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坐落於東海之濱,距塗山氏祖地不過百里。山勢不高,卻終年籠著一層淡淡的青霧,遠遠望去如一幅剛擱筆的水墨,青意還在紙上慢慢洇開。山中多玉石,裸露在地表的礦石在日光下泛著淺而透的碧色光澤,山溪從礦脈間流過時也被染成了同樣的顏色。溪邊生著一種只在此地方能生長的靈草,名青玉簪,葉細如劍,花白如雪,是煉製定神丹的上等材料。
山腰處有一片天然生成的九孔石窟,孔孔相通,風從山前灌入,在洞中九轉迴旋後從山後湧出,發出的聲響像是九隻狐狸在齊聲鳴叫,當地人稱其為九狐吟。
青丘周圍方圓百里沒有妖魔敢靠近,不是因為有什麼禁制,而是因為住在這裡的主家姓塗山,是九尾狐族中血統最純正的一支。
塗山家的狐狸洞坐落在青丘南麓,背倚九狐吟,面朝東海。洞口是一整塊天然形成的青玉巨石,高約三丈,寬約兩丈,石面上雕刻著一隻九尾狐的圖騰,九條尾巴舒展開來,每一根尾毛都雕刻得精細入微,在月光下隱隱泛著淡金色的光澤。洞口兩側各立著一尊玉雕的九尾狐像,左為閉目,右為睜眼,寓意九尾狐族「閉目則靜,睜目則明「的祖訓。
穿過洞口,內里卻別有洞天。洞頂極高,以九根天然青玉石柱支撐,石柱上鑲嵌著數千顆夜明珠,光色柔和如月華,將整座洞府照得明亮而不刺目。洞中陳設精雅——紫檀木的案幾、青玉雕的茶具、雲錦織的蒲團,壁上掛著幾幅以靈絲繡成的九尾狐族歷代族長畫像,每一幅都栩栩如生。洞府深處還有一處溫泉池,池水常年溫熱,池底鋪著南海珍珠與西荒暖玉,水汽氤氳間隱隱泛著七彩光華。
洞府左廂是一間寬敞的帳房,數十張紫檀木算盤整整齊齊地掛在牆上,每一把算盤的珠子都是以上等靈玉磨成,撥動時發出的聲響清脆如磬。几案上堆滿了天庭各部發來的採買清單和貨品目錄,每一頁都以工整的小楷謄寫。右廂則是庫房,門禁森嚴,以九尾狐族獨門的血脈禁制封存,裡面收著數萬年來塗山家為天庭置辦各宮宇仙靈器物積累下的奇珍異寶——西荒雷澤的天青凍玉、南海暖血翡玉、北冥玄鐵、東海鮫綃、南疆赤銅,琳琅滿目,隨便拿一件出去都夠凡界一個小門派吃上百年。
自天庭建立以來,塗山家便擔任了幫助天庭置辦各宮宇仙靈器物的仙官。這個差事說起來不算多大,卻是實打實的肥缺——天庭各宮各殿每年所需的靈材法器不計其數,從凌霄寶殿的盤龍柱到蟠桃園的護園陣,從太上老君丹爐里的火精到嫦娥廣寒宮裡的月華紗,樣樣都要通過塗山家的手去採買。經手的靈材多了,抽成自然也不少,更不用說那些和各方商賈打了近萬年交道攢下的人脈和渠道,本身就是一筆無形的財富。
但這個職位有一個硬性的條件——必須由塗山家的族長擔任,而族長必須是上仙。
這個要求放在別的仙門世家算不得什麼,可放在九尾狐族身上,卻成了一道很難邁過的坎。九尾狐族天生情根深種,勘破情劫比登天還難。歷任族長中,有不少人修為已臻化境,卻遲遲飛升不了,不是修為不夠,是放不下。
上一任族長是昭珩的爺爺塗山晏。老爺子在世時把塗山家的採買生意打理得風生水起,天庭六部哪個衙門缺了什麼靈材,頭一個想到的都是塗山家。可惜他羽化前,族中竟沒有一個後輩飛升上仙。老爺子臨終前把剩下的幾個兒女叫到榻前,千叮嚀萬囑咐,說家裡一定要儘快出一個上仙,將來好把天庭的仙官之位繼承下來,不能讓那個位子空久了。他定下了一條規矩——後輩中誰先飛升上仙,誰就是下一任族長,可以去接任這個仙官。
這規矩立得很有道理。可問題在於,老爺子的這些兒女,論修為論資歷都不算差,偏偏在情劫上一個個都栽得五花八門,狼狽不堪。
五叔塗山珣,樣貌生得風流倜儻,一雙桃花眼不知勾了多少仙娥妖女的心,可他自己卻偏偏愛上了一個凡人鐵匠的女兒。那女子不打鐵時就坐在鐵匠鋪門口繡花,繡得很慢,一朵花要繡上大半個月,拆了繡、繡了拆,總覺得自己繡得不好。五叔天天蹲在對面的茶館裡看她,看了整整三年都沒敢上前搭話。三年後那女子嫁給了隔壁的屠戶,五叔在茶館裡喝了三天悶酒,從此絕口不提情字。他後來再也沒去過那家茶館,連帶著那條街都繞道走了幾十年。
