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的日子,東華依舊去天庭當值,每隔數日回崑崙講一次陣法課,其餘的時間便回到江陵城外那座荒山的狐狸洞。
昭珩把這裡打理得像模像樣。洞中的石榻鋪了兩層厚褥子,褥面是她從山下集市上挑的最軟和的棉布,被衾是她自己縫的,針腳雖不如繡娘精細,卻勝在厚實暖和。灶台上多了幾隻新陶罐,分別裝著鹽、糖、醋、醬油和幾樣她從山裡采來的野山椒。碗櫃裡的碗碟換了一整套青花瓷的,比從前那幾隻粗瓷碗精緻了許多,她說這是在江南最好的瓷器鋪子裡挑的,花了半貫錢。洞壁上那幅小畫的旁邊又多了一幅新畫,畫的是一隻九尾狐蜷在紫色的衣袍里睡覺,只露出一個鼻尖和兩隻耳朵,畫得比上一幅熟練了些,筆觸里多了幾分理直氣壯的親昵。東華第一次看見那幅畫時看了許久,然後輕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昭珩每天清晨便起來架灶煮飯。她是狐狸,本不需要一日三餐,但東華雖然早已辟穀,卻從不拒絕她做的任何吃食。她便把做飯當成了一樁很要緊的事來對待——早上熬粥,中午通常是兩菜一湯,晚上是餃子或湯麵。她變著花樣做了許多天,從未重樣過。
東華每次換下的道袍,她當天洗淨晾乾,用銅熨斗細細熨平,連衣襟內側褶皺都不放過。熨好的道袍按顏色深淺碼在竹箱裡。她知道他每隔數十年便要下山一趟去見小桃,那種場合不宜穿得太顯眼,便特意給他備了兩套很低調的素色外袍。一套是深灰的,又軟又透氣,適合夏天穿;一套是藏青的,厚實些,適合秋冬。她做好後沒有特意告訴他,只是在他某次出門前把那套深灰的素袍放在了石榻上。東華換好衣服出來時,她正在灶台邊洗碗,頭也不回地說了句「袖口有暗袋,可以放符籙」。他低頭翻了翻袖口,果然有一個她親手縫上去的夾層,針腳細密,和衣料渾然一體。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地說了句多謝。昭珩沒有回頭,只是彎起嘴角繼續洗碗。
他的鞋子也是她在打理。布鞋是她去山下鞋鋪里定做的,千層底的,鞋面用的是最好的素緞,一雙能穿許久。每回他外出歸來,她便在洞口放一盆溫水讓他泡腳,然後把他換下來的舊鞋拿去溪邊刷洗,晾乾了再收回竹箱裡。他起初有些不自在,說這些事不必她做。她說她喜歡做,便繼續做了。
他每次回來都會帶些東西。有時是天庭值房旁那株老桂樹新結的桂花,用帕子包了小小一捧,擱在石案上,次日清晨便被她做成了桂花糕。有時是崑崙山下集市里新出的一批雲錦,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榻邊,過幾日便被她裁成了新衣裳。有時是搜山途中順手采的幾株靈草,用油紙裹著放在灶台上,她便拿去泡酒或煉丹。有一次他帶回來一隻精巧的銅手爐,說是天庭值房裡多出來的——那之前她剛隨口抱怨過冬天洗菜手冷。昭珩捧著那隻手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沒有戳穿他,只是在心裡把那句話又翻出來回味了一遍——她隨口說的,他記住了。從那以後每次洗菜都記得把爐子擱在灶台邊暖著。他每次帶東西回來時都不說是特意買的,只是「多出來的」或「順手采的」。昭珩從來沒有戳穿過他,但她也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她認得他每次帶回來那包桂花時的表情,和他在戰場上繳獲敵軍糧草時一模一樣:都是打了勝仗的戰利品,只是他不好意思承認罷了。
