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娘的第六世與第五世沒有太多區別。
這一世她投生到隴西一個沒落世家,是嫡長女。幼時家中尚有幾分薄產,父親在時也曾為她定過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可惜父親早逝,母親傷心過度,沒過兩年也跟著去了,丟下她和一個尚在總角的幼弟。族中幾位長輩見這一支沒了頂樑柱,非但不肯幫襯,反倒將蔭官的名額分給了其他房的子弟,擺明了不會給他們姐弟半分指望。
她站在靈堂前,看著母親牌位旁那盞明明滅滅的長明燈,燈焰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她忽然覺得眼淚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她擦乾眼淚,做了一件在隴西世家圈子裡被議論了許久的事——退了那門從小定下的親事。男方家中本就嫌她家道中落,得了台階便順水推舟地應了。她把聘禮退了回去,一樣不少,還附了一封措辭得體的致歉信。然後她挽起袖子,把家中剩下的產業一一盤清——幾畝薄田,一間快要收不上租的鋪面,和一座空蕩蕩的老宅。她把田地租給佃戶,把鋪面改成了布莊,自己學著看帳、進貨、議價。頭幾個月虧了不少,她便在帳房裡坐到半夜,一筆一筆地復盤哪筆生意吃了虧、哪個環節被人鑽了空子。不到一年,布莊便扭虧為盈,她翻帳本時發現結餘的那一筆比前一年的虧空還多了一倍,怔了片刻,然後輕輕合上了帳冊。田裡的收成也穩了下來。她用賺來的第一筆銀子給弟弟請了一位好先生,束修比尋常人家多出一倍。旁人問她何必如此破費,她說弟弟要讀書,將來要靠真本事去考,蔭官的名額輪不到他,那就不靠蔭官便是。
弟弟倒也爭氣,從蒙童到秀才,從秀才到舉人,一步一步走得很穩。放榜那日他捧著捷報跑回家,把捷報塞進姐姐手裡便哭了。她倒沒有哭,只是把捷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去父母靈前上了一炷香。
弟弟金榜題名之後,她把他叫到跟前,把家裡的帳冊、地契、鋪面的鑰匙一樣一樣交到他手裡,說姐姐的事做完了,往後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弟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磕得額頭髮紅。她沒有扶他,只是輕輕地彎了一下嘴角,然後轉身走出了那座她撐了許多年的老宅,來到隴西城外的那個小道觀里。
小桃多年前化名桃姑,以雲遊道姑的身份來到這個道觀掛單。隴西百姓普遍信道。慧娘自從獨撐家業,每每遇到不順的事情都會來這觀里求個簽。第一個給她解簽的道姑就是桃姑。桃姑還會趁著解簽開導她一些道理,讓她對目前的困境有所了悟。慧娘發現自己很喜歡和桃姑聊天問道,她看透了人情冷暖把家業交給弟弟後就想跟著桃姑修行,學習吐納、運氣、經脈。慧娘發現桃姑會些醫術,還會幫來觀里的窮人免費看些常見的小病,她開始跟著桃姑在修行之餘學醫術、認草藥,還會跟著桃姑一起去山裡採藥。小桃看慧娘果然學得很快,便順勢將那幾本當年何瑤親手抄錄的醫書塞給她,讓她自己學習。慧娘接過書翻了翻,發現其中不僅記載了大量藥方,還穿插著一些修道入門的法門。
她這一看便入了門。她的靈根與修道本就有緣,加上前幾世的積累,學起來比尋常修士快得多。她把醫書上的方子一一抄錄下來,上山採藥時順路去山下的村子裡給人免費醫治。起初只是治個頭疼腦熱,後來漸漸有了些名聲,連隔壁縣的百姓都慕名而來。她在道觀旁搭了間簡陋的草廬,每日清晨在廬中打坐吐納,上午給人看診,下午上山採藥,晚上抄經製藥,日子過得清苦卻充實。她的治癒法術在小桃的暗中指點下日益精進,從最基礎的回春訣到稍複雜些的經脈梳理術,一樣一樣都學得很紮實。她不喜歡與人爭鬥,也不愛出風頭,只是在每一個來求醫的百姓身上認真實踐她所學的一切。小桃在一旁看著,心裡緩緩嘆了口氣——小姐這一世,總算安穩了些。
慧娘這一世活到了七十歲。去世時隴西百姓自發為她送葬,隊伍從道觀門口排到了山腳下,許多受過她醫治的老人跪在路邊泣不成聲,有人把她的畫像貼在自家門板上,當作門神供著。她的牌位被供在道觀的偏殿裡,香火延續了許多年。
東華與小桃在隴西城外會面,接引魂魄入地府,崔判按例寫下判詞,東華給小桃傳信通知下一世地點。一切如常,不必細說。
第七世時,凡界的山河早已換了容顏。
