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慧在崑崙外門安頓下來之後,日子便過得很有規律。每日寅時聽到第一聲鐘鳴便起來洗漱,隨後去傳經堂上早課,上午習劍,下午聽內門師兄講經,傍晚在藏經閣抄錄典籍。外門弟子的課業比她想像中繁重得多,光是《黃庭經》和《清靜經》的背誦便花了整整大半個月。她的記性好,背經倒不難,只是習劍時總覺得那柄制式木劍握在手裡輕飄飄的,不如小時候桃姑教她削的那根竹劍趁手。教劍術的是懷敏,劍法使得很標準,一板一眼從不含糊,只是每回糾正她握劍的姿勢時總要嘆氣,說她的手太野了,明明是個姑娘家,握起劍來倒像個練刀的。何慧不服氣,說劍和刀不都是兵器。懷敏便罰她多練了半個時辰。
不上課的時候,她喜歡去藏經閣抄經。藏經閣的穹頂極高,經架從地面一直碼到穹頂,每一層都塞滿了落灰的捲軸。她第一次走進去時在門口站了很久,仰頭看著那些從地面直抵穹頂的經架,書架之間光線微暗,空氣里浮著陳年紙墨和杉木混合的氣味。然後她安安靜靜地走到醫典那一架前,抽出一卷泛黃的舊譜,拂去上面的灰,在窗下坐了下來。窗外棲霞峰的瀑布聲轟隆隆地傳進來,她把舊譜翻開,第一頁用工整的小篆寫著《回春訣》。她忽然覺得這三個字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除了習劍和抄經,何慧最喜歡的是每隔數日的藥圃輪值。崑崙外門有一片很大的藥圃,就在藏經閣後面的山坡上,種著幾十種常用的靈草藥材。外門弟子輪流去藥圃澆水、除草、捉蟲,何慧每次都搶著去。教藥圃輪值的是一位叫懷芳的女弟子,修的是木系治癒術。懷芳見她對藥材認得又快又准,比許多在內門學了好幾年的弟子都強,便問她從前是不是學過醫。何慧說小時候跟著附近道觀里一位婆婆學過一些。懷芳便讓她負責分辨新采的藥材,把治外傷的和治內息的分門別類晾曬在不同的竹篩上。何慧做這些做得很認真,每一種藥材她都先放在鼻尖聞一聞,再用指尖捻一捻,然後放進對應的竹篩里,從不出錯。懷芳觀察了她幾次之後,便放心地把整個分揀活計交給了她。
來崑崙的頭一個月,她只在山道上遠遠見過東華兩回。一回是在藏經閣外,她抄完經出來,看見一道修長的紫色身影從內門的石橋上走過去,身後跟著幾個捧著經卷的弟子,似乎正在說什麼。她站在廊下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山霧裡才回過神來。另一回是在劍坪邊,她剛練完劍,遠遠看見東華站在演陣堂外的石階上和一位鬚髮皆白的道人說話,山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的面容依舊像崑崙山頂的雪一樣冷。她本想走過去打個招呼,可腿還沒邁開他便已經轉身進了殿門。她站在劍坪上,手裡還握著那柄木劍,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幾縷,她也沒去攏。她覺得自己來了崑崙之後反而離他更遠了,比在霍山縣衙門外第一次見到他時還要遠。那時候他至少會在她爬樹時站在樹下接她,會在茶攤上把整包芙蓉金沙糕推到她面前。現在他只是一個遠遠的背影,連一句話都說不上。
這日何慧在膳堂吃午飯,端著食案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不多時一個少年端著食案走過來,自然地把食案放在她對面,朝她點了點頭便坐下來。何慧抬頭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張臉有些陌生,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那人約莫十七八歲年紀,中人之姿,五官生得端正,沒有特別出挑的地方卻也沒有任何毛病,屬於那種第一眼看過去不會太在意、多看幾眼反而覺得還算耐看的類型。身量中等偏上,肩膀比同齡人寬些,膚色比尋常讀書人深了不少,一看便是常年在外頭跑、太陽曬多了的主。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外門道袍,袖口微微捲起露出半截小臂,右手虎口有一道很淡的舊刀疤。
「你就是何慧吧,」他說,」我叫韓誠,登州人,是東華上仙去年帶回來的。」
何慧連忙放下筷子正襟坐直,叫了聲韓師兄好。韓誠擺了擺手說不用叫師兄,他也是外門弟子,還沒拜師呢。何慧聽玄哲提過韓誠的名字——早好些年帶回來的封重延如今已拜入清樾真人門下在內門修行,還有一個叫韓誠的去年帶回來,現在還在外門學習,等著下一屆的入門考核。她本以為東華帶回來的人多少會有些不同尋常的地方,可面前這個人看上去不像什麼仙風道骨的高人,倒像個剛從地里幹完活回來順手抄了把劍就上了山的農家子弟。
