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山縣是個很小的地方,縣城只有兩條像樣的街道,一條叫前街,一條叫后街。前街盡頭便是縣衙,縣衙的匾額上寫著「霍山縣署」四個字,字跡端方,是縣令何遠親筆所題。
何遠,原本是琅琊郡人,家道中落,輾轉流落到了淮西,只做了從九品的小官。朝廷規定三年一考,本來有調遷的機會,奈何朝中無人,升遷無望。後來幾年他輾轉淮西幾個下轄的縣衙做佐僚,多次懇請之後才留在了霍山縣。他既不貪墨也不鑽營,最大的本事便是把縣裡的刑名錢穀理得清清楚楚,讓治下百姓勉強能吃飽飯。
他夫人何陳氏是世交之女,本是東海郡人士,識文斷字,性子溫婉,嫁過來這麼多年從沒和誰紅過臉。何家人口簡單,只兩口人,日子過得清貧卻乾淨。唯一讓何遠心裡隱隱遺憾的是,夫人嫁過來多年一直未有身孕。何遠雖嘴上不說,每次去城隍廟上香時總會多磕幾個頭。
何陳氏三十歲那年忽然有了喜訊。何遠高興得差點把縣衙的驚堂木拍斷了,連夜寫了封家書托人送回老家報喜,又親自去城隍廟還願,捐了一個月的俸祿做香油錢。懷胎十月,何陳氏一朝分娩,接生的穩婆抱著襁褓從裡屋出來時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她說:「我接生了這麼些年,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女娃,這孩子眉眼和畫上的仙童似的。」何遠接過襁褓低頭一看,那女嬰正睜著一雙清亮亮的眼睛看他,不哭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她的瞳孔里映著兩團小小的光暈,像是兩顆剛點亮的燈。她的五官確實比尋常嬰兒精緻得多,眉形彎彎的,睫毛又長又密,鼻樑雖小卻已經有了秀挺的弧度,嘴唇是淡粉的顏色,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太陽穴附近能看見細細的青色血管。何遠抱著女兒在產房外站了很久,忽然覺得這輩子的清貧和不得志都不算什麼了,連縣衙那副掉了漆的匾額看著都順眼了許多。他有女兒了,還是個這麼好看的女兒。
何陳氏產後體弱,奶水不足,何遠便托人從隔壁鎮上請了個老實本分的乳母。何遠又特意從縣城最好的布莊扯了幾匹軟和的細棉布給女兒做襁褓和衣裳。這孩子也很好帶,夜裡從不哭鬧,吃飽了便睡,睡醒了便睜著眼睛到處看。何陳氏常常抱著她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低頭看女兒那張越發出落的小臉。她覺得這孩子不像何遠,也不像自己,倒像是畫上那些觀音菩薩身邊的龍女。她把這想法說給何遠聽,何遠笑著說:「他們倆上輩子大概是積了什麼大德,這輩子才得了這麼個仙女似的女兒。」何陳氏聽了這話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著女兒的臉,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這孩子怕不是來報恩的。
女嬰出生沒幾天,縣衙門外來了一位白髮蒼蒼的雲遊道姑。那道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手裡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竹杖,面容慈和,目光清亮,雖然滿頭白髮,精神卻很好,看不出多大年紀。她說自己雲遊至此,路過貴地,見縣衙上方隱隱有祥瑞之氣浮動,想來是這家新添了人口,願為這孩子看看生辰八字,結個善緣。
何遠本就是個信道之人,家中供著三清祖師和城隍爺的牌位,每月的初一十五都要去城隍廟上香。他見這位道姑慈眉善目、周身氣息清正,又滿頭白髮想必道行不淺,便欣然將她請入後堂,又讓夫人把女兒抱出來給道姑看看。何陳氏抱著襁褓出來時道姑正端坐在客座上喝茶,她一見那襁褓中的女嬰,握著茶盞的手便頓了很短很輕的片刻。那女嬰也正睜著一雙清亮亮的眼睛看她,不哭不鬧,只是安安靜靜地打量著面前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道姑放下茶盞,小心地從何陳氏手中接過襁褓,低頭看了許久,目光里有一種複雜深沉的東西在緩緩流動——那不是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嬰兒,倒像是在看一個失散了許多年的故人。她握著襁褓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像是怕驚著她似的。片刻之後她輕輕地彎了一下嘴角,說:「這孩子一看就是個聰慧的,眉目清正,靈台明澈,是難得的根骨。」她問何遠這孩子可起了名字。