當年蕭珵與何瑤離開大梁國都時,大梁正值鼎盛,符氏皇族統御四海,萬國來朝。然而數百載光陰流轉,朝代更迭,昔日輝煌的大梁天朝早已分崩離析,各路諸侯裂土稱王,中原大地幾經戰火,最終分成了數個割據的政權。大梁皇族符氏的一個遠支在江南重新站穩了腳跟,定都建業,國號仍取一個「梁」字,史稱南梁。
慧娘這一世便生在建業一戶官宦人家。她父親是南梁開國時的禮部侍郎,她自幼便以才貌聞名建業,通詩書、善音律,宮中選秀時便將她選入東宮,做了太子妃。太子登基後她順理成章地成了皇后。可惜這位皇帝命短,在位不過數年便染上急症,藥石罔效,臨終前把才幾歲的兒子託付給她,握著她的手說江山便交給你了。她跪在龍榻前,眼淚滴在皇帝的手背上,卻沒有哭出聲。
皇帝駕崩後,年幼的太子即位。慧娘以太后之身臨朝攝政,坐在御座旁那道珠簾之後,開始執掌這個風雨飄搖的南梁王朝。朝中那些先帝留下的老臣,有的倚老賣老,不把她這個年輕太后放在眼裡;有的暗中勾結北邊勢力,意圖架空她和兒子。她沒有猶豫,花了數年時間布局,削了幾個刺頭的官職,把幾個最囂張的下了大獄,又開了恩科廣納寒門士子入朝,用這些沒有根基的新人替換掉那些盤根錯節的老臣。她用私人情誼換得幾個朝廷重臣和青年將領的支持,輔佐小皇帝開疆拓土,將交州也納入了南梁的版圖。小皇帝長大後果然爭氣,成了南梁歷史上最有作為的君主之一。
小桃便是在她攝政的第三年以雲遊道姑的身份進入建業的。她在城外一座敕建道觀里掛了單,每日早晚打坐誦經,偶爾被召入宮中為太后講經。她教慧娘養生法門,教她吐納運氣,教她修道的基本功法,也教她如何在繁重的政務中保持一顆清靜心。慧娘學得很認真,每日再忙也要抽出半個時辰打坐吐納,政務上的事從不耽誤修行。小桃有時候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幫她養生養得太好了,才讓她在還政給小皇帝之後還有那麼多精力養面首。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便不敢再想了,生怕自己笑出聲來。
南梁的春天多雨,建業城裡到處都是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和撐著油紙傘的行人。東華和小桃約在城中一座不起眼的茶樓見面,距離上次在隴西城外會面已經又過了六十多年。小桃推開雅間的門時,東華已經坐在窗邊替她倒好了一杯茶。她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開始匯報這一世的情況。
她說小姐這一世是南梁的太后,從小皇帝登基起便臨朝攝政,執掌朝政將近二十年。她剪除了不少先帝舊臣,開了恩科培養了一批寒門出身的年輕官員,又用私交換得幾個朝廷重臣和青年將領的支持,輔佐小皇帝開疆拓土,將交州也收入了南梁的版圖。小皇帝親政後成了南梁歷史上最有作為的君主之一,這些都是小姐的功勞。她攝政期間每日堅持打坐吐納,養生法門和道門修煉兩不耽誤,仙緣積累上進步十分可觀。還政給皇帝之後她本可以在後宮中安度晚年,不過她又養了不少面首。
她說最後一句話時聲音明顯放輕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她自己都不太確定的事,說完便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去看東華的反應。她記得很清楚,兩百多年前在北朔的茶館裡,她說出類似的話時,東華手裡的茶杯掉在了桌子上,滾燙的茶湯潑了他一身。後來他在傾盆大雨中走到橋上,扶著石獅子吐了血。那個畫面她記了兩百多年,每次想起來都覺得胸口悶得慌。
可這一次東華沒有掉茶杯。他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然後緩緩深吸了一口氣,把面前那杯茶端起來抿了一口。他放下茶盞時,手指很穩,茶湯一滴未灑。他說知道了,然後把一枚仙桃放在小桃面前,讓她回去等消息。
小桃接過蟠桃,站起來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雅間。她走到樓梯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隔著半掩的竹簾,她看見東華獨自坐在窗邊,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望著窗外建業城的雨幕,雨絲順著屋檐連成一片,把他的側影也洇得模糊了,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小桃收回目光,拄著竹杖走下了樓梯。她不知道東華在想什麼,但她知道這個人和兩百多年前不一樣了。她走下樓梯時,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提心弔膽的那些事,也許並沒有她想的那麼重。