七叔塗山璃,他愛上的女子樣樣都好——修仙世家出身、修為高、性子也溫柔,唯一的問題是她不愛他。她從頭到尾都只把他當師弟看,連半點曖昧都不曾有過。七叔卻一頭熱地追了人家數百年,送了不知多少靈丹妙藥、珍奇異寶,連人家洞府門口的石階都被他磨低了一層。最後那女子嫁了別人,成親那日七叔在青丘頂獨坐了一整夜,把自己灌醉了,又把自己灌醒了,第二天一早便像沒事人一樣下山了。從此他變得比從前更愛說話、更愛喝酒、更愛往人堆里湊,只是再也沒有對任何一個女子動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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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最小的姑姑塗山瑾,那簡直是塗山家情劫史上的集大成者。她是一隻天生三色花的九尾狐——白、灰、黃三色交雜,極為罕見。塗山家的長輩們都說三色花招財,果不其然,她出生沒多久老爺子就從天庭那邊接了一筆闊氣的採買大單,大賺特賺。可她的情路卻比生意場上的運道差了太多。
她是被形形色色的男人騙著長大的。十六七歲時跟著姑姑們去凡界採買,在洛陽街頭遇見一個進京趕考的白面舉子,那人斯斯文文,說話時會低頭抿嘴笑,給她寫了一首極酸的情詩,她便覺得遇到了真命天子。結果那人拿了她的銀子去賄賂考官,事發後被流放三千里,連句告別都沒留。
後來她又遇見一個採藥的游醫,那人替她包紮過傷口,手法很輕很柔,說她的眼睛像山裡的野葡萄,又黑又亮。她覺得這回總算遇到老實人了,結果那游醫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偏方,說九尾狐的尾尖絨毛入藥可延壽百年,趁她睡著了偷偷剪了一小截尾尖毛去煉丹。她醒來發現尾巴尖禿了一塊,氣得追了他整整三座山頭。要不是她發現得早,尾巴都要被他薅禿了。
再後來是一個受傷的俠客、一個落魄的秀才、一個行走四方的游商。次次都有新花樣,次次她都覺得這回不一樣。每回被騙之後她都躲進自己的閨房裡哭上好幾天,塗山家的狐狸們都知道,聽到洞府深處傳來輕輕的抽泣聲便繞道走。她哭得太多,眼尾竟慢慢沁出了一抹淡淡的紅痕,像用硃砂在眼角畫了一道細細的線,洗都洗不掉。姑姑們心疼她,卻又拿她沒辦法——九尾狐就是這樣的,情劫不過,誰也幫不了。
昭珩的爹娘走得早,她從小便是在叔叔和姑姑們的眼皮底下長大的,尤其和塗山瑾感情最好。昭珩的靈根比她爹還要好,是塗山家幾代以來資質最高的一個。全家都把她當寶貝疙瘩寵著,但是對功課要求更高——昭珩還沒化形,叔叔姑姑們就圍著小狐狸教她識字、彈琴、修煉,恨不得把一身本事全塞給她。
可昭珩從小性子就活潑,不愛在洞府里待著,總想往外跑。她第一次偷偷溜出去時只有七八歲,五叔在青丘方圓百里找了她三天三夜,最後在東海邊上找到了她。有次被姑姑教功課逼得急了,乾脆跑出青丘了。家裡把青丘翻了兩遍,才發現這小丫頭確實是跑出去了。姑姑嘆了口氣,擺擺手說:「算了,跑就跑吧,我們塗山家的狐狸本就是散養的。」
這些年昭珩也只傳回來一次家書。信上說她離家後走迷了路,跑到南詔那邊去了,被一群魔族抓走關了起來,差點被他們吃了,幸虧遇到一個神仙救了她。她說她要去報恩,沒說什麼時候回來,只在最後寫了六個字:一切都好,勿念。
那封信被塗山瑾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紙張被淚水打濕了又干,幹了又濕,信紙的邊緣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信上的字跡也有些模糊了。可她沒有派人去找。不是不擔心,是覺得這孩子既然說了要報恩,攔也攔不住。九尾狐有恩必報是祖訓,她懂。但她也想好了,要是再過些年昭珩還不回來,她就親自去找。青丘的狐狸哪有不回家的。
誰也沒想到,昭珩回來的時候,竟是自己從天而降的。
那日五叔正在帳房裡核對這個月採買的帳目,七叔在廳堂里歪在躺椅上翻一本從凡界淘來的話本子。塗山瑾在庫房裡清點一批新到的西荒銅精,一邊清點一邊在心裡嘀咕,這批貨的成色比上次的差了不少。洞口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而激動的尖叫,緊接著一個小妖連滾帶爬地從洞外飛奔進來,嗓子都快喊劈了:「昭珩小姐!昭珩小姐回來了!」
