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十五章 姑姑

第十五章 姑姑

2026-09-22 20:46:27 作者: 伊不雨

  東華從天庭下職後,沒有直接回崑崙,而是繞路去了興慶府附近的卑移山。這片山地勢險峻,溝壑縱橫,林中常年籠罩著一層很淡的瘴氣,是妖魔邪祟最愛的藏身之所。他每隔一段時日便會來此處巡視一圈,遇到成氣候的便順手滅了,遇不到便當是散心。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山中無事,連只成精的兔子都沒碰上。他正打算御劍離開,忽然察覺到一絲很細微的動靜——不是風聲,不是落葉,是某種刻意放輕卻仍然被他捕捉到的窸窣聲。那聲音從他身後不遠處傳來,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跟了一路。

  東華沒有回頭,只是自然地繼續往前走,手指卻已不動聲色地搭上了青鋒劍的劍柄。他方才以神識掃過方圓數里,沒有發現任何妖氣——要麼跟蹤者的修為比他預想的更高,要麼對方很擅長隱匿氣息。無論是哪一種,都不像偶然路過。

  走到一處相對開闊的山坳時,他停下腳步。身後那窸窣聲也在同一瞬間消失了,林間安靜得只剩下山風穿過松針的沙沙聲。他等了片刻,然後平淡地開口:「跟了這麼久,不累麼。」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側後方的密林中暴射而出,速度快得驚人,直取他的後頸。東華側身避開,青鋒劍出鞘,青色劍光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很亮的弧線,與那黑影的利爪撞在一起,激起一串刺目的火花。那黑影一擊不中,借力後翻落在數丈外的山石上。東華這才看清襲擊者的輪廓——身形纖細,動作很快,周身籠罩著一層很淡的赤金色靈光,在昏暗中隱隱可見九條尾巴的虛影在身後翻飛。是九尾狐。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黑影便再次撲了上來,攻勢比方才更加凌厲。九尾狐族以靈巧迅捷著稱,眼前這隻更是將這兩樣發揮到了極致——她的身法詭異多變,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接連出手,每一擊都直奔要害,力道狠辣果決。她攻擊的不是尋常切磋時會留手的位置,而是咽喉、丹田、後背的心俞穴和後腦的風府穴,全都是修道人的命門所在。尋常修士只要被擊中一處,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當場斃命。這絕不是試探,不是較量,是衝著要他命來的。

  東華將她的攻勢一一化解,青木劍訣的守勢在他手中展開,劍光如一面很密很韌的青色屏障,將她的利爪盡數擋在三尺之外。他在防守中仔細觀察對方的出手路數——九尾狐族的本命法術以魅惑和變幻為主,眼前這隻卻反其道而行之,招招都是硬碰硬的搏命打法,倒像是在發泄什麼積壓已久的怒火。更讓他注意的是,對方身上的妖氣中夾雜著一股很淡很幽的異香,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種他很熟悉的、清幽綿長的香氣。狐族特有的香氣。他曾在昭珩的發間聞到過類似的氣息,只是眼前這隻的香氣比昭珩更濃更艷,像是陳了許多年的老酒。普通的狐族和他不會有什麼仇怨,能讓一隻修為頗高的狐仙恨到要追殺天將的地步,恐怕和塗山昭珩有關。

  既然和昭珩有關,他便不能下殺手。他劍勢陡轉,從守勢變為反擊,青木劍訣的困字訣施展開來,青色劍光如無數藤蔓交織纏繞,將對方的活動範圍越收越緊。她被他逼退到一塊巨石前,眼中終於閃過一絲驚惶,咬牙猛撲上來,利爪直取他的咽喉。東華微微側身,左手扣住她的手腕向外一翻,卸了她這一爪的力道,右手的青鋒劍順勢向前一遞——劍尖穩穩停在她喉前一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山風吹過,將她周身那層赤金色的靈光吹散了些。東華這才看清她的容貌——是個很成熟很嫵媚的女子,身段比昭珩更婀娜幾分,面容卻與昭珩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雙杏眼,形狀幾乎如出一轍,只是昭珩的眼睛裡是清澈和坦蕩,眼前這雙眼睛裡卻盛滿了怒火和不甘。她的眼尾有一抹很淡的紅痕,像是哭了太多回,再也恢復不過來。