當夜,建業皇宮中燈火通明。
太后的寢殿裡,炭火燒得很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很濃的藥味。慧娘躺在寬大的龍紋錦榻上,滿頭銀髮散落在玉枕上,面頰凹陷,呼吸微弱。她已經六十五歲,被繁重的朝政和晚年的放縱掏空了身體,太醫說她怕是撐不過今晚了。殿中跪了一地的宮女和太監,個個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她微微偏過頭,渾濁的目光掃過跪在榻前的那一排人,忽然輕輕地問了一句:「周郎和吳郎呢?還有小段將軍呢?」
宮女哭著回稟:「周公子前日便收拾細軟出了城,往北邊去了。吳公子昨天晚上也走了。段將軍今日一早也以巡邊為由離開了建業,走之前把太后賞賜的字畫都帶走了,連案上那隻白玉筆洗都沒剩下。」剩下幾個聽到風聲,知道太后不行了,也都各自散了。太后看在他們往日伺候還算盡心的份上沒有追究,只是覺得心裡不是滋味。宮女跪在地上,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慧娘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從那些戰戰兢兢的宮女太監身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殿頂那盞長明燈上。燈焰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將她的眼窩映出兩片很深很暗的陰影。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幾乎沒有。她說「罷了罷了」,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時,不像是在說什麼了結的話,倒像是在跟什麼較了一輩子的勁,終於鬆了手。又問皇帝呢。
宮女說已經派了快馬去皇家獵場請陛下回宮,想必正在往回趕。從獵場到建業,快馬也要兩個時辰。慧娘沒有說話,只是徐徐合上了雙目。
東華便站在這寢殿的陰影里。他隱去了身形,宮中無人能感知他的存在。他看著這個他守了許多世的女人——滿頭白髮中還混著少許青絲,形容枯槁,臨終前沒有一個真正在乎她的人守在身邊。她的兒子在百里之外的獵場上,她的面首們早就聞風而散。她一生尊榮,到頭來卻連一個真心待她的人都留不住。
他在黑暗中聽見她問面首在哪裡的聲音,看見她聽到宮女回稟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苦澀,看見她擺了擺手說出那句「罷了罷了」。他忽然覺得,她這一輩子最像何瑤的時候,就是這一刻。他沒有現身,沒有讓她看見自己。他只是在她合上雙目之後,輕柔地將她的魂魄收攏。
她的魂魄離體時,面容恢復了年輕時的模樣。她微微側過頭,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目光在東華藏身的方向微微一頓。然後她閉上眼睛,隨他走了。
崔判遠遠便看見那道素色身影從殿外走進來。
他如今接東華的差事已經接出了心得——不等東華走到近前,他已經把命簿翻到了寫好的那一頁,判官筆蘸飽了墨,只等著落筆。他低頭梳理這魂魄一生的功過,越梳理越覺得這位太后娘娘的感情生活實在太過豐富多彩,簡直可以單獨編一本話本子。他不禁打了個寒戰,想起兩百多年前這魂魄有類似經歷時,東華上仙面如死灰的模樣至今記憶猶新。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想看看東華的臉色——卻發現東華正面如止水地看著他,那張素來清冷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甚至在和他對上目光時還輕輕地挑了一下眉,那意思很明白:看什麼,寫你的。
他擱下筆時,東華朝他微微頷首,禮貌而客氣地拱手行了一禮,說:「有勞判官。」