東華也會幫她做些家事。吃完飯他會自覺地去洗碗,昭珩起初還跟他搶,說哪有讓上仙洗碗的道理。他說在凡界那輩子行軍打仗時什麼活都幹過,洗碗不算什麼。她便不再攔了,只是靠在洞壁上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彎的。他洗碗的動作很慢卻十分仔細,每一隻碗都先用溪水沖一遍,再用絲瓜絡蘸了草木灰細細擦過,最後用清水涮上兩遍,倒扣在碗櫃裡瀝水。昭珩發現他洗過的碗從來不會留下任何油漬,比她洗得還乾淨。她有時候想,這個人做任何事都這樣,要麼不做,要麼就做到最好——連洗碗都像在打仗。
傍晚時分兩人常在洞口那棵老松樹下的石桌旁對弈。昭珩的棋藝是在青丘時被五叔和七叔聯手教出來的,路數刁鑽,攻殺凌厲。東華的棋風則是一如既往地穩,步步為營,不急不躁。她每回輸了便把棋子往棋簍里一丟說:「你也不知道讓讓我。」
東華說:「已經讓了。」
昭珩反駁:「哪有?方才那把明明贏了十一個子。」
東華說:「你開局吃了四個角,若是真不讓,你第一個角就吃不下來。」
昭珩便不說話了,氣鼓鼓地把棋盤重新擺好,要再來一局。
偶爾天氣好的月夜,昭珩會在涼亭里撫琴。她的琴藝比當年在船上時進步了許多,不再是那些故作清雅的曲子,而是她自己在山中無事時譜的幾首短歌,曲調簡單幹淨,有山溪的清涼和松風的曠遠。東華有時會以劍鞘擊石為她打節奏,有時只是靜靜地聽著。有一回她彈完一曲回頭看他,他說泛音還可以更清些。她問怎麼更清。他便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帶著她的指尖在琴弦上緩緩撥了一下。他的手指很涼,指腹有握劍磨出的薄繭,擦過她手背時微微發澀。她抬頭看他時他卻沒有看她,只是平淡地說再試試。昭珩低下頭重新彈了一遍,泛音果然更清了幾分。她彎起嘴角,說東華師父教得好。他沒有接話,只是在她琴尾輕輕叩了一下,示意她繼續。
昭珩已是上仙,修為在同輩中已算非常出色,但往上走的路還很長。她的修行路數是九尾狐族一脈,東華所修是崑崙玄門正法,兩者根基不同,他從不越俎代庖去教她狐族的本命法術。只是在劍法、身法、靈力運轉這些通用法門上偶爾提點一二。有時昭珩在洞外練劍,他在旁邊打坐,等她一套劍法打完,他會指出幾處可以改進的地方。昭珩發現他的指點總是非常精準——不是告訴她應該怎麼打,而是找出她發力最不順的那一處,讓她自己想怎麼改。她想通了改好了,再打一遍,他便點點頭繼續閉目打坐。昭珩私下裡覺得他這種教法比青丘那些長老高明得多,但她從來不在他面前誇他,怕他得意。
夜晚的恩愛是從不宣之於口的默契。他們之間的每一次親近都不需要語言來開啟。有時是熄了燈之後她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他的手背。有時是他在石案旁翻道經時忽然抬起頭,發現她正托著腮看他,那雙杏眼裡的光芒和月光下四目相對時一模一樣。有時是她在灶台邊洗碗,他從背後走過,自然地替她攏了攏散落在耳側的碎發。她便轉過身,濕淋淋的手在他衣襟上蹭了蹭,仰頭看著他笑。他便低下頭吻她,把她從灶台邊抱起來走進內室。石壁上的松脂燈還在靜靜燃著,將兩道交疊的影子映在洞壁上,輕輕晃動。洞外山風穿過松林,發出輕緩的濤聲。
他沒有給她名分,也從不對她說愛。她知道他心裡那個最重要的位置永遠是何瑤的。她從來沒有要求過,也從不提起。她只是在每一個他回來的傍晚探出頭說一句「回來了」,在每一個清晨把他的道袍熨得平平整整,在他每次離開時道一句「早點回來」。她在這日復一日看似平淡的歲月中得到了許多——他洗過的每一隻碗,他帶回來的每一包桂花,他指尖拂過她琴弦時的溫度,他在她睡夢中替她掖好的被角。這些東西加起來,她覺得足夠多了。她從不問他要一個答案,因為她知道答案是什麼——她不是何瑤,也永遠做不了何瑤。但她可以是昭珩,是那個在灶台邊等他回來的人。
東華偶爾會外出雲遊,每次都是去各處深山密林或是山川丘陵。他不讓昭珩跟著,說可能有些危險。昭珩說自己現在已經是上仙了,不怕危險。東華嚴詞拒絕,說雖然到了上仙,但往上的修為還差得遠,不能大意,留在這裡抓緊修煉才是正途。
