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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備考

2026-09-22 20:46:45 作者: 伊不雨

  入門考核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外門的氣氛比平日緊張了不少。傳經堂里每晚都有人點燈熬到深夜,劍坪上的木劍碰撞聲從早響到晚,連膳堂里都常聽見有人一邊扒飯一邊背經。何慧和韓誠都打算參加這次入門考核,自然也不例外。

  與外門弟子的入門考核同時進行的,還有內門弟子的修業水平測試,氣氛更加緊張。測試每四年一次,旨在督促內門弟子精進修行,每十二年便與入門考核重合一次,今年恰好便是。這幾日負責外門教學的懷字輩弟子們,比如平日裡拿著戒尺盯著何慧他們練劍的懷敏、在藥圃教大家辨識藥材的懷芳,全都閉關備考去了。沒有內門弟子拿著戒尺在身後轉悠,外門弟子的壓力少了許多,可遇到劍法上的疑難、經義上的困惑,想找個內門弟子請教便難如登天了。

  於是大家自發組成了學習小組。韓誠和何慧同另外三個外門弟子湊在一處,五個人每日一同去藏經閣抄經,一同在劍坪上拆招,吃飯時也端著食案擠在一張桌上。另外三人中,陸棉是個愛說話的話癆,入門比韓誠還早大半年,崑崙上下的掌故傳聞被他搜羅了個七七八八。谷予寡言少語,但每回開口都說到點子上,尤其是經義上的問題,他總能比其他人先琢磨明白。袁凌秀是個文靜秀氣的姑娘,說話細聲細氣,劍術卻是五人里除韓誠之外最好的,一套入門劍法使出來行雲流水,連懷敏都誇過她一回。

  那日在膳堂吃飯,幾個人正抱怨這幾日找不到內門弟子答疑解惑。陸棉往嘴裡塞了塊豆腐,嚼完了才壓低聲音,問他們知不知道內門考核是怎麼來的。谷予說不知道。袁凌秀也搖搖頭。韓誠說不是一直都有嗎。陸棉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說起他聽來的掌故。

  「早先崑崙是沒有內門考核的,拜師之後全靠師父帶著。當師父的要是管得嚴,徒弟便學得好些;當師父的要是放養,徒弟便全靠自覺。不過能進內門的弟子資質都不差,修行上多少有些自驅力,就是天賦各異,快慢不一罷了。」

  他頓了頓,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大概七八百年前,掌門玉華元君破例收了一個徒弟。你們想想,掌門從不收徒,那是破天荒頭一個,整個崑崙都轟動了。可誰也沒想到,那人明明拜在掌門門下了,沒過多久居然下山還俗去了。」

  袁凌秀捂住嘴輕呼了一聲:「還俗?」

  「還俗。」陸棉點點頭,「荒廢了修行,聽說沒活過一百歲就重入輪迴了。我們這些能進崑崙修習的,哪怕是外門弟子,活個一百五六十歲不是很常見嗎?掌門親自收的徒弟,連凡人都未必活得過,這事傳出去,崑崙的臉面往哪擱。」

  谷予開了口:「後來呢?」

  「後來掌門便立了規矩——內門弟子每四年考核一次,表現好的給師父長臉,也可以做些門內的管理工作,前途無量。表現不好的就由師父自行管教,太丟人的可能直接就逐出去了。所以現在內門弟子都對這個考核認真得不得了,這不,連懷敏師兄他們都閉關去了,哪有空管我們。」

  袁凌秀又問那個弟子叫什麼名字。陸棉搖頭說早就查不到了,現在的師門譜系清字輩以上的名字要去查,都得找雲柄長老或雲霄長老批條子,誰會為了八卦去討這個沒趣。他話鋒一轉,把手一攤,說不過話說回來,這事也提醒咱們——修行這種事,入門只是個起點。掌門當年對那個弟子必定也是寄予厚望的,結果他自己半途而廢,空費了天大的機緣。