  「你是什麼人,」東華的聲音很平淡,劍尖紋絲不動,「為什麼跟蹤襲擊我。」

  那女子被他用劍指著喉嚨,卻絲毫不懼,反而惡狠狠地瞪著他,張嘴便罵。她說:「東華你這個負心漢,阿珩那麼好的姑娘跟著你幾百年,你也不知道珍惜。阿珩回到青丘塗山洞府里,我一看就知道出事了——那丫頭從小調皮搗蛋,爬樹掏鳥窩從樹上摔下來都沒掉過一滴眼淚,這次卻哭得稀里嘩啦,在她洞裡嗷嗷哭了好幾天,眼睛腫得跟桃子一樣。我問她怎麼了,她只是搖頭,說都結束了。我追問了好幾遍,才斷斷續續地聽明白了——阿珩跟著你在凡界住了幾百年,替你洗衣做飯、熨衣備鞋,到頭來你連一句交代都沒有,阿珩就自己走了。我把阿珩說的話拼在一起,覺得阿珩這輩子受的委屈大約比我這輩子受的還要多。」說著說著她越罵越氣,指著東華的鼻子說阿珩就是心太善良,都這樣了還勸她不要來找他麻煩。那天她藉機把阿珩灌醉了,自己就跑出來找他替阿珩出氣。從天庭南天門一路蹲到興慶府,可算是逮著他了。她說完猶不解恨,朝東華啐了一口。

  東華沒有躲。他聽完這番話,面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心裡卻已經明白了。昭珩以前跟他提起過她的家裡人——五叔、七叔,還有一個姑姑,天生三色花,是個被無數男人騙過的情種,眼尾有一抹哭出來的紅痕。眼前這個女狐仙眼尾確實有一抹很淡的紅痕,容貌也和昭珩有幾分相似,只是比昭珩多了不少成年女子的嫵媚和婀娜,眉目流轉間有一種昭珩尚不具備的風韻。


  「你是昭珩的什麼人。」他問,劍尖依舊穩穩指著她的咽喉。

  那女子昂起下巴,說她是阿珩的姑姑,塗山家的塗山瑾。她警告他最好現在就一劍殺了她,否則她回去修煉好了還要來找他算帳,塗山家的人絕不吃這個虧。

  暮色從山坳上方斜斜照下來,將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她活了這麼多年,在六界見過的美人不知凡幾——她那個不爭氣的五哥就是出了名的風流倜儻,一雙桃花眼不知勾了多少仙娥妖女的心。可眼前這個人,好看是好看,卻不是那種讓人心生親近的好看。他的眉峰斜飛入鬢,鼻樑挺直如崑崙山脊,唇形薄而紅,抿著的時候像一道很細的劍痕。整張臉的線條偏細,下頜收得利落,偏偏眉骨和顴骨的稜角又帶著刀鋒般的銳氣,將那份過於精緻的清秀拉回了英朗的範疇。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崑崙山巔的雪水化成的寒潭,潭底沉著千年的暗流,水面卻一絲漣漪也無。

  東華看了她片刻,平靜地說:「你是她姑姑,我今日不難為你。以後再讓我見到你,如果還敢如此造次,就滅了你。」

  塗山瑾被他這句話里的狠決驚得愣了一下。她活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厲害角色,但眼前這個人說話的語氣和看她的眼神,讓她毫不懷疑他說到就能做到。她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鼻子一酸,便開始哭哭啼啼,說阿珩當初怎麼看上這樣的人,心怎麼這麼狠。