五叔手裡的算盤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七叔一個激靈從躺椅上翻了下來,差點連人帶話本子一起栽進旁邊的魚缸里。塗山瑾手裡的銅精礦石嘩啦啦散了一地,她顧不上撿,提起裙子便往外跑,跑得太急,出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一道紅光落在狐狸洞外的青玉石台上,光芒斂去後,一個年輕清麗的女子站在月光下。她沒有戴面紗,沒有穿那件水紅色的舊衣裙,只是穿了一身素淨的青色布衣,頭髮以一根銀簪松松挽起。她的面容和當年離家時變化不大,只是那雙杏眼裡少了幾分稚氣,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靜。
五叔、七叔和塗山瑾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衝上去,七手八腳地把她拽進洞府。五叔拉著她的左手不肯松,七叔拉著她的右手不肯放,塗山瑾趁機捧著她的臉左看右看:「瘦了瘦了,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三個人同時說話,七嘴八舌,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場面一度亂成一鍋粥,旁邊幾個小妖看得目瞪口呆。
最後還是塗山瑾用一個眼神鎮住了場子,把兩個哥哥趕開,拉著昭珩的手進了廳堂。廳堂正中的石案上擺滿了時令的靈果和新沏的青玉簪花茶,五叔、七叔和塗山瑾各自落座,昭珩坐在姑姑下首。她低頭看著面前那隻茶盞,盞底刻著一朵極小的九瓣蓮花,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她不在家的時候,這些東西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像是從來沒有變過。只是五叔眼角的紋路比從前多了幾道,七叔話比從前更多了,姑姑眼尾那抹紅痕比從前更濃了些。
塗山瑾開口時語氣還算平靜,眼眶卻有些微微泛紅:「你在外面跑瘋了這麼久,可算回來了。當年說是去報恩,如今回來了——報恩報完了?」
「算是,也不全是。「昭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坦然地抬眼看向姑姑和兩位叔叔,「他救了我兩次,我還了一次,還差了一次。」
五叔急道:「到底怎麼回事?你詳細說說。」七叔也跟著附和:「怎麼報恩還帶欠帳的?那個救命恩人到底是誰?都幹了些什麼?從頭講。」
昭珩便講了。她講話很有分寸,沒有提何瑤的名字,沒有提藍如月,沒有提東華在輪迴中追尋的那些事。那些是東華的秘密,她不會對任何人說。她只是講了南詔噬魂淵——那年她迷路誤入南詔邊境,被一群魔族抓走關在籠子裡,左後腿被鐵鏈磨出了血。那些妖魔看出她是九尾狐,想把她煉丹吃了。就在他們要吃她的那天晚上,忽然外面一陣大亂,有人殺了進來。她不知道那是誰,只知道那是個穿青衣的道士,拿一把青色的劍,見魔便殺。整個噬魂淵的妖魔都在逃命,沒人顧得上她,鐵鏈鬆了。她趁亂跑出來,跑到谷口時到處都是火,她以為她要燒死了。可那個人看了她一眼,抬手在火牆上開了一道縫讓她跑。
她講到這裡停了片刻。廳堂里很安靜,五叔、七叔和塗山瑾都沒有插話。昭珩便接著講,講她這些年拼命修煉,就是想找到那個救她的人報恩。講她在荊州終於找到了他,他不讓她跟著,她就變著法子跟著。講他受了很重的內傷,她怎麼也治不好。
講到雷劫時,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波動。她說不清楚雷劫為什麼會來得這麼早,明明她才剛成年,修為也還沒到火候。但她記得很清楚,第一道天雷劈下來她勉強接住了,第二道劈下來她就現了原形。她覺得自己大概就要死在那裡了。後來他來了,把她擋在身下,用後背替她受了剩下的七道天雷。他之前就已經受了很重的內傷,扛完七道天雷之後傷上加傷,差點就撐不過來了。
「什麼?你已經飛升了?不是才過完生日。「塗山瑾雙目圓睜,聲音也變了調。