  谷予放下筷子,說有一件事和眼下的考核有些關係。聽說今年雲字輩長老有可能會放出一兩個收徒名額。

  韓誠一直埋頭扒飯,聽到這句話抬起頭來:「真的?那得是入門考試排名靠前才行吧。」

  谷予的回答有些含糊:「雲字輩的弟子輩分也高,怎麼也得前幾名才有機會吧。具體哪個長老收不收,得等考核完了才知道。」

  韓誠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我得好好準備,爭取能拜東華上仙做師父。」

  陸棉哈哈大笑說那你可得加油了,東華上仙如今在天庭還有仙職,是實打實的天將,拜到他門下前途無量。他就算了,能入門拜到懷字輩門下就心滿意足,不和他爭。

  谷予和袁凌秀也覺得韓誠口氣不小,紛紛打趣他。谷予說他劍法倒是夠格,經義怕是要拖後腿。袁凌秀也跟著開了句玩笑,說韓師兄要是能拜到東華上仙門下,以後見到他是不是得叫師叔祖。韓誠經他們一激反而更來勁了,把碗裡最後一塊紅燒肉夾起來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你們等著瞧。

  何慧坐在韓誠旁邊默默吃著飯,沒有參與這番對話。陸棉講故事時她便聽著,谷予說起收徒名額時她的筷子頓了一頓,韓誠說要拜東華做師父時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原來入門考試的名次靠前的話,是有機會拜入他門下的。拜了師就能經常見到了吧,不用再遠遠看個背影,不用再連一句話都說不上。她下定決心——行不行,總得試試。


  接下來幾日,何慧把自己的短板和長處梳理了一遍。她發現自己記東西快,尤其是治療養生類的書籍過目不忘。《黃庭經》《養性延命錄》《攝生消息論》這些必修典籍,她翻一遍便能背個八九不離十。五人小組討論經義時陸棉常背到一半卡殼,谷予偶爾也需要翻書才能確認某句的上下文,唯獨何慧從不翻書——她看過了就記住了。但她從不主動炫耀,別人問她某句經文的出處,她便答一句,語氣和平時閒聊時一模一樣,答完了便低頭繼續看自己的書。倒是袁凌秀每回都替她張揚,說你們看她多厲害,問什麼都知道。何慧便悄悄踢她一下,說別說了別說了,大家都一樣。

  然而在劍術上她便沒有這般從容了。雖然小時候桃姑教過她一些基本功,她的底子打得還算紮實,但劍法這東西不是記住就能會的。懷敏罰她多練的那半個時辰她一次沒偷過懶,可每回和韓誠對拆,她總是最先被點中破綻的那個。陸棉和谷予也比她強,袁凌秀的劍術更是比她高出一截。五人之中,她的劍術排在末尾,像一道怎麼也追不上旁人的影子。何慧開始急了——如果只是通過入門考試倒不難,但想要拿到好名次去爭取雲字輩長老的收徒名額,劍術這一關必須過。

  

  於是她開始加練。每日亥時,其他弟子陸續回了寮房,她一個人去劍坪,把當天學過的劍招從頭到尾練上好幾遍。可不管怎麼練,總覺得有幾個動作銜接不暢,韓誠跟她講過的要領她練起來總是差了那麼點意思。韓誠教她的是把力道集中在手腕上,強行把劍鋒甩過去,看著也能劃出弧線,但劍尖總是輕飄飄的沒有力道。她自己琢磨了很久,覺得問題出在腰上——她轉腰的時候總是繃緊,力道傳不到手腕上去。

  這天晚上她又練到很晚,劍坪上只剩她一個人。棲霞峰的瀑布聲在夜色中清晰,山風從竹林間穿過,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她咬著下唇又試了一次,劍鋒轉到一半又卡住了。收劍,重新起手,還是不對。她站在劍坪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把木劍拄在地上,望著劍鋒上映著的月色。

  「這麼晚還不休息嗎。」

  聲音不大,在寂靜的夜風中卻清晰。何慧猛地回頭。一道修長的紫色身影從劍坪邊的竹影中走出來,月光落在他肩頭,將那件正紫的道袍鍍上了一層銀輝。是東華。她已經有許久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見過他了。她心頭莫名緊張,愣了一下,才想起來行禮,卻又不知道該叫東華還是東華上仙,最後說了句:「東華……上仙,這麼晚也沒休息嗎。」

  東華點頭,說自己從天庭下職回來的路上有些事耽擱了,路過劍坪時見還有人練劍便過來看看。他低頭看著她手裡那柄木劍,問她是哪裡練不明白,可以說說,既然遇到了便指點一二。

  何慧心頭一暖,面上穩住,把那幾個怎麼也練不順的地方說了一遍,又演示了一遍。她使的是崑崙入門劍法的第七式「迴風拂柳」,這一式講究以腰帶肩、以肩帶肘、以肘帶腕,劍鋒要像柳枝拂過水麵一樣輕盈連貫。可她每次轉到一半,劍鋒便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力道傳導不到劍尖。

