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回到紫陽閣時,已是丑時三刻。他在劍坪上耽擱了許久,何慧那丫頭的劍法底子不差,只是缺人點撥,他不知不覺便多說了幾句。此刻靜修室中月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銀霜。他在蒲團上盤膝坐下,卻沒有立刻入定,而是從虛鼎中將今日的收穫一一取出。
三片逆鱗,一枚內丹,一條龍筋,一具龍骨。
他將逆鱗、筋、骨一一放入煉器室中的淬靈池內。淬靈池是以整塊崑崙寒玉雕琢而成的方池,池底刻著一道繁複的淨化法陣,池壁上方引了一根很細的玉管,玉管另一端連通著從瑤池引來的靈泉水。他擰開玉管上的龍頭,清澈的靈泉水便汩汩注入池中,將那些剛從惡蛟身上剝下來的材料盡數淹沒。靈泉活水沖刷四十九日,便能將材料中殘存的凶煞之氣一層一層剝離乾淨——被中和了煞氣的水便成了凡水,順著池底的暗渠流入地下,不留痕跡。
那三片逆鱗在靈泉水的沖刷下泛著幽幽的烏光,通體漆黑如墨,即便泡在水中也透著一股沉厚而內斂的熾烈之氣。惡蛟修行五千年,逆鱗又是龍身最緊要的所在,蘊含著它畢生積累的至陽之力。東華看著那三片逆鱗在水波中微微起伏,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素雪扇是他在凡界時以雪豹骨和萬年寒玉所制,扇面刻的木系法陣主困縛,走的是陰柔一脈。若以這逆鱗為材再制一把至陽的扇子,一陰一陽,倒是一對。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還沒有想好具體要做什麼。先洗淨再說。
他將淬靈池的蓋子合上,回到靜修室,將那枚惡蛟內丹置於掌心。內丹通體烏黑,表面纏繞著一層濃稠的暗紅色煞氣,觸手時能感覺到一股陰冷而暴戾的靈力在掌心中橫衝直撞。他以青木劍訣的淨化心法將靈力緩緩注入丹中,一層一層地剝離內丹表面的凶煞之氣。剝離的速度很慢,每剝一層便要耗費大量心神,好在這活計他在噬魂淵時便已做得非常熟——當年金倪獸的內丹比這枚更加暴戾,他不過片刻便煉化乾淨。這枚惡蛟內丹的煞氣雖重,於他而言卻不算什麼。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內丹表面的暗紅色煞氣便已被剝離殆盡,露出底下純粹而沉厚的烏金色丹體,蘊含的至陽靈力霸道而精純,在月光下泛著深沉而內斂的光芒。他將淨化後的內丹收回虛鼎,留待日後再慢慢煉化。
做完這一切,他才在蒲團上閉目入定。
此前一日下職歸來,他走的是南天門。御劍經過瀾滄群山時,遠遠便看見神川江面上翻湧著一股濃烈而暴戾的妖氣。他的神識先一步掃過去——江面上,一隻惡蛟正和一隻小燭龍纏鬥。那惡蛟身長十丈有餘,通體覆著暗青色的鱗甲,每一片都像浸了油的鐵片一樣泛著幽暗的光澤,江風掠過鱗片邊緣時,發出細密的金屬摩擦聲,像無數片薄刃在互相磨礪。頭頂隆起兩個明顯的鼓包,那是即將化龍的徵兆。看它周身纏繞的凶煞之氣,這孽畜至少修行了五千年,當年必定是在渡化龍雷劫時被天雷劈碎了逆鱗,化龍不成,反而墮入了凶煞之道。那小燭龍還遠未成年,化成的龍形比惡蛟小了數倍,通體覆著赤金色細鱗,龍角剛剛冒出兩個小小的尖芽,四肢還帶著幼獸特有的稚拙感。小燭龍雖然修為遠不如惡蛟,卻很有戰鬥精神——它被惡蛟一尾掃飛出去,在水中翻了幾個跟頭,立刻又撲回來,用尚未長成的龍角去頂撞惡蛟的腹部。惡蛟再次將它拍開,它撞在江邊的礁石上,赤金色的細鱗被撕裂了好幾處,滲出的血在江水中被沖成淡淡的紅。它晃了晃腦袋,赤金色的細鱗上裂開幾道口子,血珠順著鱗片的縫隙往下淌,又一次沖了上去。但東華看得很清楚——小燭龍每一次撲上去的方向都不是正面對敵,而是在尋找機會往江岸方向突圍。它不是想打贏,它是想跑。只是惡蛟的速度太快,每次它剛要衝出包圍圈便被一尾掃回來。