崔判愣了一下才慌忙回禮。他目送東華跟著鬼吏走出殿門,這才坐回椅上,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緩緩搖了搖頭。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和同僚喝酒時說過的一句話——時間能磨平一切,包括上仙的稜角。如今看來,這話說得真沒錯。這些年每次來地府都像來上墳,如今不也平靜了。這樣也好,大家都輕鬆些。
東華跟著那道魂魄走完了忘川渡口、望鄉台、三生石,目送她飲下忘川水,墜入輪迴井,依舊以追蹤訣附上一縷靈光。做完這一切,他取出傳音玉符,將荊楚的地點告知了小桃,額外多說了一句:「農戶女引入道門或許更容易些。」
小桃在玉符那頭簡短地應了一聲,沒有多問。她猜到東華為什麼會說這句話——他在那寢殿裡什麼都看見了。
東華收起玉符,御劍而起。劍光在夜空中穿行,他沒有回江陵狐狸洞,而是往崑崙的方向飛去。他今日還有內門弟子的陣法課要上,天快亮了。
飛至一片山林上空時,他忽然聽見下方傳來打鬥聲。他的神識先一步掃過去——幾個妖物正在山道上圍攻一隊鏢車,火光閃動,刀兵相接。拉車的馬被妖氣驚得四蹄亂踢,幾名鏢師已經倒在地上,剩下的幾個四散奔逃。只有一個還沒跑。
那人約莫三十出頭,身量魁梧,濃眉大眼,一張輪廓分明的國字臉被火光照得稜角分明。他手裡握著一柄豁了口的朴刀,以一敵五,刀法不算多高明卻很有章法,每一刀劈出去都帶著一股不要命的蠻勁。他的招式中隱隱透出幾分道門法術的痕跡——不是崑崙正統,也不是玄門各派的成名路數,倒像是跟著哪個雲遊道人學過幾手野路子,能放幾個最基礎的火球和風刃,威力不大,準頭倒還不錯。他硬是靠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磨死了一個不太有氣候的小妖,可剩下那個最厲害的他還打不過,被那妖的利爪逼得步步後退,腳下的山石已經鬆動了,再退半步便是懸崖。就在那妖撲上來的一瞬間,他身後那輛鏢車被妖風掃中,連車帶馬墜入了山崖,片刻之後才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東華按落雲頭。一道青色劍光在夜色中無聲划過,將那妖還在半空中便斷成了兩截,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化為原形——是一隻猞猁,體型比尋常猞猁大了近倍,獠牙上還掛著那鏢師衣袍上撕下來的布條。
那鏢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握刀的手還在發抖。他抬頭看著那個忽然從天而降的青衣人,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東華把青鋒劍收入鞘中,低頭看了他一眼,說火堆滅了。鏢師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重新攏了些枯枝生了篝火。兩人圍著篝火坐下時,他才借著火光看清了救命恩人的模樣——很年輕,眉目清冷,穿一身素淨的青色道袍,腰間懸著一枚他從沒見過的玉牌,周身的氣質和這荒山野嶺格格不入。他開始自顧自說自己姓封,名重延,是前面鎮上鏢局的鏢師。他問恩人可是道門中人。
東華淡淡地說自己是崑崙弟子,問他是否還有塵緣未了,願不願意跟他去修道。
封重延愣了一下,說自己前些年老母病逝,也沒有成親,塵世已無牽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把豁了口的朴刀,又看了看山崖下那輛早已摔得粉身碎骨的鏢車,沉默片刻。他說前些年跟著雲遊的道士學過些野路子,本以為押鏢走山路能多一重保障,今日才發現學藝不精,這點微末道行在真正的妖物面前簡直不堪一擊。方才若不是恩人及時趕到,他早就被那猞猁精撕成碎片了。他這條命是恩人撿回來的,願意跟著恩人去崑崙學真本事,以後練好了本事再下山捉妖怪,保護百姓。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濺在封重延破了好幾道口子的袖口上。東華沒有說話,只是把一截枯枝撥進火堆里,讓火燒得更旺了些。
封重延這輩子做過最大膽的事,就是跟著一個素不相識的道士御劍飛行。
他雙臂死死抱住東華的腰,兩條腿在雲層里蹬得跟風車似的。腳下的山河大地飛速後退,耳邊的風颳得他臉上肌肉都在打顫,他張口想喊救命,灌了一嘴冷風,又把話咽回去了,只把胳膊收得更緊了些,整個人像個大號樹袋熊一樣掛在東華身上。他後來在崑崙待了許多年,見過許多比劍光更稀罕的東西——會飛的樓閣,能跑的人偶,藏在山腹里的傳送陣——但他始終覺得,那天晚上被一個穿青衣的人從懸崖邊拎起來塞進雲層里,是他這輩子第二大膽的事。第一大膽的事,是他居然真的跟著他走了。