何遠說正為這事發愁。他雖是個讀書人,給縣裡百姓寫個狀子判個案卷不在話下,起名卻是頭一回。他翻遍了《說文》《爾雅》,列了好幾個備選的字——婉、淑、貞、秀——卻總覺得哪個都不夠貼切。這孩子生得太好了,那些尋常的好字眼放在她身上總覺得差了些什麼。
道姑沉默了片刻,說:「這孩子命格不凡,尋常閨閣中的字眼確實壓不住。不如取個單字叫『慧』,小字慧娘。」何遠把這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了幾遍——慧者,聰也,明也,有靈秀通透之意。他越念越覺得這個字好,簡潔有力又不失溫潤,當下便拜謝道姑賜名。
道姑又說了些話,語氣很懇切,像是在交代什麼要緊的事。她說:「慧娘命格非凡,於道家有很大的緣分,不可以按尋常人家的女子來教養。尋常人家的女兒自幼學的女工女德固然要緊,但于慧娘而言是遠遠不夠的。她要識字,要讀些道家經卷,要讓她知道這世上除了相夫教子還有另一條路可以走。我就在縣城北邊那座小道觀里掛單,也很喜歡這孩子,縣令和夫人若不嫌棄可以常帶這孩子來玩耍,我也願對這孩子點撥一二。」
何遠和夫人對視了一眼,都覺得這位道姑說的話雖然有些不同尋常,但她的言辭懇切、態度誠摯,又是主動上門為女兒看八字賜名的,想來是真心喜歡慧娘。何遠便恭敬地應了,說改日一定帶小女去觀里拜訪。
從那以後何遠每次去城隍廟上香都會順路拐到城北那座小道觀里坐坐。那座道觀很小,只有一座正殿和兩間偏房,正殿裡供著三清祖師,香案上常年燃著一爐清淡的檀香。院子裡種了一株很老的桂花樹,樹冠蓊蓊鬱郁,遮了大半個院子,樹下擱著石桌石凳,石桌上常擺著一壺新沏的清茶。慧娘剛學會走路便被何遠抱著去道觀里玩,桃姑——那位白髮蒼蒼的道姑讓何遠這麼叫她——每次見了慧娘便笑眯眯地從袖中變出一塊麥芽糖或一小包山楂糕,慧娘便伸著胖乎乎的小手去接,接過來先舉到桃姑嘴邊讓她咬一口,桃姑笑著說不吃不吃,她才塞進自己嘴裡,腮幫子鼓鼓的。桃姑偶爾會帶她在道觀後面的小山坡上散步,教她認山裡的花草——這是紫蘇,可以泡茶喝;這是金銀花,曬乾了煮水可以治喉嚨痛;這是車前草,碾碎了敷在傷口上可以止血。慧娘記性很好,桃姑說過一遍她便記住了,下次再來時能一樣一樣地指給桃姑看,桃姑便摸著她的頭說:「小丫頭真聰明。」
等到慧娘再大了些,能認字了,桃姑便開始教她背些簡單的道經。也不逼她,只是讓她坐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自己坐在旁邊,一句一句地念給她聽。慧娘跟著念了幾遍便能背下來,桃姑便笑著誇她:「根骨好,將來必定大有出息。」慧娘問她什麼是根骨,桃姑便指著院子裡那株老桂花樹說:「有些樹天生就長得直,有些樹天生就長得歪。長得直的適合做棟樑,長得歪的只好當柴燒。修道也是一樣,有人天生根骨好,修起來事半功倍;有人根骨差,便要花更多的功夫。慧娘你是天生根骨好的那種。」慧娘聽得似懂非懂,只是把「根骨好」這三個字記在了心裡。
何遠有時候也會和桃姑閒聊,問她從何處來、到何處去。桃姑總是笑眯眯地說:「雲遊之人沒有固定的來處,也沒有固定的去處,哪裡有道緣便在哪裡多住幾日。」何遠便不好再問了,只是覺得這位道姑談吐不俗、見識廣博,絕非凡俗之輩,對她也愈發敬重。
慧娘十歲那年春天,桃姑說要繼續雲遊了。她是去向何遠和夫人辭行時說的,語氣和平時閒聊時一模一樣。何遠和夫人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道姑嘛,本就是雲遊之人,不可能在一個地方住一輩子——但真到了這一天還是十分不舍。這些年桃姑早已成了何家的半個親人,逢年過節何遠都會讓人去請桃姑來家裡吃飯,慧娘生了病何陳氏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請大夫而是去觀里找桃姑。桃姑站在縣衙門口,還是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手裡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竹杖,背後背著個很小的包袱。