昭珩只能作罷。她獨自在山洞裡時偶爾會胡思亂想。然後她會用力搖搖頭,把這些念頭搖散。這樣想完她便恢復了正常,繼續修煉、做飯、等他回來。
一日傍晚,東華從一處丘陵雲遊回到江陵狐狸洞。兩人在洞外坐了會兒,昭珩給他沏了壺新制的靈茶,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山裡的見聞,便起身回了洞中。
洞外稍遠處的密林深處,一雙狡黠的圓眼正滴溜溜地亂轉,死死盯著那兩道並肩走進山洞的背影。那妖身形矮小,尖嘴猴腮,一身灰撲撲的短毛上沾滿了泥土和枯葉。他這些年東躲西藏,白天藏在深山密林里,晚上才敢出來尋些吃食,修為倒退了不止一截。這一切都是拜那臭道士所賜。如今他居然攀上了青丘塗山氏——那可是仙界天庭里排得上號的望族,勢力在仙界樹大根深,庫房裡隨便拿一件出來都夠尋常仙門吃上大半輩子。這隻九尾狐仙看那臭道士的眼神,那股膩乎勁兒,顯然已是他的道侶了。當年那個人族女子修道不過才第一世,在仙門根基極淺,殺了便殺了,沒有什麼後患。可塗山家的狐狸不能隨便動,動了就是捅了馬蜂窩,天庭和青丘都不會放過他。這妖越想越覺得憋屈,腮幫子鼓了鼓,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他在樹根上蹭了蹭爪子,盤算著——自己也得去找個強大的依附才行,不能總讓那臭道士踩在頭上。他恨恨地最後瞪了那洞口一眼,一個猛子扎進土裡,土遁走了。
這日清晨吃過早飯,東華換了身輕便的袍子在洞外打坐修煉。傳音玉符換衣服時被他順手放在了洞內的石桌上。昭珩在洞內收拾碗筷時,石桌上的傳音玉符忽然微微發燙,一行簡短的字跡浮現在玉符表面——蜀中,溪邊涼亭。
昭珩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後平靜地拿起玉符,轉身從竹箱裡取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素色外袍,一雙剛刷好晾乾的千層底布鞋,又從灶台上的罐子裡取了幾塊新做的桂花糕用油紙包好,連同傳音玉符一起來到洞外。東華聽見腳步聲便收了功睜開眼,看見她懷裡抱著的那一堆東西,沒有說話。
「蜀中有故人找你。」昭珩把素袍和布鞋放在他手邊,語氣和平時說「飯做好了」時一模一樣。
東華接過衣袍,手指在領口那道平整的熨痕上短暫凝滯。他迅速換好衣服,將傳音玉符收入袖中,又向虛鼎中確認了一下之前備好的仙桃還在,然後對昭珩說了句「走了」。昭珩說早點回來。他應了一聲便御劍而起,劍光劃破晨曦往西而去。
小桃在蜀中一處溪邊的涼亭里等候。
她遠遠便看見那道熟悉的素色身影御劍而至,起身拱手行禮。東華落在亭中,自然地在她對面坐下。小桃正要開口,忽然聞到一陣清幽綿長的香氣——不是花香,不是草香,也不是凡界任何香料鋪子裡能買到的那種俗香,而是一種清幽綿長、帶著淡淡甜意的異香。她在侯府當了大半輩子的貼身侍女,各府的貴婦小姐用的什麼香料她都聞過,便是宮裡賞下來的龍涎香也沒有這般清透。這是狐族特有的香氣,而且是那種珍貴上等的品種才能有的氣味,絕非尋常妖物所能企及。小桃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認得這種香氣,不是熏上去的,是長在皮膚里的。
東華身上有這種味道,說明他還和那狐仙在一起。