東華沒有嫌棄他。只是在劍光穿過一片積雨雲時平淡地說了句「不用這麼緊」。封重延連忙把胳膊鬆了松,嘴上連聲說對不住對不住,可等那片雲一過,他的胳膊又不由自主地收緊了。
到了崑崙山腳下,封重延腳踏實地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路邊乾嘔了好一陣子。他站起身擦了擦嘴,抬頭看著面前萬仞雪峰上掛著的那道瀑布,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憨厚地感嘆了一句:「比我們鎮上最高的那座山高多了。」——他這輩子見過最高的山是鎮子後面那座三百丈的土坡。東華沒有接話,只是領著他走進山門,一路穿過外門弟子的練功坪和藏經閣,找到了如今負責外門弟子修行的玄哲。
他領著封重延走過外門練功坪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何瑤初入崑崙時的樣子。他沒有回頭去看封重延有沒有跟上,但他把腳步放慢了些。
玄哲是懷淵的弟子,在崑崙管了多年的外門庶務,辦事還算牢靠,唯一的毛病是嘴碎。他遠遠看見東華領著一個陌生凡人走過來,心裡便開始盤算——東華上仙從不收徒,這人又是從哪冒出來的。等東華走到跟前,他把這凡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這人約莫三十來歲,身量魁梧,濃眉大眼,一臉憨直相,身上還穿著一件破了好幾道口子的短打勁裝,腰間別著把豁了口的朴刀,一副剛從戰場上逃回來的模樣。
東華簡短地交代了兩句:這是封重延,在外門修行,讓玄哲安排好後續事宜便離開了。他還要去演陣堂上陣法課,不能再耽擱了。
東華走後,玄哲便湊上去問封重延年紀。封重延老老實實地說自己今年二十。玄哲的表情瞬間像被雷劈了一樣,脫口而出:「二十?你這長得也著急了些。」他上下又打量了一遍——滿臉風霜,眼角的紋路跟被刀刻過似的,活脫脫一個三十好幾的漢子。封重延摸摸自己的臉,說山里風沙大,不怎麼保養。
玄哲被他這憨直勁兒逗樂了,也不再多問,領著他往寮房走。一路上玄哲負手踱步,擺出一副前輩的架勢,交代些崑崙的規矩——寅時早課,卯時習劍,外門弟子統一住寮房,不可私闖內門。封重延跟在後面,聽得格外認真,等玄哲說完便誠懇地叫了聲師兄。玄哲心想,按進外門的時間論輩分,你不知道小我多少輩,叫我師兄算怎麼回事。但轉念一想,這人雖然年紀輕輕就一臉老成,卻生得濃眉闊面、憨直敦厚,倒有幾分莫名的親切感。更何況他是東華上仙親自帶回來的第一個弟子,雖然東華沒有正式收他為徒,但這份淵源擺在這裡,誰知道日後會不會一步登天。於是便笑著受了這聲師兄,口中卻說師弟客氣了,你是東華上仙親自帶回來的第一個弟子,想必仙資卓越,進了內門拜師說不定貧道還得叫你一聲師叔。封重延撓了撓頭,心想道門裡的規矩可真繞,不過好歹是有了個落腳的地方。直到這時候他才知道,原來帶他回來的那位道爺叫東華上仙。但作為一個幾乎沒有道教修養的凡人鏢師,這個名字對他來說也就是個名字而已,他連「上仙」兩個字到底有多重都還不太明白。
兩年半後,崑崙入門考核。
封重延在這兩年多里踏踏實實地從最基礎的吐納打坐學起,每日寅時便起來習劍,上午聽內門師兄講經,下午在藏經閣抄錄典籍。他的靈根不算頂尖,但勝在勤奮肯吃苦,同一套劍法別人練十遍他便練二十遍,同一本經書別人抄一遍他便抄兩遍。入門考核中他的表現不算驚艷,但勝在根基紮實,招式方正,被雲柄座下一位清樾真人看中,正式收作弟子。拜師那日他跪在玉虛殿裡,額頭觸地行了最隆重的拜師禮,那位清樾真人端坐於上,接過他遞來的入門玉牒,嚴肅地點了點頭。
這一拜,他便從外門弟子變成了內門弟子。按崑崙的輩分,清字輩真人收的弟子便是懷字輩,封重延真就成了玄哲的師叔。玄哲再見到他時只得規規矩矩地叫一聲師叔。不過封重延這個人憨厚好說話,玄哲這人嘴碎,每回碰見封重延還是笑嘻嘻地叫他「老封」,封重延也不和他計較。玄哲打了招呼經常很自然地向他打聽東華上仙有沒有再私下指點他幾招。封重延每次都說沒有,玄哲每次都不信。
若干年後,封重延在師父清樾真人的幫助下碎丹成嬰,想起前塵過往。出關後,他獨自走到紫陽閣外的石坪上,對著那道緊閉的殿門深深一拜,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轉身繼續去劍坪練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