何遠和夫人站在門口送她,慧娘拉著桃姑的衣袖不肯鬆手,哭得稀里嘩啦,眼淚把桃姑的袖口洇濕了一大片。她哭得滿臉通紅,鼻尖上掛著一顆亮晶晶的淚珠,要掉不掉的。她說:「桃姑你不要走,你走了誰給慧娘講道經。」
桃姑蹲下來,從袖中取出一塊麥芽糖塞進慧娘手裡,用溫柔的目光看著她,說:「慧娘不哭,桃姑不走遠,只是去別的地方看看。慧娘這丫頭命格不一般,過兩年會有個有緣人把她正式領進道門。」她交代何遠夫婦說:「到時候會有一個道人來找慧娘,那個人會把慧娘帶到很遠的地方去學本事。你們要讓慧娘跟他走,不要阻攔,那是慧娘的福緣,旁人求都求不來。」
何遠聽著道姑說這番話時語氣很篤定,心裡雖有些將信將疑,但轉念一想這世上有許多事本就不是凡俗之人能參透的,便鄭重點了點頭。
桃姑最後摸了摸慧娘的頭,站起來理了理衣襟,朝何遠夫婦行了一禮,然後拄著竹杖轉身走進了縣衙外的巷子裡。慧娘站在門口望著那道灰白的背影越走越遠,哭得直打嗝。
何陳氏蹲下來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說:「桃姑還會回來的。」
慧娘哭著說:「她騙人,她說她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
何陳氏便不知道該怎麼接了,只是抱緊了女兒,抬頭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忍不住嘆了口氣。
接下來的兩年,慧娘時常跑到城北那座小道觀里,坐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發呆。桃姑走後觀里來了個新道姑,年紀不大,麵皮白淨,說話細聲細氣,也會給慧娘泡茶喝。但慧娘覺得她泡的茶沒有桃姑泡的好喝,講的道理也沒有桃姑講的明白。她還是會每天把桃姑教她的那些道經默背一遍,和從前一樣,只是坐在桂花樹下背經時偶爾會抬頭看看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
何遠覺得女兒大概是真的與道有緣,也不催促她學女工女德,只是每日從縣衙回來時總給她帶些新的話本子和糕點,偶爾考考她道經背到哪一章了。慧娘便流利地背給他聽,何遠聽完之後捋著鬍子點頭,心裡卻在想那位道姑說的話到底能不能應驗。
兩年了,那個所謂的「有緣人」還沒來。
又過了一年,有緣人來了。
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霍山縣前街上的鋪子都還開著,賣布的搖著撥浪鼓,賣糕餅的喊著新出爐的芝麻餅。何遠剛從縣衙回來,正坐在堂屋裡喝茶,忽然聽見院外有人叩門。叩門聲很輕很穩,不多不少正好三下。何遠放下茶盞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道人,黑髮童顏,眉目清冷,相貌看上去只有二十出頭,穿一身很正很沉的正紫道袍,腰間束著同色織金錦帶,懸著一枚他從沒見過的玉牌。那道人周身的氣息乾淨清冽,站在門外的石階上,山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將他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動。何遠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覺得一個人站在那裡,能讓人連呼吸都放輕幾分。他的容貌生得很好,線條偏細,下頜收得利落,偏偏眉骨和顴骨的稜角又帶著刀鋒般的銳氣,將那份過於精緻的清秀拉回了英朗的範疇。
何遠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連忙拱手問:「尊駕有何貴幹?」
那道人客氣地拱手回禮:「冒昧來訪叨擾了,貧道道號東華,來此是為了一位與貧道有緣之人,想帶她入道門修行。」
何遠請他入堂屋坐下,又讓夫人沏了壺新茶。