小桃面上不露聲色,目光卻在東華的衣袍上飛快地掃了一圈。東華今日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素袍,衣料是上好的雲錦,質地細密柔軟,卻被熨燙得十分平整——領口是領口,袖口是袖口,沒有一絲褶皺,連衣襟內側都處理得一絲不苟。這絕不是隨便洗洗晾乾就能有的效果,是有個人每天仔仔細細地替他熨過的。他的鞋子是千層底布鞋,看上去不過是雙尋常布鞋,但小桃識得那鞋面用的是江南貢緞,比尋常素緞貴了好幾倍,針腳又密又勻,不是鞋鋪里量產的貨色,是有人特意定做的。
東華自己對這些並沒有特別留意。他換了衣服便來了,根本沒想過身上有什麼氣味、衣袍有沒有熨過。但小桃做過這麼多年的僕從,這些細節她掃一眼便看得明明白白。她心中微微一沉——這個狐仙對東華的上心程度,遠不只是報恩那麼簡單。她替他熨衣服、替他備鞋子、記住他每次出門需要什麼行頭。這是一個女人在照顧自己的丈夫,不是報恩。
小桃把這些心思壓回心底,面色如常,開始向東華匯報這一世的情況。這一世小姐投胎到了一個地方大員的家中,是嫡女,家世清貴。然而朝中政局變動,父親受牽連被貶官到蜀中,家道中落。十六歲嫁給了一同被貶到蜀中的世交之子,夫妻相敬如賓,平淡度日。好在蜀中修道之風盛行,她就在小姐家附近起了座小道觀,做了觀主。小姐常來道觀求籤,她便慢慢引導她重新拾起了道法。修行上小有恢復,六十二歲壽終。
東華點了點頭,表示滿意。然後如常把仙桃交給小桃,讓她回去等消息。小桃接過蟠桃,行了一禮,目送那道素色的劍光消失在蜀中的雲霧之間。
她獨自站在涼亭里,手裡握著那枚蟠桃,沉默了很久。那隻狐仙對東華的用心照顧,遠不只是報答救命之恩。東華顯然也接受了這份照顧——他身上的氣味、他衣袍上的熨痕、他鞋子的做工,都在告訴小桃一件事:他們已經在一起生活了不短的時日。她不知道東華對那隻狐仙是什麼感情,但她知道東華對小姐的承諾至少目前還沒有變。可是那隻狐仙太用心了,用心到小桃不得不擔心。當年小姐和東華做夫妻的時候,小姐都不會替他熨衣服。一個人可以對另一個人好到這種程度,若是得不到回應,她圖什麼。若是得到了回應,那小姐怎麼辦。
小桃把蟠桃收進懷裡,深吸一口氣,拄著竹杖走出了涼亭。小姐修道的事,她得抓緊了。東華和那狐仙在一起待久了,說不定哪天就真的不回頭了。她能做的,就是儘快讓小姐積累夠仙緣。她走出涼亭時,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那隻桃子在她懷裡沉甸甸的,像一顆她不敢放下的心。
崔判遠遠便看見那道熟悉的素色身影從殿外走進來。他如今已經不用鬼吏通報了,東華的腳步聲他隔著一道殿門就能認出來。他熟練地翻開命簿,提起判官筆。
「蜀中官宦女,性情沉靜,重拾道法,仙緣略有恢復。」他一面念一面寫,筆尖在命簿上頓了頓,抬眼看了看東華。東華今日氣色不錯,神情也輕鬆,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在地府這種地方,這種表情簡直比忘川河倒流還稀罕。崔判心裡暗暗記了一筆——這位上仙今日嘴角是朝上的。他不再猶豫,提筆續道:「今判入隴西望族,為沒落貴族嫡長女,獨撐門楣,道心漸堅。」
他擱下筆時,東華朝他微微頷首,禮貌而客氣地拱手行了一禮。崔判愣了一下才慌忙回禮,心想這位上仙今日心情看著還不錯。他目送東華跟著鬼吏走出殿門,這才坐回椅上,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緩緩搖了搖頭。幾百年了,每次來地府都跟來上墳似的,今日終於有點兒笑模樣了。想到這裡,崔判官也自覺輕鬆不少。
東華跟著那道魂魄走完了忘川渡口、望鄉台、三生石,目送她飲下忘川水,墜入輪迴井,依舊以追蹤訣附上一縷靈光。做完這一切,他取出傳音玉符,將隴西的地點告知了小桃,然後御劍而起。
劍光在雲層中穿行,他沒有回天庭,也沒有回崑崙,而是自然地往江陵的方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