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到北朔都城時,換了一身尋常的素袍。不是上仙的紫色道袍,不是侯爺的緋色公服,只是凡界街市上隨處可見的讀書人打扮。他把佩劍也收了起來,只留了一支木簪束髮。小桃約在一處茶館見面,茶館不大,臨街的窗子半開著,能聽見外頭駝鈴叮噹。他撩袍坐下,要了一壺粗茶,倒了滿杯,卻不急著喝,只是端起來聞了聞茶香。
不多時小桃掀簾進來。她這一世以雲遊道姑的身份陪在慧娘身邊,穿的是灰布的道袍,頭髮全白了,挽了個簡樸的道髻,手裡拄著一根竹杖,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東華替她倒了杯茶。小桃接過,道了聲謝,卻沒有喝。
「小姐這輩子,是北朔部落首領的女兒,打小就跟著她爹學騎射,性子比上一世沉穩了不少。」小桃開口時語氣還算平靜,「後來聯姻嫁給了旁邊部落的頭人。那頭人是個雄主,一心要統一草原,可惜壯志未酬,成婚沒幾年便戰死了。小姐帶著兩歲的兒子,孤零零地站在兩個部落之間。兩邊都想把她當傀儡,兩邊都看不起她一個年輕寡婦。」
「可她撐過來了。」小桃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淡淡的驕傲,「她花了十年時間整頓部落內政,丈量土地、編戶齊民,把原本一盤散沙的牧民攏成了能打仗的軍隊。又花了十年開疆拓土,聯合周邊小部落對抗強敵,硬是在草原上打出了一片基業。治下百姓有飯吃、有衣穿,邊境安穩了幾十年。她親自教導幼主,教他識字、讀史、用兵。那孩子也爭氣,長大後果然成了一代雄主,把母親打下的基業擴展成了真正的王朝。」
東華聽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點了點頭。「這很好。修道呢?有沒有耽誤。」
小桃說也還算不錯。這一世她以雲遊道姑的身份出現在小姐身邊,在王府後山搭了間草廬,明面上是為王妃祈福的道姑,暗地裡教她修心養性和必要的道門修行。小姐學得很好,政務再忙每日也堅持打坐吐納,比前兩世都更精進。六十八歲壽終,無疾而終。
東華擱下茶杯,正要開口,卻看見小桃面露難色,欲言又止。她很少這樣。當年在侯府廊下罵他沒良心的男人時沒有猶豫過,之前匯報時說「仙緣積累不多」時也沒有猶豫過。但她此刻確實猶豫了。她說有些事她沒想到,感覺不像小姐的作風,但她覺得有必要讓他知道。
東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說但說無妨。
小桃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說小姐這一世確實不容易。頭人死得早,幼主還在襁褓,兩個部落里虎視眈眈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最難的那幾年,朝不保夕,孤兒寡母隨時可能被架空、被毒殺、被送去殉葬。想要穩住政局,光靠道法是不夠的。
「所以她和當時的權臣們——還有巫醫——有了關係。」小桃終於說出口,聲音壓得很低很快,像是想儘快把這句話從嘴裡趕出去,「她拿自己換了他們的支持。後來局勢穩定了,她大權在握,又養了不少男寵。坊間多有風言,但無人敢當面議論。」
啪嗒。
東華手裡的茶杯掉在桌上,茶水翻倒,滾燙的茶湯潑了他一身。他卻沒有去擦,只是怔怔地坐在那裡,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又像是什麼都聽見了,只是還沒來得及消化。
小桃從來沒有見過他失態。不管是在侯府花廳里談和離條件,還是在竹舍涼亭里抱著何瑤的屍體,還是在桃林月色下被她罵了幾個時辰,他始終是那種淡漠從容的模樣。可他此刻忘了擦那身茶漬,忘了維持他慣常的自持,只是坐在那裡,嘴唇抿成一條線。
過了許久他才站起來,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轉身往外走。小桃不知道他要去哪裡,跟在他身後出了茶館。
茶館外的天色不知什麼時候變了。烏雲壓得很低,一道驚雷在北朔草原的天際炸開,緊接著便是傾盆大雨。街上行人四散奔走,商販們手忙腳亂地收攤。東華沒有打傘,也沒有以仙術避雨,只是走進雨幕中。雨水從發間淌下來,浸透了衣袍,把他的身形淋得單薄了幾分。那雙慣常清冷的眼睛裡不知是被雨水還是被別的什麼模糊了。小桃在後面撐了把傘,想追上去給他遮一遮,剛靠近便被他的手勢止住了。他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小桃便沒有再上前。她撐著傘站在原地,看著那道修長的背影在雨幕中越走越遠。