東華接過茶盞道了謝,態度疏淡卻不失禮數,然後平靜地開口:「何家千金慧娘命格奇秀,於道門有很大的緣分,不宜久居凡俗,此番前來想引她入崑崙修道。」
何遠夫婦雖是頭一回見這個人,但他的言辭與三年前桃姑臨走時說的那番話如出一轍——會有一個道人來接慧娘,把她帶到很遠的地方去學本事。何遠心裡暗暗稱奇,也終於信了那位道姑確實不是凡人。
何陳氏在旁邊聽了,眼眶微微泛紅,卻還是得體地行了一禮,問:「東華上仙,小女年幼,從未出過遠門,不知此去崑崙要多久?」
東華說:「修道之路漫長,非一朝一夕之功,短則數年,長則數十載,不過慧娘在崑崙會被照顧得很好,我也會叮囑她時常給家裡來信報平安,請大人和夫人放心。」
何陳氏轉頭看向何遠。何遠沉默了片刻,說:「既然是三年前桃姑早已說定的緣分,自然不好違逆,只是慧娘年紀尚幼,望道長多多照拂。」
東華鄭重地應了一聲。
慧娘被叫出來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看見堂屋裡坐著一個年輕清俊的紫袍道士,母親紅著眼眶沖她招手讓她過去。她走到母親身邊,仰頭看著東華。東華低頭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她的眉眼和何瑤一模一樣——杏眼清亮,鼻樑秀挺,嘴唇是淡粉的顏色,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只是那雙眼睛裡沒有前世的記憶,只有孩子才有的好奇和坦蕩。慧娘被這個陌生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很有禮貌地行了個禮說:「叫道長好。」東華向她微微頷首還禮。
何陳氏蹲下來把慧娘攬進懷裡,說:「慧娘,這位道長是來接你的,你要跟他去一個叫崑崙的地方學本事。」慧娘愣了一下,問:「去多久,什麼時候回來?」何陳氏說:「不知道,可能要很久,不過道長說會讓你給家裡寫信。」慧娘的眼眶一下就紅了,說:「阿娘我不去,我要在家陪你和阿爹。」何陳氏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哽咽著說:「慧娘乖,你還記不記得桃姑臨走時說的話,過兩年會有個有緣人來接你,那個有緣人就是這位道長。桃姑說的不會有錯,你跟他走,以後能變成很厲害的人。」慧娘哭得更凶了,說:「桃姑騙人,我不想變厲害,我要阿娘。」
何遠在旁邊看著妻女抱頭痛哭,心裡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卻還是很穩地站起來,對東華拱手一禮:「慧娘自小被寵壞了,脾氣倔,往後還要道長多擔待。」
東華說:「無妨。」
最終是何遠和夫人親自把慧娘送到了縣衙門口。何陳氏蹲下來替慧娘擦乾眼淚,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圍在女兒脖子上,說:「山里冷,別凍著。」何遠則把一個小包袱塞進慧娘手裡,裡面有慧娘最愛吃的芝麻餅和幾件換洗衣裳。慧娘抱著包袱一步三回頭地跟著東華走出了巷子,走到巷口時回頭看見阿娘還站在門口,眼淚又掉了下來,卻沒有再往回跑,只是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轉過身繼續跟著東華往前走。
兩人出了縣城,走上了官道。東華沒有御劍,只是從容地走在前面。
慧娘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便不哭了,開始打量這個陌生人的背影——他走路的步伐很穩,脊背挺得很直,衣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卻從不會踩到路邊的泥坑。她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冷冷的,但好像不是壞人。她加快了腳步,走到東華身邊,仰頭問道:「道長道號是什麼?」
東華說:「東華。」
慧娘又問:「道長多大了?」
東華微微蹙了蹙眉沒有回答。
慧娘歪著頭打量了他片刻,說:「看著比我阿爹年輕多了,好像比縣裡學塾一起念書的郭圳哥哥也大不了幾歲,叫你東華哥哥行嗎?」
東華說:「先叫東華就行。」