  東華沒有理會她的哭訴。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掛著的那枚玉牌上——那是塗山家自己給她辦的路引,上面是她的名字塗山瑾和天庭的印戳。他抬手把那枚路引從她脖子上扯了下來。塗山瑾大驚失色,伸手去搶已經來不及了,東華單手結印,一道青色火焰從指尖竄出,將那枚玉牌燒了個乾淨。

  

  塗山瑾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枚路引在他手中化為灰燼,急得聲音都變了調,說:「你這臭道士也太狠了,興慶府離青丘那麼遠,沒有路引叫我怎麼回去?」

  「這麼遠的路也不是我叫你來的,」東華把青鋒劍收入鞘中,語氣平和,卻不失戲謔,「塗山家的姑姑能耐這麼大,出得來,還怕回不去嗎?」

  說罷,他便轉身走了,連頭都沒回。

  塗山瑾站在山坳里,看看東華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撮路引的灰燼,氣得渾身發抖。她這輩子被無數男人騙過,但沒有一個敢這麼對她的——把她的路引燒了,把她一個人扔在千里之外的荒山野嶺,連句客氣話都沒有。

  但她也不是輕易認輸的人。她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擦乾,用最原始的方法——走山路,躲關卡,扮成凡界農婦混過城鎮。可她是九尾狐仙,身上的妖氣雖然能藏一時,藏不了太久。沒過幾天便被幾個雲遊的道士盯上了,追得她滿山遍野地跑,灰布道袍被樹枝颳得破了好幾道口子,髮髻散了,臉上還蹭了好幾塊灰,腳底的繡鞋磨穿了底,露出的襪子上沾著草籽和泥。有一次她實在跑不動了,縮在一棵老樹的樹洞裡,聽著外面幾個道士來來去去的腳步聲,心裡把東華這個名字從裡到外罵了無數遍。

  就這樣摸爬滾打了不知多少天,塗山瑾終於灰頭土臉地回到了青丘。她踏進狐狸洞時,守門的小妖差點沒認出她來——三色花的皮毛上沾滿了泥巴和枯葉,九條尾巴灰撲撲的,每條都掛著幾片枯葉,走一步掉一片,整個人像是剛從泥坑裡爬出來。

  昭珩正在廳堂里喝茶,抬頭看見姑姑這副模樣,茶杯差點沒端穩。她張了張嘴,把茶盞擱在案上,忍不住嘆了口氣。

  「姑姑,我就告訴你別去找他,打不過的。」

  塗山瑾滿肚子的話堵在喉嚨里,最後只擠出一句——這小丫頭說話怎麼只說一半,之前光說他法術高,怎麼不說他還如此心狠手黑,干出燒路引這種置她與險地的事情。

  昭珩低下頭繼續喝茶,沒有接話。塗山瑾便罵罵咧咧地回自己洞裡沐浴更衣去了。

  不過說來也怪,塗山瑾自從沒了路引便再也沒出過遠門。青丘離最近的城鎮也有數百里,沒有路引寸步難行,她只好老老實實地待在洞府里修煉。不出門便不會遇到什麼白面舉子、採藥游醫、受傷俠客之流,自然也沒有再遇到情劫的機會。時間久了,她反倒覺得心境清明了不少,從前那些讓她哭濕了無數條帕子的爛桃花,如今想起來只覺得好笑。她修為大增,煉丹的本事也精進了不少,偶爾去庫房幫五哥清點採買單子時還能指出幾處帳目上的紕漏。只是每每想到東華這個名字,她都恨得牙痒痒。倒不是因為還在替昭珩委屈——那丫頭自己都不在意了,她再氣也氣不了多久。她恨的是那個臭道士居然敢燒她的路引,把她一個大美人丟在荒山野嶺,害得她狼狽不堪。

  等她修煉到能打過他的那天,她一定要她受的苦遭的罪原樣奉還。不過在新路引補辦下來之前,她還是先待在洞裡修煉吧。出去太危險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又忍不住想——以那臭道士的相貌阿珩也不算太虧。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