他正要按落雲頭,那惡蛟忽然張口噴出一股濃稠的黑色瘴霧,瞬間將小燭龍籠罩其中。瘴霧中夾雜著無數細小的黑色晶粒,那是惡蛟用數千年的凶煞之氣凝練出的心魔種子,一旦被吸入體內便會深陷幻境。小燭龍在瘴霧中發出一聲尖銳而悽厲的龍吟,四肢拼命掙扎,卻被惡蛟粗壯的蛟身死死絞住,猛地往江底拖去。
東華不再遲疑。他單手結印,避水訣在周身張開一層薄而透明的青色光罩,整個人如一道青色閃電般沖入神川江面之下。江水在他身前自動分開,他看見惡蛟正拖著小燭龍往江底深處的一片漆黑裂縫中鑽。青鋒劍出鞘,青色劍光在水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一劍斬在惡蛟纏著小燭龍的那截蛟身上。惡蛟吃痛,蛟尾猛地鬆開,小燭龍從它鬆開的間隙中滑了出來,已經昏迷不醒。東華一把將它撈起,足尖在江底一塊礁石上輕輕一點,整個人破水而出,將小燭龍安放在江邊一處隱蔽的礁石後。
小燭龍昏迷不醒,身上的傷還在往外滲血。東華抬手放出一團淡淡的青色仙氣,將它整個籠罩其中——那是他以木系靈力凝成的護罩,既能暫時穩住它的傷勢,也能隔絕外界的氣息,不讓惡蛟再找到它。做完這一切,身後江面轟然炸開,惡蛟衝破水面,蛟尾帶著萬鈞之力朝他當頭劈下。
東華側身避開,蛟尾砸在江邊的礁石上,將那塊數丈高的礁石砸得粉碎。他御劍而起,青鋒劍在周身劃出一道青色劍弧,與惡蛟的利爪和蛟尾連連碰撞,激起一串串刺目的火花。惡蛟的鱗甲很厚,尋常劍招難以穿透,他在惡蛟周身遊走,劍鋒每一次落下都在試探鱗甲的薄弱處。他發現惡蛟的逆鱗竟有三片,分布在蛟身不同的位置——兩片在外側,每當他的劍鋒逼近時便會釋放出濃稠的黑色瘴霧心魔,試圖擾亂他的心神;還有一片藏在咽喉深處,被層層鱗甲包裹著,只在他張口噴吐瘴霧時才能瞥見一絲幽暗而深沉的烏光。正常的蛟龍只有一片逆鱗,這孽畜的逆鱗一分為三,必定是當年化龍雷劫中被天雷劈碎的。咽喉那一片位置最深,被鱗甲層層包裹,尋常攻擊根本無法觸及,只有在它張口的那一瞬間才會暴露。
惡蛟久攻不下,愈發暴怒,張口吐出一片更加濃稠的黑色瘴霧。這一次的瘴霧比方才更加濃郁,其中蘊含的心魔種子也更多——東華只覺得眼前的景象一陣扭曲,無數畫面從識海深處翻湧上來。他看見了竹山竹舍的廢墟,看見了何瑤躺在血泊中,腹中那道致命的刀傷還在往外滲血。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般的血腥味,是竹山雨後泥土的味道,混著何瑤血的味道——那個味道他幾百年了都忘不掉。她微微睜開眼,看著他,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東華的小腹猛地一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那是他數百年來從未真正癒合的舊傷,不是肉體上的,是刻在神魂深處的。他握劍的手緩緩收緊了。
