不是質問,也不是感動,只是在陳述一件事。

  「嗯。」塗山昭珩應了一聲,聲音比方才小了些,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也挺能算計的。」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既不是責備,也不是誇獎,只是在陳述一件事——九尾狐族的精明六界皆知。說完便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頭看著她,」別在此久留,走吧。」

  塗山昭珩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脫下那身大紅嫁衣,從屏風後面扯出一件素淨的水紅衣裙換上,單手結印收了狐狸毛變的老僕,從教坊司的後門溜了出來。東華已經在巷口等了。塗山昭珩快步跟上去,走了幾步忽然覺得不對勁——他是怎麼認出她的?她在船上蒙了面紗,在教坊司又蒙了面紗,從頭到尾都沒露過臉。東華頭也不回地說,她的幻化術在同齡妖族裡算是不錯,但在他面前還不夠看。那天在船上瞟一眼就知道了——那身狐狸毛的味道,隔著一條江都認得出來。

  塗山昭珩的臉瞬間紅了。她想起自己在船上裝模作樣彈琴、掐著嗓子叫他「公子」的種種做作,只覺得臉上燒得慌,恨不得把那段記憶從東華腦子裡一併抹掉。

  兩人出了城,來到城郊一個涼亭歇腳。坐定之後,塗山昭珩想反正他也知道她是狐狸了,便剛想開口和他說什麼。

  「我有心愛的人了。」東華先一步說。

  塗山昭珩一時語塞。她想說:我報恩不一定要以身相許,你別多想。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東華已經說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認真地問東華,他說的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現在在哪。

  東華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幾乎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後他緩緩開口。

  「她叫何瑤,是我回歸上仙之前那一世的妻子。」

  他頓了頓,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像是很久沒有對人說起過這個名字。

  「她生得很好看,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明艷,而是越看越覺得舒服的那種美。眉目間有武將之女的英氣,又有侯府十年曆練出的從容。她性子剛毅,從不抱怨。當年為了提前見到我,化名何慧一個人跑去崑崙外門修道,悟性極高,最擅長治癒道法。後來嫁入侯府,孝敬公婆、友愛姑嫂,在京中貴婦圈裡進退得體,從未讓人挑出半分錯處。」

  「如果她沒有和我成親,本可以從容地過官家女富足無憂的一生,卻因為我困在京城的高牆裡整整十年。」

  「我那時太自負了。一心念著崑崙的師妹何慧,卻從沒想過何慧是她用乳名做的化名。新婚夜我連蓋頭都沒掀就走了,讓她獨自守了十年空房。好不容易相認和好,我帶她回崑崙修煉,又帶她去竹山安家。我以為能和她一起飛升,以為來日方長。」

  他的聲音到這裡停了一停。

  「我不知道與藍如月勾結的妖道里還有個擅長土遁的穿山甲。我在竹山設下的結界只護住了地面,忘了地下。那穿山甲精從地底鑽入結界,和藍如月一起害了她。那時她已身懷六甲,再過些日子便要臨盆。她用盡全身法力去護孩子,可還是沒能護住。我趕到時,她躺在涼亭的血泊里,說的卻是——拼盡全力也沒能護住孩子。」

  他閉了一下眼睛。

  「她不過是想和我有個孩子。我卻一直逼她修道、勸她推遲子息——到頭來,她這輩子這點心愿,一樣都沒能實現。」

  「那日我去噬魂淵,便是去追殺害她的兇手。藍如月死了,蚩鐸死了,但那穿山甲還在逃。我殺了半個魔窟的妖魔,卻還是沒能把他揪出來。」

  「如今我雖已回歸上仙之位,但我看清了自己的心。她不只是我命中注定的情劫,更是我真正愛的人,是我想要以後都在一起的那個人。她的魂魄我已收在青玉引魂盞中,送入了輪迴。每一世我都會找到她,護著她積累仙緣,直到她跳出輪迴、飛升成仙。不管要等多少世,我都等。我要帶她回到我身邊。」

  塗山昭珩安靜地聽著,那雙杏眼裡的光芒從好奇漸漸變成了深邃的觸動。她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即使是上仙,出入地府時間久了也會損及仙身和修為,你不怕嗎?」

  東華似乎早就想過這件事,淡然說那沒什麼。

  昭珩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她也不是一定要那樣報恩,有什麼能幫上忙的都可以。她說這話時,語氣比方才認真了許多,不再像是在報恩,倒像是在替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感到難過。東華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起身示意她繼續往前走。她跟在後面,不知道他這一眼是覺得她太單純,還是在掂量她說的話有幾分真心。

  東華對塗山昭珩說的是,順路把她送回塗山家。此後一路同行,昭珩自己變回了小狐狸,老老實實跟在他身邊。走了幾日,行至一處荒山,天色已晚,兩人在一處山洞裡歇腳。塗山昭珩撿了些枯枝生了火,又從包袱里翻出半包桂花糕——她一路上省著沒吃完的,掰了一半遞給東華,東華沒接,她便自己吃了。吃完之後把爪子擦乾淨,蜷在火堆邊打起了瞌睡。


  東華坐在洞口,望著山間那輪清冷的彎月。洞外夜風穿過松林,發出輕柔的濤聲。火光將洞壁映得明明暗暗,塗山昭珩的九條尾巴在睡夢中不自覺地舒展開來,像九朵毛茸茸的紅雲鋪在乾草堆上。東華回頭看了她一眼,確認她沒有踢到火堆邊沿,然後轉回頭,繼續看他的月亮。

  第二日清晨,東華腰間的傳音玉符微微發燙。小桃的聲音從符中傳來,簡短利落:「慧娘這一世快結束了。北朔,速來。」

  他收起玉符,對塗山昭珩說她先在這洞裡住下,附近沒有妖魔,很安全。他有事要離開幾日,回來再送她去塗山家。塗山昭珩問是不是那個姐姐的事。東華頓了一下,點了點頭。塗山昭珩便乖巧地說那她就在這等,讓他快去快回。然後她抱著包袱鑽進山洞,在洞口沖他揮了揮手。

  東華御劍而起,紫色的劍光劃破晨曦,往北朔的方向飛去。那是慧娘的第三世——北朔部落的女主。小桃在傳音玉符里沒有細說,但她的聲音比前兩世任何一次都要沉重。他不知道自己即將聽到什麼,也不知道那個消息會怎樣推翻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靜。他只知道那個在軍中偷饃饃吃、說要當女將軍的小姑娘,已經在這一世走到了盡頭。

  他現在要去接她,送她過橋,看她喝下第三碗忘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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