慧娘不太滿意這個回答,但也沒再追問,只是走了一段又開口了:「我們要去哪裡?」
東華說:「崑崙山。」
慧娘的眼睛亮了起來:「是不是那個住著神仙的崑崙山?」
東華問她聽說過。
慧娘說:「桃姑給我講過,說那裡有頂天的雪峰,有飛流直下的瀑布,山裡的泉水喝了可以長生不老。桃姑還說崑崙山上住著很多神仙,神仙可以騰雲駕霧,可以呼風喚雨。」
東華輕輕地彎了一下嘴角:「你努力修行也可以變成神仙。」
慧娘問:「神仙是不是可以不用死了?」
東華說:「會比普通人活很久很久。」
慧娘哇了一聲:「那是不是可以一直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東華被她逗得輕輕地笑了一下,正要開口回答,慧娘已經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前面,蹲在路邊看一群螞蟻搬米粒。
畢竟是孩子心性,離家的悲傷來得快去得也快。她一路走一路玩,看到田埂上蹦過一隻蚱蜢便彎下腰去撲,撲了兩回沒撲到便跺了跺腳繼續往前走。路過小溪便要脫鞋襪踩進去抓魚,溪水冰得她直吸氣,卻還是不肯上來,非要東華站在岸邊替她拎著鞋。東華便站在岸邊拎著她的鞋,看她捲起褲腳在溪水裡折騰了半天,最後還真被她徒手撈上來一條。她舉著那條魚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晚上可以烤魚吃了。」
東華說:「那得先找個地方生火。」
遇到樹上有鳥窩,慧娘也要爬上去看看有幾個鳥蛋。東華沒有攔她,只是在她爬樹時站在樹下,萬一她摔下來能接住。慧娘爬樹的動作很利落,兩三下便攀上了樹杈,探頭往鳥窩裡看了一眼,說:「有三個。」她小心翼翼地退下來,落地時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上的樹皮屑。東華說:「爬樹的本事是跟誰學的?」慧娘說是桃姑教的。桃姑說修道的人要身體好,不能只會念經。東華輕輕地彎了一下嘴角,心想小桃這話說得倒是一點沒錯。
途中路過一個鎮子,正趕上大集。官道兩旁的攤位擺了一整條街,賣布的、賣菜的、賣糖畫的、賣撥浪鼓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有賣糕餅的扯著嗓子喊:「桂花糕、芙蓉金沙糕,剛出爐的糕餅又香又甜。」
慧娘停住了腳步,歪著頭看著那攤子上擺得整整齊齊的糕餅:「芙蓉金沙糕是什麼?我們縣裡沒有這個。」
東華便買了一包,在路邊的茶攤坐下,把整包都推到她面前。
慧娘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塊送進嘴裡,咬了一口便瞪大了眼睛——糕體雪白綿軟,上面嵌著金黃色的桂花碎,中間還夾了一層很細很薄的鹹蛋黃,又甜又咸又香,她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她一邊夸一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包,吃完以後舔了舔手指,忽然發現東華一塊也沒吃,很不好意思地問:「東華道長怎麼不吃?」
東華說:「我不餓,讓你喜歡就多吃點。」又問:「桂花糕要不要嘗嘗?」
慧娘搖搖頭說:「不用了,桂花糕他們縣裡也有,過年的時候阿娘買過。」
吃完糕餅兩人繼續逛。路過一個賣手串的攤子,小販正賣力地吆喝著:「廣安寺的香灰琉璃串子,大師開過光的,驅邪避凶、招財納福,姑娘來看看。」
慧娘被那一排排五顏六色的琉璃珠吸引住了,蹲在攤前看了好久。那些琉璃珠有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陽光照上去泛出很好看的七彩光暈,珠子上還隱約能聞到淡淡的清香味。她歪著頭看了一圈又一圈,拿起一串墨青色的,在手腕上比了比,想了想又放下了。
東華在她身後平淡地問了句:「有沒有喜歡的?」慧娘又看了一會兒,那串墨青色的她又拿起來摸了一下,最後還是放了回去。她把那串珠子放回去時,手指在琉璃珠上多停了一瞬,像是要把那點涼意記住。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走吧。」