何慧其實最想問他的是東華的事——東華上仙是怎麼把他帶回來的,路上有沒有給他買芙蓉金沙糕,有沒有在他爬樹時站在樹下接他。可她和韓誠實在不熟,這些話在心裡轉了好幾圈也沒好意思問出口。倒是韓誠先開了口,問她是怎麼被東華上仙親自帶上來的。
何慧說話有分寸,沒有提桃姑,只說東華上仙說她和道家有緣分便帶回來了,路上走了些日子就到了。趕集、抓魚、花鼓戲、芙蓉金沙糕和琉璃串子一概沒提。這些都是她和東華之間的事,她不想說給別人聽。
韓誠聽完點了點頭,說那你的緣分比我強。他低頭扒了口飯,嚼完了才說,他是東華上仙順手撿回來的,上仙連「和道家有緣分」都沒說,就問他願不願意來崑崙。何慧問他是怎麼被撿回來的。韓誠便放下筷子,把自己那點事說了一遍。
他本是登州府一個鄉紳家的子弟,家裡有些田產,父親指望他老老實實在家塾里跟著夫子讀書,以後進京趕考混個功名光宗耀祖。可他從會走路起就喜歡往外面跑,七八歲便跟著家裡的護院學拳腳,十來歲便結交了一幫遊俠朋友,整天跟著他們上山打獵、下河摸魚,把家塾里的夫子氣得鬍子都歪了。他父親每回訓他,他便說那些遊俠才是真正的英雄好漢,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比考科舉有意思多了。父親罵他不著調,戒尺打折了好幾根他也不肯改,第二天還是翻牆出去找遊俠切磋武藝。
去年秋天他和幾個遊俠進山打獵,在山裡追一頭野豬,追著追著便迷了路。正找路的時候忽然聽見前面山谷里傳來一陣很瘮人的嘶吼,同行的遊俠嚇得臉都白了,說這是山裡有妖怪。韓誠從小膽子大,越是別人害怕的東西他越好奇,便提著獵叉悄悄摸到山谷邊上往下看。這一看便把他看傻了——一個穿紫袍的道士正和一隻體型比牛還大的妖狼對峙。那妖狼渾身黑毛倒豎,利爪如鉤,口吐黑煙,一看就是修煉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可那道士身形靈活,目光如炬,他只看清那道士躲開狼妖的一次猛撲,回身用手中的青色長劍輕輕一划,便把那妖狼劈成了兩半。
韓誠說這話時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分,筷子夾著的那塊青菜懸在半空中半天沒送進嘴裡。他說:「我從小崇拜俠客,見過最厲害的高手也不過是汝寧府鏢局裡一個能一拳砸碎三塊青磚的老鏢頭。可那個紫袍道士一劍劈了那麼大一頭妖狼,連大氣都沒喘一口。我當時就知道自己以前崇拜的那些俠客全都白崇拜了。這才是真正的俠義——不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斬妖除魔保護百姓。」他二話不說便從山坡上沖了下去,追著那道士說要學本領。
東華說他不收徒弟,要學這些本領拜進道門就行,說完便要走。韓誠連忙追上去問他拜的是哪個道門。東華說是崑崙。韓誠說崑崙好,他就要去崑崙。東華說崑崙很遠。韓誠說他不怕遠,多遠他都跟。然後他便讓同行的遊俠給家裡帶了個口信,說他跟著崑崙的道長去學本事了,讓家裡不用擔心。
何慧問他家裡後來找過他嗎。韓誠搖搖頭,說他打小就這個做派,在家族裡就是不著調的那種,他爹早就被他氣得沒脾氣了。他走了家裡人反而少生些閒氣,再說一個大小伙子出去闖闖也不是壞事,總比他跟著那些遊俠到處浪蕩強。說到這裡他自己先笑了,說不過這回來崑崙也確實沒白來,
何慧便順著他的話問東華上仙到底有多厲害。她問這話時,刻意沒有叫他東華,而是叫東華上仙,像是在學韓誠和其他弟子的口吻。
韓誠一聽來了精神,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問她知不知道當年妖神大戰。他說:「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東華上仙還不是崑崙長老,是雲字輩第一個飛升上仙的——算了,說多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最厲害的那一批。他帶著眾仙去打妖神,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各個道門死了不少人,但他硬是帶著眾仙把妖神本體給打殘了,自己也重入輪迴了。大概五百多年前他飛升歸位了,歸位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單槍匹馬殺到南詔的噬魂淵,一個人把整個魔族老巢給掀了,一大半魔窟的妖魔全被他送去了地府。前陣子北邊山地魔族作亂,他又帶天兵去清剿,把北邊的魔族也殺得片甲不留。」韓誠越說越興奮,筷子在空中划來划去,把旁邊路過的幾個外門弟子都聽得一愣一愣的。他說到這裡又補充了一句,說他還聽內門的師兄說過,東華上仙在凡界歷劫的時候也打了很多漂亮仗,都是那種載入史冊的戰役。