瘴霧中的畫面隨即變幻。他看見了北朔部落的草原,看見了慧娘坐在王座上,身邊圍繞著幾個面容模糊的男子,姿態親密,旁若無人。他看見南梁皇宮的寢殿裡,慧娘斜倚在錦榻上,年輕的男子跪在榻邊替她捶腿,她隨意地挑起他的下巴,笑得輕佻而嫵媚。這是慧娘——他的慧娘——在輪迴中變成的模樣。那個在崑崙山門外滿身風塵地說「弟子何慧求入崑崙外門修行」的少女,那個在竹舍涼亭里躺在血泊中說「對不起」的妻子,在輪迴中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化成了他不認識的人。
小腹的悶痛還在持續,但他深吸一口氣,將那痛楚連同畫面帶來的衝擊一併壓入識海最深處。他的目光只渙散了一瞬,隨即恢復清明。修道之人最重心境,他當年在噬魂淵被業火焚身時,便已將那些最痛苦的記憶一遍一遍地咀嚼過了。他早就學會了一件事——心魔之所以為心魔,是因為人心有破綻。他不否認那些破綻的存在,但他也不讓破綻控制自己。他以神識一層一層地辨識那些畫面:竹山的廢墟是真實的,慧娘在輪迴中與旁人的親近也是真實的。這些真實的記憶他承受——他早就承受了數百年。但他也清楚地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惡蛟,不是慧娘。慧娘在輪迴中,不在這裡。這個事實也是真實的。瘴霧想讓他把對過去的痛苦當成對眼前的恐懼,把他的記憶扭曲成幻覺。他以冷靜而銳利的清明之心,將那些畫面一層一層地剝離、辨識、歸類——真實的他承受,虛假的他剔除。不過瞬息之間,所有幻象便如被朝陽照到的晨霧一般消散殆盡。但霧散了,空氣里還殘留著潮濕的痕跡——他心口的悶痛沒有立刻消失,只是從尖銳變成了鈍的,沉在胸腔里,像一塊泡了水的木頭。
惡蛟見心魔失效,眼中終於閃過一絲驚惶。它張開血盆大口,想要再次噴吐瘴霧。東華等的便是這一瞬——惡蛟張口的一剎那,咽喉深處那個一直被層層鱗甲包裹的間隙暴露了出來。他看見了那片藏在最深處的逆鱗,只有巴掌大小,通體烏黑如墨,在惡蛟咽喉深處的血肉間泛著幽暗而深沉的微光。那便是它唯一的死穴。
青鋒劍在月色下划過一道青色光線,精準地從惡蛟上顎與下顎之間的那一線間隙中刺了進去,不偏不倚,正正釘入那片逆鱗的根部。劍氣透喉而出,惡蛟發出一聲震天嘶吼,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猛地抽搐了幾下,然後轟然墜落在神川江邊的石灘上,砸出一個數丈寬的深坑。
東華落在惡蛟屍身前,利落地取了它身上最珍貴的幾樣材料。三片逆鱗——兩片長在外側,能釋放瘴霧心魔擾亂心神;一片藏在咽喉深處,是它唯一的死穴。一枚內丹,一條龍筋,一具龍骨——蛟筋韌性極佳,蛟骨堅硬如鐵卻又輕盈如竹,都是煉製法器的上等材料。他將這些東西一一收入虛鼎,回到江邊礁石後查看小燭龍的情況。青色仙氣中的小燭龍已經醒了,化成了一個八九歲孩童的模樣,正靠在礁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那孩子生得清秀,一雙眼睛是透亮有神的金色豎瞳,帶著靈獸特有的清澈與坦蕩。他的額頭上還殘留著幾片未完全收回的赤金色細鱗,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暖光。他的道袍在打鬥中被撕破了好幾處,露出瘦小的胳膊和膝蓋上還在滲血的擦傷,但他倔強地抿著嘴,沒有哭。
東華蹲下來,問他是怎麼惹上那惡蛟的。