東華沒有多問,也沒有再勸。他看了一眼那串墨青色的琉璃珠——七彩光暈在日光下流轉,讓他想起崑崙山下那個趕集的午後,一個姑娘蹲在攤前認真地挑了好幾串,把最後一串不由分說地塞進了一個不愛說話的人手裡。他收回目光,跟著慧娘走出了集市。
前面有人在唱花鼓戲,戲台就搭在街口一棵老槐樹下。台上一個穿著紅衣的旦角正在咿咿呀呀地唱,唱的是一出很老的戲,講一個姑娘女扮男裝替父從軍,立了戰功回來嫁給了將軍。慧娘站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東華便在她旁邊站定,陪她聽了小半個時辰。聽到精彩處慧娘跟著旁邊的觀眾一起拍手,頭也不回地問他看沒看過這齣戲,東華搖了搖頭。
慧娘說:「那我給你講講吧。」
東華說:「好。」
慧娘便一邊看一邊把前情講給東華聽。
東華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上一聲。
天色漸晚,集市散了。東華在鎮上最好的客棧開了兩間一套的客房,慧娘住裡面那間大些的,自己住外面那間小些的。慧娘長這麼大頭一回住客棧,看什麼都新鮮,把房間裡那把銅壺摸了又摸,又把床上的帳子放下來又掛上去玩了兩回,才在隔壁傳來的平穩輕微的呼吸聲中睡著了。
次日天明兩人繼續上路。進了山區之後官道越來越窄,最後只剩下一條蜿蜒曲折的山間小徑。傍晚時分,山林里的光線漸漸暗下來,東華便提前尋一處合適的山洞,或者找一棵粗壯的老樹,那樹根部的樹洞大得能容一個人蜷進去。慧娘睡在山洞裡或樹洞裡,身下墊著東華的外袍,頭下枕著她自己的小包袱。東華便在洞口或樹下生一堆篝火,坐在火堆旁閉目打坐,一坐便是一整夜。有時慧娘半夜醒了,從樹洞口往外看,能看見他的側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脊背依舊挺得很直,和她第一次在縣衙堂屋裡見到他時一模一樣。
就這樣走了許多天。何慧與東華慢慢熟了,話匣子也打開了。路上一邊走一邊開始自說自話,說起自己在縣衙後院的那些日子,說起桃姑教她認的那些草藥,說起她養過的那隻瘸腿的麻雀,說它傷好了之後飛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她一眼。東華大多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上一句,嘴角露出不易察覺的微笑,但很快就恢復了平常的端肅。
第二日清晨,東華把慧娘從山洞裡叫起來,在她面前蹲下身。
慧娘揉了揉眼睛問:「做什麼?」
東華說:「上來吧,山路不好走,御劍快些。」
慧娘站在他身後抓住袍子。東華御劍緩緩而起,腳下是連綿不絕的群山和雲海。慧娘第一次飛這麼高,嚇得摟住他的腰,又忍不住從東華的肩頭往下看,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東華控制了御劍飛行的速度,飛了一段,前方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山谷中溪水潺潺,野花漫山遍野。東華按落雲頭,讓她下來走走。慧娘便脫了鞋踩進溪水裡,繼續抓她的魚。
就這樣飛一段走一段,又過了數日。
途經一條很寬的河時,渡口沒有船,慧娘正發愁怎麼過去,東華便在她面前蹲下身:「上來吧,我背你過去。」
慧娘猶豫了一下,趴到他背上。
東華站起身來踏上水面,凌波而行。慧娘趴在他背上看著腳下的河水飛速後退,瞪大了眼睛說:「好厲害。」又問:「道長,我什麼時候才能學會這個?」
東華說:「等你修到金丹期便能水上行走,修到元嬰期便能御劍飛行。」
慧娘便從那天起開始盼著自己能早日修到金丹期。她趴在他背上,河水嘩嘩地從腳下流過,她又想起了什麼,歪著頭說:「道長,我爹說我們家祖籍是琅琊,琅琊也有河,不知道有沒有這條河寬。」
東華說:「琅琊靠海,有更大的水。」
慧娘好奇地問:「海是什麼樣子的?」
東華想了想:「無邊無際,水天相接,風起時浪涌如山。」
慧娘想像不出那是什麼樣子,便不再問了。她趴在東華背上,河水的聲音在耳邊嘩嘩地響著,她覺得這個道長雖然話不多,但說什麼他都答得上來,就像什麼都知道似的。