何慧聽完了他滔滔不絕的戰績匯報,沉默了片刻,然後由衷地感嘆了一句:「啊,他都這麼大年紀了。」
韓誠張著嘴愣在那裡,手裡那筷子青菜終於掉在了桌子上。他說你怎麼聽出來的重點是這個。何慧說一千多年前就在打仗了,那不是起碼得一千多歲了嗎,看著比我爹還年輕。韓誠嘆了口氣,覺得這丫頭確實有點兒抓不到重點,但他也不打算再幫她理重點了,只是低頭把掉在桌上的青菜夾起來塞進嘴裡。
韓誠扒了兩口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放下筷子,說他來崑崙的時候是御劍飛過來的。東華上仙讓他站在劍上,他剛開始嚇得腿都軟了,差點從劍上栽下去,幸虧上仙拽了他一把。可飛到雲層上面之後他就不怕了,腳下是雲海,頭頂是青天,風從耳邊刮過去的聲音跟哨子似的。他這輩子沒飛過那麼高、那麼快,又怕又興奮,覺得這才是大俠該有的本事。他說御劍飛行太省時間了,從登州到崑崙要是走路日夜兼程也得走好幾個月,飛過來只用了不到一天。他現在每天做夢都想早點學會御劍,等修到元嬰期能自己飛了,第一件事就是飛回登州給他爹看看,讓他爹知道他兒子沒白跑。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聽說東華上仙第一個帶進來的弟子封重延——就是現在拜入清樾真人門下的那個——來的時候據說吐了一路,落地之後蹲在路邊乾嘔了好半天,臉都白了。他沒吐,從頭到尾扛住了,覺得自己比那個封重延還是強些。他問何慧是不是也被上仙御劍帶過來的,飛了多久,有沒有吐。
何慧端著飯碗的手頓了很短很輕的片刻。她發現自己來這一路和韓誠說的完全不一樣。進山之後,東華喚出青鋒劍,讓她站到他身後。她攥著他後背的袍子,劍身緩緩升起時她有些緊張,手指攥得更緊了些,但從頭到尾沒有怕過。東華御劍飛得很穩,還放出一團淡淡的青色仙氣擋在她身前,替她遮去了高空凜冽的罡風。她站在他身後,周圍的風被那團仙氣濾得只剩下很輕很緩的微拂,腳下是連綿的雲海和掠過的群山。她後來甚至鬆開了一隻手去指遠處那片開滿野花的山谷給他看。她來的這一路很從容,從容得像是出門遠足,而不是千里迢迢拜入仙門。但她沒有把這些說出來。她當然不知道東華為什麼對她不一樣。她只是隱隱覺得,自己來崑崙的那一路,也許是東華留給她的最後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她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有,但至少她不想讓別人知道曾經有過。
「嗯,」她自然地應了一聲,低頭夾了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裡,」飛了挺久的,沒吐。」然後她面不改色地把話題岔開,問他剛才說的那套火系劍法叫什麼名字。韓誠毫無察覺,興沖沖地開始給她講解火系劍法的起手式。
此後兩人的交往便漸漸多了起來。韓誠比何慧早來一年,又是東華帶回來的,自覺對她有幾分同門的照顧之誼。何慧習劍時握劍太用力,手腕僵硬,他便把自己的舊護腕借給她,說這個軟一些戴著舒服。她背經時遇到不懂的字句,他便把自己去年抄的經注翻出來給她看,說這是他剛入門時一個字一個字查出來的,應該比她直接問師兄省事些。她輪值藥圃時提水澆菜,水桶太重提不動,他便路過時順手幫她從溪邊提兩桶水過來,倒進她的水缸里便走。外門弟子中女弟子不算少,何慧和她們處得也不錯,論親近卻是和韓誠更熟一些。女弟子們閒暇時喜歡湊在一起聊些悄悄話,何慧偶爾也參與,但她總覺得聊來聊去不如和韓誠一起討論劍法來得有意思。
有一回何慧在劍坪練劍,韓誠在旁邊練了一套火系的基礎劍法,收劍入鞘後忽然說了句,他來崑崙這一年多也沒怎麼見過東華上仙,進了外門後也就遠遠見過幾回背影。他聽內門的師兄說,東華上仙現在給內門弟子開了一門陣法課,那可是整個崑崙最受歡迎的課,演陣堂的蒲團都不夠用,外門弟子要自帶蒲團坐在廊下聽。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滿是憧憬,說等他入了內門第一件事就是去搶東華上仙的陣法課,要是搶不到前排他就半夜去演陣堂門口打地鋪。
何慧聽了點點頭,沒有說話。她心想,原來他也見不到他。她以為自己來了崑崙便能離他更近些,可現在她和韓誠一樣,都只能在廊下遠遠望著那個紫色的背影,連一句話都說不上。不過知道了韓誠也見不到東華,她心裡反而沒那麼失落了。至少不是只有她一個人被晾著。她把這事想明白之後,便繼續低頭扒飯,順便把碗裡那塊紅燒肉夾給了韓誠,說她不愛吃肥肉。韓誠說不愛吃肥肉怎麼還把瘦肉夾掉了。何慧面不改色地說你看錯了,眼皮都沒抬一下。韓誠便不再追究,把那塊只剩肥肉的肉塞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