東華走到護城河的石橋上,終於停下來。他的手扶上橋欄那隻被風雨侵蝕了不知多少年的石獅子,指節一根一根地收緊,像在攥住什么正在往下墜的東西。他的肩膀在發抖,不知是被雨淋的還是別的什麼。然後他弓下腰,嘔出一口鮮血。血落在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青石板上,化開,順著石縫流進護城河裡,消失不見。
小桃站在橋下不遠處,把這幅場景看得真切。她沒有上前,只是慢慢別過臉去。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的侯府里,她每天晚上替小姐梳頭時都要在心裡罵一遍那個沒良心的男人。那時候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他。可現在她站在這裡,看著那個被她罵了半輩子的人在橋上吐了血,心裡卻恨不起來了。她第一次覺得他有些可憐。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替小姐心疼,又像是替一個人熬了這麼多世卻還在熬而不忍心。也許是因為小姐至死都愛著他,也許是因為他吐的那口血太紅、散得太快,也許是因為他忘了可以用仙術避雨。
良久,雨漸漸小了。東華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小桃走過去把傘撐在他頭頂,這一次他沒有拒絕。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橋邊的涼亭里,各自坐下,誰也沒有說話。亭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把亭角的銅鈴打得叮叮噹噹地響。
他們就這麼坐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烏雲散開,露出雲層後第一縷日光。東華從懷中取出一枚仙桃,放在小桃手裡,然後擺了擺手。那意思很明白——你去吧。
小桃接過蟠桃,站起來看了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她行了一禮,轉身拄著竹杖走進了雨後的街巷。
東華獨自在涼亭里又坐了很久。然後他起身,朝北朔王宮的方向走去。他還要去接她的魂魄,送她過忘川,看她喝下第三碗忘川水。他走得很慢,衣袍上的茶漬已經被雨水沖淡了,只留下淺淺的一圈褐色印痕。他的步伐依舊很穩,和從前每一次上陣殺敵時一樣穩。只是那雙眼睛裡多了一層從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比憤怒和悲傷都更深更冷的東西。像是所有的情緒都被這場雨澆滅了,只剩下一個空殼在往前走。他知道這不是她的錯。她也曾獨自撐過最難的歲月,那些選擇不是在背叛任何人,只是在活命。可知道是一回事,承受是另一回事。他以為自己已經把所有可能的結果都想過了,但有些事,想得到和受得住是兩回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崑崙藏經閣里,何瑤把一碟韭菜推到他面前,說師兄我不愛吃韭菜。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個人會變成他的妻子、他的情劫、他的執念。也不知道他會在數百年後的某一天,站在凡界的一座石橋上吐出一口血,然後擦擦嘴繼續走。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繼續往前走。北朔王宮的飛檐已在暮色中隱隱可見。那裡停著一個他愛了許多世的人,她在等他送她回家。
東華在王宮中收攏那道魂魄時,動作比前兩世都更快。他以接引訣將魂魄攏住,幾乎沒有在王宮中多停留,便御劍往地府的方向飛去。一路上他什麼也沒想,或者說他強迫自己什麼也不要想。他告訴自己,先把該做的事情做了,該送的送完,該走的路走完。其他的,等回去再說。