又御劍飛了幾日,眼前的山路漸漸開闊,遠處隱隱能看見一片連綿不絕的雪峰。山腳下的鎮子裡,賣糕餅的攤子又出現了。東華說:「這裡還有賣芙蓉金沙糕的,喜歡可以買一點,山上就沒有了。」慧娘本想說不必了不用再破費了,可那糕餅攤子上飄過來的甜香實在勾人,她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很不好意思地買了一包,然後小心地放進自己的小包袱里。
從鎮上出來,東華示意她還要御劍飛行一段,讓她抓好。慧娘抓住他腰間的袍子,東華緩緩御劍而起。腳下的山峰越來越近,萬仞雪峰上掛著的瀑布被風吹散成細細的水霧,在日光里泛著隱約的虹彩。慧娘被撲面而來的壯麗景象震懾住了,顧不上害怕只是睜大了眼睛看著腳下飛速掠過的山河大地,看著雲海在自己腳下翻湧如潮,看著瑤池的水面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碧光,看著棲霞峰上那株不知長了多少年的老銀杏樹在風中輕輕搖曳。她知道這個地方就是桃姑說的崑崙山,比她想像中還要美一萬倍。
劍光落在山門外的石階前。守門的道童遠遠看見那道紫色劍光便飛奔進去通報了,等東華領著慧娘走進山門時,沿途的道士們紛紛停下腳步朝他躬身行禮,口稱「東華上仙」。東華只是輕輕地朝他們微微點頭,腳下沒有片刻停留。慧娘跟在他身後穿過一道道山門、一座座石橋、一片片修竹掩映的院落,那些穿著道袍的弟子們見到他便恭敬地退到路邊讓道。她覺得這個人和一路陪她走來時不太一樣了。一路走來時他也會給她買糕餅、陪她聽花鼓戲、在她爬樹時站在樹下接她。可現在他走在她前面,那些道士們看他的眼神里有敬畏、有景仰、有小心翼翼,而他的面容也變得像崑崙山頂的雪一樣冷。她忽然覺得,從霍山縣到崑崙山這一路,也許是這個人這輩子離凡人最近的一段路了。
進了外門弟子的正殿,一位看起來四十來歲的道人迎了上來。那道人朝東華躬身行禮,口稱「東華上仙」,又自然地朝慧娘點了點頭。他面容和氣,目光很精明,慧娘覺得他笑起來時眼角有一種圓融通世故的東西。這人便是玄哲,負責外門弟子的修行庶務已經管了許多年。東華簡短地交代了幾句,便轉頭看了慧娘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跟著玄哲師兄,他會安排好一切。然後他朝慧娘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殿門。慧娘看著那道修長的紫色背影消失在殿外的山霧中,忽然覺得這個人離她很遠很遠,比在霍山縣衙門外第一次見到他時還要遠。
玄哲登記了何慧的姓名、年齡基本情況,就領著她往寮房走,他念叨說何慧已經是東華上仙帶回來的第三個弟子了。早好些年帶回來的封重延如今已拜入清樾真人門下在內門修行,還有一個叫韓誠的去年帶回來,現在還在外門學習,等著下一屆的入門考核。然後開始絮絮叨叨交代了些外門弟子的日常規矩——寅時早課,卯時習劍,外門弟子統一住寮房,不可私闖內門。她的寮房是南邊一排竹舍最盡頭的一間,推開窗正對著棲霞峰的瀑布,水聲嘩嘩地傳進來,很有節奏感。她一路奔波許久,在寮房附帶的沐浴間裡洗了個熱水澡換上外門弟子的素色道袍,頭髮還沒完全乾便一頭栽倒在床榻上。瀑布聲像極遠處傳來的催眠曲,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有一個高大清瘦的背影,穿著紫色的道袍,站在一片雲海之上。山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崑崙山頂那些長了不知多少年的青松。她好像認得這個背影,又好像不認得。她想追上去看清楚,卻怎麼也邁不動步子,只是很輕很輕地喊了一聲,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東華將慧娘安頓在崑崙外門之後,又叮囑了玄哲幾句,便御劍往秦嶺的方向飛去。
桃林還是那片桃林,比當年更密了些。時值深秋,枝頭的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紅。竹舍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屋裡收拾得很乾淨,和他上次來時一模一樣——石桌上的藥碗倒扣著瀝乾了水,灶台上的鐵鍋刷得發亮,床榻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邊放著一套疊好的粗布衣裳。只是所有東西上都覆了一層薄薄的細灰,在從窗欞漏進來的日光里靜靜浮著。他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平靜地在竹舍里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出門,往桃林深處走去。