  東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她的動作又看了一遍,然後開口:「你的問題是手腕太僵了。迴風拂柳的力不是從手腕來的,是從丹田起,經腰、肩、肘,最後才到劍尖。手腕只是個傳力的通道,不是發力的源頭。就像溪水過橋,橋本身不動,水才能流到下游。」

  他說完接過她手中的木劍,放慢速度演示了一次。他的劍鋒從起手到轉身到斜削,動作簡潔流暢,每個細節都交代得很清楚。何慧看得入了神,發現他轉腰時,手腕是完全放鬆的,劍鋒卻能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她接回木劍,照著他說的重新練了一遍,這一次劍鋒果然順暢了不少。她收了劍勢,點了點頭,卻皺了皺眉,說:「和韓誠師兄說的不太一樣。」

  「韓誠資質不錯,」東華說,「但他有些事流於表面。他方才教你的應該是把力道集中在手腕上,強行把劍鋒甩過去。看著是對的,劍鋒也能劃出弧線,但力道分散了,劍尖在弧線最遠端已經沒了力道。若是正式比試,對手很容易從弧線的破綻處點掉你的劍尖。將來他再往上修,就會發現在外門劍術課上直接硬練出來的技巧,到了金丹期以後劍勢會滯澀,對敵的時候容易被對手從破綻處反制。」

  何慧回味著東華的這番話,覺得有道理。東華見她領悟得快,又問她還什麼不明白的,可以一起說了。何慧覺得機會難得,便把自己在備考練習中積累的另外兩處疑難提了出來。

  一個是如何在攻守轉換時控制靈力損耗——她每次從守勢轉為攻勢時總覺得丹田裡的靈力一陣翻湧,劍勢也跟著不穩。東華說這是因為她的吐納和劍招沒有協調好,回劍吸氣、出劍呼氣,靈力便會順著經脈流轉,不需要刻意去調動丹田。何慧照著試了一回,果然順暢了不少。


  另一個問題是關於考核中可能遇到的五行相剋——她修金系靈力,若在比試中遇到火系對手應該如何應對。東華說五行生剋並非絕對,金雖畏火,但金系的優勢在鋒銳和精準。火系劍法剛猛熾烈,破綻往往在收招的瞬間——火勢再盛,總有將息未息的那一瞬。只要抓住那個間隙,以點破面,一劍便可制敵。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說這些是臨場應變,入門考核的對手不會太強,不必過於擔憂。

  何慧聽完覺得心裡踏實。東華問還有嗎,她想了想說暫時沒有了。她自己都沒注意到,她沒有用「東華上仙」的敬稱,只是說了句多謝。

  分別時已是丑時,東華看了看她的臉色,說她現在回去睡,明日怕是會沒精神備考。他從袖中取出一隻琉璃瓶遞到她面前,瓶中盛著半瓶清澈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光澤。他說這是瑤池仙露,喝下去便可恢復精神,不影響明日早起。

  何慧接過那琉璃瓶,只覺得觸手冰涼,拔開瓶塞湊到鼻尖聞了聞,有清新的草木清香,不像藥鋪里那些苦得難以下咽的湯劑,倒像是泡茶用的露水。她仰頭一口飲盡,只覺得喉間清潤,像含了一口春晨的霧氣,化了以後才發覺是甜的。一股溫和的暖意從丹田升起,沒有衝撞感,也沒有任何不適,只是整個人清爽了許多,連方才練劍帶來的手臂酸脹都消了大半。

  東華收回琉璃瓶,彎了一下嘴角,說回去休息吧。

  何慧朝東華行了一禮,轉身往寮房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紫色身影已經走出劍坪,正沿著石徑朝紫陽閣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從容而穩健,衣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像崑崙山頂那些長了不知多少年的青松。風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就那麼站著,直到那道紫色徹底融進了夜色,才輕手輕腳地回了寮房。

  她覺得今晚的月色清亮。躺在榻上合上眼時,那股瑤池仙露帶來的暖意還在丹田裡流轉,意識便在一片溫暖中沉了下去。

  次日清晨鐘聲響起時她準時睜開眼,精神飽滿,頭腦清醒,絲毫沒有熬夜的睏倦。她忽然覺得那瓶仙露真是好東西——不是因為它能提神醒腦,而是因為這是東華給她的。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便從榻上坐起來,換了道袍去洗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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