小燭龍癟了癟嘴,說:「我沒有惹它,是那惡蛟先盯上我的。我叫承辰,從小沒了爹娘,和爺爺一起住在瀾滄山深處的一條地下暗河裡。爺爺平時不許我跑出暗河太遠,可我前陣子實在悶得慌,趁爺爺睡覺的時候偷偷溜了出來,想看看外面是什麼樣子。沒想到剛游進神川江就被那惡蛟盯上了,追了我好幾天,今天終於被追上了。」他說到這裡,那雙金色的大眼睛裡終於忍不住蒙上了一層水霧,卻又用力忍著不哭,攥緊拳頭說:「我本來想跑的,我試了好多次,可那惡蛟游得太快了,每次都把我攔回來。我打不過它,但也沒讓它好過——我用角頂了它好幾下,有一回差點頂到它的眼睛。」
東華聽到這裡,輕輕地彎了一下嘴角。這小燭龍倒是有幾分血性。他站起來,說送他回家。
承辰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要不要信任這個陌生人。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又看了看東華手裡那柄還沒入鞘的青鋒劍,認真地說:「你能不能帶我飛回去?我的龍尾被惡蛟咬傷了,游不快,要是路上再遇到別的妖怪就麻煩了。」
東華沒有說話,只是把青鋒劍收入鞘中,在他面前蹲下身。承辰便手腳並用地爬到他背上,兩隻瘦小的胳膊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東華御劍而起,劍光沿著神川江逆流而上。承辰趴在他背上指路,穿過無數條暗河和地下溶洞,終於在瀾滄山深處一處非常隱蔽的暗河溶洞中找到了他的巢穴。
那溶洞入口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通過,洞內卻別有洞天——洞頂很高,石壁上嵌滿了不知多少萬年積累下來的螢光礦石,將整座洞穴照得明亮而柔和。洞中央是一潭幽深的暗河水,水面平靜如鏡。承辰從東華背上滑下來,朝水面喊了一聲爺爺。
水波輕輕蕩漾,一道身影從潭中緩緩升起。水面沒有濺起一滴水花,像是那身影本身就是從水底長出來的。那是一個蒼老而乾瘦的老人,鬚髮皆白,穿著一身樸素的灰布長袍,面容枯槁,眼窩深陷,唯獨那雙眼睛——那雙金色的豎瞳中隱隱有日月星辰的虛影在緩緩轉動,透著與這副衰老皮囊很不相稱的古老與深邃。承辰撲進老人懷裡,把臉埋在爺爺的衣襟里不肯出來。
老燭龍一手攬著孫子,一手拄著一根粗長的青玉杖,那雙燭照之瞳鄭重地看著東華,然後緩慢地彎下腰,朝東華深深行了一禮。他說:「燭九陰一族是上古龍君庚辰的庶出,當年在天神帝俊與東皇太一麾下分掌晝夜時序。諸神之戰時,燭九陰附逆反對天神帝俊與東皇太一,戰敗後神域三十六天大門關閉,燭九陰的後裔便離開神域隱居下界,從此不問世事,人丁也漸漸凋零。如今族中血脈只剩下我們爺孫兩個,若是承辰今日有個三長兩短,燭龍一支便算是徹底斷了。我這把老骨頭活不了多久了,唯一的願望就是看著孫子平安長大。今日這份恩情,我們爺孫倆記下了,往後恩人若有差遣,燭龍一族絕不推辭。」
東華說好,這份恩情他記下了。
老燭龍微微頷首,低頭撫了撫承辰的頭頂,說:「去給恩人磕個頭。」
承辰便從爺爺懷裡掙出來,走到東華面前,鄭重而笨拙地跪下來磕了一個頭。他磕得很用力,額頭上本就破了皮的地方又滲出了血絲。他抬起頭時,那雙金色豎瞳里亮晶晶的,卻沒有一滴掉下來。
東華伸手把他扶起來,輕輕彎了一下嘴角,說:「好好修煉,別再偷偷跑出來了。」
承辰用力點了點頭。
東華行了一禮,轉身走出溶洞,御劍而起往崑崙的方向飛去。