那座舊墳他認得。沒有立碑,只是壘了幾塊青石,青石縫裡已經長出了細細的青苔。石前擱著半顆仙桃,桃子還很新鮮,咬了兩口,咬口平整,是她一貫利落的做派。剩下的半顆端端正正地擱在青石上,像是在等什麼人。東華認得那半個咬口——她吃桃從來不留核,吃到最後一口才捨得吐出來。
東華在那座舊墳前站了很久。桃林里很安靜,只有風穿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溪水的叮咚聲。他彎腰把那半顆仙桃拿起來,在溪邊洗淨了,又放回了青石上。他在溪邊洗桃子時,水很涼,涼得他手指關節都有些發白。但他洗得很慢,像是在洗一件他早就該還的東西。然後他從袖中取出那半塊芙蓉金沙糕,放在墳前,轉身走出桃林,御劍往地府的方向飛去。
崔判遠遠便看見那道熟悉的紫色身影從殿外走進來,下意識地翻開命簿準備迎接那位老熟人。可當東華走到近前,崔判卻發現他今日手裡沒有提那盞青玉引魂燈,也沒有帶任何魂魄。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寒暄,東華便先說了話。他開門見山地說:「此番前來不是為公事,是有件私事想請判官幫忙。」
崔判心頭一跳。東華上仙來地府辦了這麼多年的差,從來都是公事公辦,從未有過半句多餘的廢話。他謹慎地問:「上仙請講。」
東華從袖中取出兩樣東西放在案上。一樣是一支古雅的毛筆,筆桿是萬年陰沉木所制,通體烏黑如墨,木質細密溫潤,握在手中不滑不澀。筆毫是崑崙靈狼的尾尖毛,每一根都很細很韌,彈而不散,鋒穎如錐。崔判執掌命簿數千年,見過的寶物不計其數,但這支筆一入手他便知道不是凡物——陰沉木本就稀有,萬年以上的更是少之又少,而崑崙靈狼只在西崑侖的雪線附近出沒,尾尖毛一年只長一小截,要攢齊一整支筆的毫料不知要費多少功夫。用來寫命簿判詞,筆鋒所至字字皆帶崑崙靈氣,對地府判官而言簡直是再合用不過。
東華將筆往崔判面前輕推了半寸:「這是偶然得的,留在我那裡也沒什麼用處,判官若不嫌棄便留著。」然後他從袖中取出另一張小箋,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兩個名字:徐小桃,陳石頭。
崔判的目光在兩個名字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心裡便已瞭然。他想起東華在冊子上翻過多少遍那個女子的命簿,想起那句提前寫好的「世代為良家女」,想起這麼些年來地府接引了那個魂魄居然都沒有人過問。能在天條和陰律的雙重夾縫裡一絲不苟地運作這麼多年,他手裡那把算盤珠子撥得比誰都快。更何況前些年崑崙那邊還有風聲傳來,說這位上仙和青丘塗山氏的一位嫡女有過不短的往來。塗山氏在天庭採買體系里根脈很深,保不齊哪天這位上仙就成了塗山家的乘龍快婿。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把那張小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說:「這兩個魂魄倒是不難查,若上仙只是要批一段凡界的姻緣,倒也不算壞了規矩。只是不知上仙想批多久。」
東華說:「一世足矣。不必大富大貴,平安順遂便好。」
崔判提起判官筆,在命簿上鄭重地寫下幾行小字。寫完之後他擱下筆,朝東華拱手行了一禮:「事已辦妥,上仙放心。」
東華微微頷首,輕輕地說了聲「多謝」。然後他轉身走出判官殿,御劍而起。劍光劃破地府的陰雲,往天庭的方向飛去。他今日還有公務要批,不能耽擱太久。只是這一次他飛得比平時慢些,劍光在忘川河上空停了片刻,像是在目送什麼人遠行。
東華御劍飛回崑崙,落在棲霞峰上,推開了紫陽閣書房的門。案上那串七寶琉璃珠靜靜地躺在月光下,七彩光暈在月色中流轉,淡淡的。他走過去,拿起那串珠子,在指間轉了轉,然後和那個九色千瓣蓮荷包一起收入虛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