昭珩點了點頭。
塗山瑾愣在原地,一雙好看的杏眼睜得溜圓,像是被什麼噎住了,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五叔和七叔同時從座位上彈了起來,七叔嘴裡那口茶差點噴出來,五叔的算盤又掉了一回。他彎腰去撿的時候,忽然覺得這輩子被算盤珠子砸過的腳背,加起來都沒有今天這一下值。整個狐狸洞安靜了整整三息,然後便炸了。沸騰聲從廳堂傳到左廂帳房,又從帳房傳到右廂庫房,最後連洞外守門的小妖都跟著跳了起來。五叔和七叔老淚縱橫,一邊抹眼淚一邊拍桌子。五叔說:「我今天就要給天庭遞帖子,奏報昭珩飛升上仙、接任族長的事宜。」七叔也跟著說:「早就說了,這小丫頭從小就機靈,比她爹還強。」
塗山瑾反而安靜了下來。她看著昭珩,只是輕輕地彎了一下嘴角,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等大家冷靜下來,塗山瑾才問,她和那位救命恩人既然報過恩了,那個上仙是什麼樣的人。昭珩便說了。她說他叫東華,是崑崙雲字輩的上仙。他樣貌好,法術高,斬妖除魔,正氣凜然。他話不多,待人很冷,但其實心很軟。他在噬魂淵放她走的時候說他只是隨手開了個口子,算不上恩情,讓她自己找個安全的地方好好修煉。可那天天雷劈下來的時候,他明明已經受傷了,還是把她擋在了身下,替她挨了足足七道天雷,內傷外傷都很嚴重,而她又不善治療法術。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似乎是發現自己說得太多了。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面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耳根卻輕輕地紅了幾分。
七叔聽著慢慢聽出了門道,對昭珩說:「咱們狐族對這種事向來看得開,從不講究什麼繁文縟節。但家裡長輩總得見見人吧——你打算什麼時候把人帶回來?」
塗山昭珩把茶盞擱在案上,語氣很輕鬆很自然:「不麻煩了,我和他沒打算成親。就是玩玩,玩膩了就把他甩了。」
廳堂里安靜了片刻。五叔拿著算盤的手懸在半空中,七叔把沒說完的話連同一口茶水一起咽了回去。塗山瑾先是一愣,然後忽然笑了起來,笑得眼尾那抹紅痕都跟著彎了彎:「這小丫頭比她當年還灑脫,十幾歲勘破情劫,剛成年就飛升上仙,成仙之後還不想成親,九尾狐族裡怕是頭一個。」
五叔和七叔面面相覷,最後也只得跟著笑。一個勘破了情劫的九尾狐,看得開不是很正常嗎。
塗山昭珩在家住了大半個月。每日陪姑姑聊最近流行的話本子,聽五叔抱怨這季度的採買單子太難做,跟七叔學了幾手煉丹的新花樣,又去爺爺和她爹娘的畫像前恭恭敬敬磕了幾個頭。青丘的日子安逸而緩慢,和她記憶中的童年一模一樣。
只是她偶爾會獨自坐在青丘頂,望著遠處雲海翻湧,不知在想些什麼。她有時候會想起那個山洞,想起洞口的桂花香,想起那個人的懷抱——然後搖搖頭,把那些畫面趕出腦袋。塗山瑾遠遠看見過幾回,沒有上前,也沒有多問。這隻小狐狸長大了,有些心事不是姑姑能問的了。
大半個月後,昭珩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又往江陵的方向飛去。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去那個方向,只是覺得那個山洞裡還欠著點什麼。
塗山瑾站在洞口目送那道紅光消失在雲海之間。五叔在旁邊感慨:「這小丫頭還是太活潑,剛在家住幾天又跑了。」
塗山瑾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彎了一下嘴角。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六歲那年,也是這樣頭也不回地往外跑。那時候沒人告訴她外面有多冷。如今昭珩在外面跑了一圈回來,翅膀硬了,比她還硬了。
這丫頭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