崔判遠遠便看見東華上仙來了,穿的不是那道熟悉的紫色道袍,卻是一件普通素色袍子。他下意識地堆起笑臉,準備寒暄幾句——畢竟這一世是他親手判的女主臨朝、尊榮一世,按理說東華該滿意才對。可當東華走到近前,崔判的笑容便僵在了臉上。那張本就清冷的臉今日格外陰沉,眉目間像壓了一層崑崙山頂萬年不化的霜。崔判心裡咯噔了一下,也不敢多問,只是翻開命簿,提起判官筆。他一面寫一面在心裡暗嘆——女主臨朝,又生得那般容貌,孤兒寡母要坐穩江山,怕是走了些不太好看的路子。他寫了幾千年的判書,有些事不說破,是最好的體面。怪不得東華上仙今日臉色那般難看,是自己先前想得太簡單了。
「北朔女主,功業雖成而道心已失。」他念得很輕,寫得很慢,「今判入江南商賈,為富戶庶女,命途多舛。」
東華站在殿中,每一刻都度日如年。他看著崔判一筆一畫地寫,只盼他寫得再快些,又盼他永遠別寫完。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什麼。怕判詞寫得不好,還是怕寫得太好——好到讓他覺得,這一世她過得挺好,沒有他,她也能活。他不敢看判詞的內容,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等著那支判官筆落下最後一個筆畫。
蓋了印,鬼吏引魂渡忘川。東華跟在那道魂魄身後,走過忘川渡口、望鄉台、三生石。每走一步,胸口那股被壓下去的悶痛便翻湧上來一分。他之前在橋上吐了那口血,看似把鬱結散了,實則心肺之間已落下了暗傷。修道之人的內傷非同尋常皮肉之損,是心神震盪引發的經脈損傷,需以靜養調息化解。而地府中無處不在的陰煞之氣對仙體本就是持續的侵蝕——往日他心神穩固、道心清明,這點侵蝕只如微風拂面。可今日他內傷未愈,那些煞氣便像無數細小的冰針順著經脈的裂隙鑽進去,將本就脆弱的傷處攪得天翻地覆。他面上不顯,唇色卻一寸一寸地白了。
他看著那道魂魄飲下忘川水,墜入輪迴井,依舊以追蹤訣附上一縷靈光。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靠在輪迴井旁的石壁上閉目調息了片刻,才轉身走出地府。
出口處忘川河畔的風一如既往地冷,他身上那件素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站了片刻,然後御劍而起,往江陵附近那處山洞方向飛去。他不知道塗山昭珩還在不在那個山洞裡,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那裡。他只是不想回崑崙,不想回天庭,不想去任何一個被認出來的地方。
小桃回到秦嶺的竹林時,已是暮春。
桃花開了滿山,粉的白的落了一地,和她當年第一次跟著何瑤來這裡時一模一樣。那時陳石頭還在,每天對著《千字文》念叨,把她煩得不行。如今那間空竹舍的門已經合不攏了,門前的石板上長滿了青苔。她沒有去打掃,只是路過時看了一眼。
她把東華給的那枚蟠桃拿出來,在溪邊洗淨了,坐在竹舍門口很慢地吃了下去。桃子很甜,汁水很足,比她從前在侯府吃過的任何果子都甜。但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因為她不知道東華還會不會通知她去下一世。她在茶館裡把那些話說完的時候,他手裡的茶杯掉在了桌子上。滾燙的茶湯潑了他一身,他居然沒有去擦。她親眼看見他淋著傾盆大雨走到橋上,手扶著石獅子,吐了一口血。
她忽然覺得自己做錯了。也許不該告訴他。小姐是小姐,可小姐做的那些事,對一個男人來說——尤其是對東華那樣的男人來說——也許真的很難承受。她甚至想過,如果東華不通知她去下一世,她也不怨他。從徐州到朔州,從朔州到北朔,她陪了小姐三世,每一世都盡心了。如果東華不想再找了,她就回秦嶺守著這片桃林,等自己也壽終正寢的那一天。
就在這時,袖中的傳音玉符亮了。她拿起玉符,聽見裡面簡短地說了兩個字——「江南。」
小桃握著那枚玉符,在桃樹下坐了很久。山風吹過來,桃花瓣落了滿肩。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枚發亮的玉符,忽然覺得小姐這輩子最值的一件事,不是當了女主,不是統一了草原,是讓東華這樣的人,為她吐了那口血。然後她站起來,拍拍衣袍上的花瓣,走進竹舍開始收拾行裝。江南路遠,得早點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